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天荒地沒有蹲在門檻上抽煙，他站在院子里，腰挺得比平時直了那么一點。
晚上，林長河從鎮(zhèn)上買回來一串兩千響的鞭炮。
鞭炮在院子里炸開的時候，紅色的紙屑飛得到處都是，落在棗樹的葉子上，落在秀蘭嬸的頭發(fā)上，落在林橋的肩上。林橋站在院子里，被硝煙的味道嗆得直咳嗽，但他沒躲開。他看著那些紅色的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心里想的是——我終于可以走出去了。
那天晚上林橋一個人跑到村后面的田埂上坐了很久。天很黑，但星星很亮，田野里的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麥秸和泥土的味道。他抬頭看著那漫天的星星，想起周老師說過的一句話：“林橋，你將來能考到北京?！?br>北京。
那時候北京對于林橋來說，只是一個地名。是電視上見過的***，是廣播里聽到的首都，是一個遠得他連怎么去都不知道的地方。但從那天晚上開始，那個地名變成了一顆種子，種在了他心里最深處。
他不知道那顆種子什么時候會發(fā)芽。
但他知道它會發(fā)芽。
七月，林橋收到了縣一中的錄取通知書。通知書是紅色封皮的，燙金的字，拿在手里很有分量。他拆開的時候手指微微發(fā)抖，不是激動，是小心翼翼——他怕把封皮撕壞了。那種紅色跟鞭炮的顏色一樣，喜慶、熱烈，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秀蘭嬸把通知書放在堂屋的柜子上，跟林芳從**帶回來的彩電放在一起。柜子正對著大門，誰進來都能看見。有鄰居來串門，秀蘭嬸就會指著柜子說：“俺家林橋的通知書，縣一中的?！闭Z氣平淡，但她每次說的時候嘴角都會往上翹，那個弧度不大，但林橋看得很清楚。
八月下旬，林橋收拾東西準(zhǔn)備去縣城報到。秀蘭嬸給他準(zhǔn)備了兩身新衣服——是林芳從**寄回來的，一件白T恤，一件格子襯衫。林橋穿白T恤的時候照了一下鏡子，鏡子里的人瘦瘦的，肩膀有點窄，但眼睛很亮。他把T恤的下擺拉了拉，覺得還行。
走之前他去了村小學(xué)，跟周老師告別。周老師坐在那間簡陋的辦公室里，桌上攤著一本翻爛了的《新華字典》，旁邊是一摞剛收上來的暑假作業(yè)。他說了很多話，大意是縣一中不比鎮(zhèn)上，那里的學(xué)生都是全縣挑出來的尖子，你去了要更努力，但也別光顧著學(xué)習(xí)，要多交點朋友，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將來是要去北京的人?！敝芾蠋煱蜒坨R摘下來擦了擦，鏡片后面的眼睛有點紅，“到了北京，記得回來看我?！?br>林橋點了點頭。
那天傍晚，他一個人跑到村東頭的麥田里，對著空無一人的田野大聲喊了一嗓子。沒喊話，就是個單音節(jié)的“啊”字，像嗓子眼積了很久的一團氣，終于吐出去了。喊聲被風(fēng)吹散了，落在麥田里，落在泥土里，落在那條干涸的引水渠里。
他轉(zhuǎn)過身，往家走。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他背著那個洗得發(fā)白的書包，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穩(wěn)穩(wěn)地踩在土路上，一步一個腳印。
那年他十五歲。他不知道前路會遇見什么，不知道命運會怎么安排他，不知道未來猴年馬月才能走到北京。但他心里有一個模糊的東西在動，像泥土下面埋著的種子，正在往上拱。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春天剛解凍的土地，表面還是硬的，但腳踩上去能感覺到下面有東西在松動。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
田野的盡頭，夕陽正往下沉。麥子已經(jīng)收完了，**的土地呈現(xiàn)出一種深褐色，像一塊巨大的、剛出爐的面包。遠處的村莊輪廓模糊，炊煙裊裊地升起來，有人在燒火做飯。那條引水渠干涸了多年，里面長滿了野草，風(fēng)一吹，草尖晃來晃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年的秋天，在幾百公里外的一個南方城市，一個叫許清如的女孩也正坐在自己的房間里，把一**剛寫完的作文塞進書包里。那篇作文是語文老師布置的暑假作業(yè)，題目自擬，不限字?jǐn)?shù)。她寫了一個很奇怪的題目，叫《致未來的自己》，寫的是十年后自己會在哪里、做什么、變成什么樣的人。她在作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