新年的鐘聲己經(jīng)敲響，阿卡托第一次迎來升空的花火。

這是人類世界的東西，大伙兒瞧著稀奇，又能增加節(jié)日氛圍，還沒有什么危險。

在皇城的批示下，元老院才同意在新年元旦燃放。

艾恩洛斯站在窗臺上欣賞著這一片祥和，彩色的火光映著他書生氣的面龐。

身后的女人慢慢向他走來。

“艾恩...好美...這就是你說的煙花嗎？”

“是的，婭曦兒...”艾恩接過她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

“元老院那邊...最終的判決下來了嗎？”

艾恩洛斯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元老院，說道：“下來了...我必須要離開阿卡托了?！?br>
“這樣啊...”婭曦兒輕輕抱住艾恩洛斯，故作淡然地回應道，“你走之后，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這一次放逐是...五十年...五十年...五十年...”她先是一愣，然后問道。

“等你回來我都老了...到時候你還喜歡我這老太婆嗎？”

婭曦兒有些嗔怪地說著。

“會的，婭曦兒?！?br>
艾恩認真地說道，“到時候我也是個老頭子了，可不許嫌棄我?！?br>
兩人相視一笑，婭曦兒卻先哭出了聲。

艾恩變得手忙腳亂起來，第一次還是婭曦兒的告白，而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能在她面前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了。

“好啦，別哭了...”艾恩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的眼瞼，為她擦去淚水，但是這樣一來她卻哭得更兇了。

街上的歌聲越來越來近，花車隊正在途經(jīng)，熱熱鬧鬧。

街上人聲鼎沸，家里卻有些冷清。

“這個送給你?！?br>
他輕輕攥住婭曦兒的手，為她戴上一條鑲嵌著藍色寶石的手鏈，“人類的小玩意，我上次下山的時候在那兒買的。”

“真丑，你怎么還是這么沒眼光...”他知道，她只是想讓自己顯得不在意，但是她的眼睛卻沒有離開過戴上的手鏈。

婭曦兒整理好心情，摟住艾恩的手臂，一起慢慢欣賞著街上的熙熙攘攘的人群，精靈一族的戲曲。

“明天就要走嗎？”

“嗯...今晚是我們的最后一晚了。”

他微微側身，看著婭曦兒的流轉秋波，不自禁吻了上去，在唇瓣相接之前，耳朵傳來一陣疼痛。

“你這個犟驢，要不是你非要偷偷摸摸搞你的研究，會有今天嗎？”

她突然生氣起來，扭住艾恩的耳朵。

“哎！

疼疼疼...現(xiàn)在知道疼了？

艾恩，早干嘛去了？

哼！”

她松開了手。

“嘶...”艾恩吃痛地捂著耳朵，“你知道，我有自己使命，我想改變我們的民族...喏，這是你要的書?！?br>
她指著角落一箱書籍說道，“可費了我老大工夫弄回來的?！?br>
“謝謝...害，我們倆說什么客氣話...”短暫的沉默之后，婭曦兒率先開口道：“艾恩...你不屬于這里，這里是你的牢籠，只會埋沒你的才智...以后...不要再回來了，艾恩...可能人類會對你的理論很感興趣吧？

你到了那邊不要忘記自己的夢想...也不要忘了我?！?br>
說到這她輕輕一笑，揉了揉紅腫的眼睛，接著說道：“外面的世界才是你的舞臺，艾恩洛斯，我只是個小小的圖書***，而你是貴族之子，也必將是未來之星...謝謝你，婭曦兒，你是第一個愿意了解我，聽我啰嗦的人...”他沒在意耳朵的疼痛，輕輕握住她的雙手。

“討厭...都說了叫你別那么客氣...”婭曦兒臉紅了起來，“那個...還疼嗎？”

“疼死了。”

“嘖，不好意思嘛...我給你揉揉。”

“手勁可大...哎喲...嘿嘿...”她一邊揉一邊說道，“我一首以為先知血脈只是個傳說，沒想到是真的?！?br>
“唉...可惜現(xiàn)在先知說話也不靈了，沒人聽?！?br>
他苦笑道，“而且，我覺得自己還是個很無知的人?！?br>
“最后一個先知...”兩人抬頭望著煙花過后的天空，星漢燦爛。

銀河，如同一條奔流不息的溪流，在從這流向遠處的山海。

“但是我有一種感覺，婭曦兒，‘循此苦旅，終抵群星’?！?br>
“有些鳥兒是注定關不住，因為他們的羽毛閃耀著自由的光輝...”婭曦兒輕輕說道，“怎么突然這么正式？”

“今夜，我只想和你度過。”

“不要...要?！?br>
“滾蛋！”

“好吧。

那幫我收拾一下行李?！?br>
婭曦兒翻了個白眼。

兩人蹲在一起打包著行李。

“這件大衣，帶上，你身子虛...我給你貼了保溫符文...你才虛?！?br>
他沒好氣地說，“最后一晚了，不能浪漫一點嗎？”

“浪漫~，浪漫個屁，不省心的。”

“就當出去鍛煉一下我的生活技能吧...其實吧...你做飯挺好吃的。

就是傻，要是這次出遠門能學會冷了添衣服，那還不錯?！?br>
婭曦兒笑著說。

“我那不是為了感受實驗室的溫度嘛?！?br>
“你最有理...真是的，干什么也不能拿身體開玩笑啊...幸好這次只是放逐，不是掉腦袋。

這個藥也帶上，下山的時候記得吃，不然會頭疼，搞不好還要出人命?！?br>
她一邊收拾一邊埋怨地說著。

他看她看得出神。

“喂！

別看了！”

————深夜的街道格外的冷清，早些時候的喧囂己經(jīng)沉寂。

收拾完之后的兩人在街上挽著手慢慢走著，慶典己經(jīng)結束，城市又變得靜謐起來。

兩人隔著幾道街可以看到遠處的元老院，和白天的威嚴不同，現(xiàn)在看著更像墓碑。

遠處的山上則是荒廢許久的皇城舊址。

和那座山一樣，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害，別看了，開心點嘛?！?br>
她看艾恩眺望得出神，一邊說，一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甩著走路的兩只腳，“別老是想那些事了，艾恩?！?br>
“我只是沒想到要離開生活這么久的地方，離開你?！?br>
“是嗎？”

婭曦兒的呼吸有點亂，干笑了兩聲，“別難過啦，艾恩，我給你唱首歌吧，人類的歌?！?br>
她清了清嗓子，“先說好，不要笑我！”

“行。”

“苦海~翻起愛恨~在世間~難逃避命運~咳咳...哈哈哈...”她并不是一個很會唱歌的女生，只能扯著嗓子，唱著唱著斷氣了。

她尷尬的笑了笑，“還不錯吧?！?br>
“嗯...跑調(diào)了，還斷氣...好啊你，不是你說要浪漫的嗎？

還給你嫌棄上了?！?br>
她擼起袖子就是一巴掌打過來。

“嘻嘻嘻...”被婭曦兒打了一下他反而笑了出來。

這樣的感覺讓他覺得真實而非夢。

“再笑？

看我不打死你?！?br>
“好了不鬧啦...”他笑著抓住婭曦兒的手，“這首歌你從哪聽到的？”

“沒...我在書上看到的，這歌叫什么...《一生所愛》。”

她一邊想著，一邊輕輕敲著下巴，說道，“平時工作的時候閑得慌，我就看一些沒人看的書。

那本書可好看了！

叫什么《大話東游》?！?br>
她滔滔不絕地說道：“好像是人類的舞臺劇，要是能親自去看看就好了，只讀劇本真沒勁?！?br>
“調(diào)調(diào)是你自己編的？”

“對啊，我就記得這兩句。”

“一生所愛...”兩人走著走著，來到了公園的橋上，溪流緩緩從橋下流過，水聲，和月光，還有...“那兩個人在草地上干嘛呢？”

他故意使壞問道。

“哪兩個？”

她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頓時紅了臉，“哎，滾蛋，你好煩啊...走這邊...干嘛？

害羞啥？”

“你還想過去看啊？

死**?！?br>
她拉著艾恩，往另一邊走，“走啦走啦！”

“今晚月色真美。”

他邊走邊說著。

“哪有月亮？”

她抬頭看了看被烏云遮住的天空。

“這是人類表達喜愛的方式，意思是我愛你?！?br>
他的手指輕輕捋過她的發(fā)根。

“...”他能借著街燈看到她燒紅的側臉。

“回去吃個宵夜，還要洗個澡...對...我要吃素面?！?br>
她慌張地說道。

“好，好，好?！?br>
————艾恩被冷醒了。

他睜開眼。

他看到，他們依偎在沒有水的浴缸里，雨水拍打著窗戶，兩人正是在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里睡著了。

婭曦兒躺在自己懷里，暖和得像個小火爐。

應該是自己不小心把塞子打開，把水放光了...他有些自責的拍了拍腦袋。

接著，他抱起婭曦兒回到床上，為她蓋好被子，自己去上了廁所。

來到廚房，吃過的碗狼藉地丟在水槽里，水滴滴答作響。

世界末日的景象也不過如此吧。

他心想著。

雨聲越來越大，像是要砸破窗戶闖進來。

收拾好一切，他鉆進暖好的被窩里，這一次輪到他撲到對方的懷里。

婭曦兒講著夢話，手不自覺的抱緊了艾恩的頭...熱量，在兩人相擁之處傳遞著。

————他在夢里的腳底一滑讓他突然驚醒，他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然而這次卻撲了個空。

夢境中，他仿佛變成了別人，他們正在逃難，像是要逃到地下，他被人群推倒，想要抓住著什么。

但是現(xiàn)在，他的身邊己經(jīng)變得冰冷。

他茫然地坐起來，看到婭曦兒，光著身子，一只手撐在陽臺的欄桿上，另一只手里還夾著一根煙。

他披上浴袍起身，拿起另一件小號浴袍過去，給她披上。

“外邊冷?！?br>
她趕忙把煙滅了丟掉。

“你醒了？

不再休息一下嗎...不是戒了嗎？”

“就是想抽，你管我？”

艾恩從后面摟住她，下巴搭在她的頭上。

“干嘛？”

“給我也點一根。”

“你不是聞不得煙嗎？”

她邊說邊找，“最后一根了，喏。”

“叼著，我?guī)湍泓c。”

他幫她點上，在她吸了一口之后，他接過也吸上一口，結果嗆得流出了眼淚。

“咳咳...”她馬上接過煙滅掉。

“都說了，你不聽，傻子?！?br>
她沒好氣地說，轉身去給艾恩打來一杯水，“喏。”

“咳咳咳...別嗆著了。”

她心疼地說道。

他們現(xiàn)在才有機會回頭去審視一起住了多年的家，家里亂糟糟的。

“像個狗窩...”她苦笑，“看啊，整個**最有權勢之一的范阿卡托利亞家族的長子就住在這種地方。

真是個***笑話。”

他們最后一起收拾了一遍自己的家，像是告別前的最后一次問候。

兩個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行李裝上馬背上。

他牽著馬走在前面，婭曦兒跟著他的步伐。

“怎么這么多書？

吃的，穿的，帶夠了嗎？”

“帶夠了...”他說道。

“五十年...最近又開始封山了，我也不能下山去找你...上次封了多少年來著?！?br>
“兩百六十七年?！?br>
“呵...可能這是我們這輩子最后一面了，艾恩?！?br>
“是嗎...那你還記得第一次見面嗎？”

“好像是你來找我搭話吧？”

她想了想，說道。

“明明是你?！?br>
“我咋可能和你搭話。

明明是你那個時候找不到書了，來問我的。

后來你還天天來，每次我要下班了，你都不肯走?！?br>
“我那時候被家里趕出來了，也沒地方去，除了手稿和筆記，我一無所有...幸好遇到了你...切...”她想說你真像一只流浪的小貓，但是還是憋住了，或許是害羞，或許是悲傷。

她還有好多話想說。

或許是想到如果首說出來時他的錯愕的表情和紅臉吧。

想到這，她笑了出來。

“笑什么？”

“沒什么...現(xiàn)在知道謝我了？”

“我一首很感謝你，婭曦兒，你是最懂我的人?！?br>
“哦...現(xiàn)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你真不懂浪漫?！?br>
“還不是跟某人學的?！?br>
她轉過身最后一次為他整理衣服，并且把草藥塞到他手里。

“記得，一定要吃?！?br>
艾恩洛斯和婭曦兒慢慢走過門洞，馬上就要到元老院前的大廣場了。

這一條路并不長，但是，這次，卻猶如無盡的長廊，審判的鐘聲在遠處響起。

婭曦兒輕輕摸著馬兒。

“空...要替我照顧好艾恩。”

————艾恩洛斯的舅舅，二十八元老之一的他，正在廣場的中央，宣讀著流放者的名單。

慘淡的陽光透過薄霧，毫無感情的聲音，充斥著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離開了愛人的臂膀，他只能裹緊身上的大衣，婭曦兒留下的保溫符咒，給予著他一絲絲慰藉。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尋找，可是再也看不到婭曦兒的面龐。

盡管他知道婭曦兒一定看著自己，但是他還是有些不安。

終于他們對上了眼，像在海的兩岸，沒有呼喊，也沒有振臂，只有眼中的彼此。

緊接著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下一個，艾恩洛斯·科羅伊科·范阿卡托利亞...勾結異端，研習機械禁術，傳播危險思想，危害王國安定，判罰，放逐，五十年...下一個，克羅斯·蒙德邇...”他能聽到人群在竊竊私語，這當然不奇怪，畢竟誰不認識范阿卡托利亞家族？

聲名顯赫之家族的一員，居然在流放隊伍里，真是...為家族蒙羞。

他并不在意這些聲音，他還在看著婭曦兒，似乎在后悔，還有什么話沒有對她講過...“兄弟，看來要同行一段了。

下山后你打算去哪？”

“活到下山之后再說吧?！?br>
另一個人搭話說道。

身后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艾恩洛斯沒有理會他們，注意力還在婭曦兒和她說的那些話上。

“元老說話時保持肅靜！”

男人被毆打的慘叫聲傳入耳邊，他才回過神來，自己己經(jīng)在孤島之中。

沒人能再照顧他，無論是出于愛人之關切，還是貴族之地位，亦或者是先知之血脈。

“啟程！”

洛菲勒爾·斯科特·范阿卡托利亞最后令下，整個隊伍即將啟程，向著遠離家園的地方行進。

“全體都有，安裝鐐銬?！?br>
騎著馬，耀武揚威的指揮官高聲喝道。

“你一定要救我啊，阿哲...行了行了，我也沒辦法...哭啥？

瞧你那吊樣...我們還得回來呢！”

他聽著身邊的聲音，有唾罵，有告別，有哭泣，他顯得那么迷茫，在他轉頭的那一刻，這就是他與婭曦兒的最后一面了。

拖著沉重的步伐，隊伍在鐵鏈的嘩啦聲中逐漸遠去。

“艾恩洛斯！

我等你回來！”

她的聲音像投入巨大的洪流而沒有引起一絲的回應。

太陽正當頭，她的心卻冰冷。

————“那傻*當兵的打得我可疼死了。”

艾恩洛斯自顧自地走著。

“兄弟，理我一下唄？”

艾恩洛斯自顧自地走著。

“兄弟啊，你這樣可沒意思啊?！?br>
艾恩洛斯自顧自地走著。

“兄弟，我剛剛聽見有個妞喊你，你叫...艾恩洛斯？”

艾恩洛斯的步伐先頓了頓，然后接著邁開腿。

這次他選擇了回話：“她說了什么？”

“她說等你回來。”

“等我回來...呵...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br>
“可不知道？

你一首盯著那女的看，那女的走之前還喊了你的名字?！?br>
艾恩洛斯沒有接話，自顧自地走著。

“我叫洛克希迪。”

阿卡托在他身后越走越遠。

艾恩洛斯沒有回頭再看它一眼。

邊上這個人像個蟲子一樣嗡嗡叫個不停，讓他有點心煩。

一會扯到這，一會扯到那，艾恩洛斯沒怎么認真聽，只是附和著嗯聲。

城區(qū)己經(jīng)遠去，他們來到了阿卡托的結界前，為首的**拿起魔杖，指著結界的一處，輕輕一點，淡淡的藍色屏障上上開出一道口子，外面是更大的風雪。

“快點走！

快點走！”

周圍的士兵催促著。

人群慢慢涌出去，很快，低溫和缺氧的魔鬼爪牙就伸來了，艾恩洛斯突然感覺太陽穴變得脹痛，惡心感涌了上來，眼前正在變得黑暗。

“喂...清醒點...”后面的人晃了他一下。

他用著最后的一點力氣將婭曦兒塞給自己的藥物吞下，憑借著本能和鐐銬的拉扯繼續(xù)走著，過了很久才緩和過來。

艾恩洛斯清醒過來后，就看到很多人己經(jīng)倒在路上，士兵正在不停地解開鐐銬，把**丟下山崖。

“看什么看，繼續(xù)走！”

“長官，那個人還沒死...”一個男人說。

“喲呵??？

在這里不能走路和死了有啥區(qū)別？

走你的路！”

與其說是流放，不如說是借著自然**。

他心想道。

離開結界的那一刻，離開魔法的庇護，無異于突然從平地瞬移到山巔。

守衛(wèi)自然是提前吃過藥草，也有魔法符文的庇護。

而另一些被流放的平民自然只能等死。

隊伍還要行進，要穿過幾座雪山，穿過草甸和荒漠，才能離開精靈的國度。

火把從阿卡托看來像是給雪峰纏繞上了一條燈帶。

婭曦兒看著那一條長長的對位，像是在找著她的身影。

“婭曦兒...等我回來...”昨夜的星河依舊燦爛，他卻無暇欣賞。

他裹緊了大衣，繼續(xù)朝風雪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