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晚是在天臺門口聽見那個聲音的。
很輕，像小動物被踩住尾巴之后發(fā)出的那種嗚咽，又立刻被捂住，只剩下悶悶的氣音。
她推開門。
天臺上陽光很好，五六個穿著高一校服的人圍成半圈，背對著她。中間跪著一個瘦小的女生，校服裙擺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膝蓋下面青紫的淤痕。她面前的地上散落著幾本書，有人正用鞋底踩住其中一頁，慢慢碾。
“求我啊?！?br>說話的是個扎高馬尾的女生，校服胸口繡著“金”字的家族徽章——金敏珠，H國最大百貨集團的千金，開學(xué)第一周就有人傳她“喜歡交朋友”。
地上的女生沒有出聲。她低著頭，肩膀在抖，兩只手撐在地上，指尖泛白。
金敏珠蹲下去，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
“讓你求我，聽不懂人話？”
那女生的臉上有指印，左邊臉頰腫起來一塊，嘴角破了皮，血珠滲出來，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沈念晚走過去。
她走得不快，鞋跟落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那五六個人聽見聲音，陸續(xù)轉(zhuǎn)過頭來，看見她的瞬間，臉上那種囂張的神情像是被什么東西凍住了。
金敏珠松開手，站起來，表情變了三變，最后擠出一個笑。
“沈?qū)W姐。”
沈念晚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女生，那女生也在看她，眼眶紅透了，眼淚懸著沒掉下來，眼神里是本能的求助，又像是害怕給她添麻煩的那種退縮。
沈念晚在她面前蹲下來。
她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抹掉那女生嘴角的血，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然后她脫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那女生身上，遮住撕破的裙擺和**的膝蓋。
“能站起來嗎？”她問。
聲音很輕，很穩(wěn)。
那女生愣了一下，點點頭，撐著地面想站起來，腿卻在發(fā)抖。沈念晚扶住她的手臂，慢慢把她帶起來，然后轉(zhuǎn)過身，看向金敏珠。
金敏珠往后退了半步。
沈念晚比她高半個頭，此刻站著，陽光從背后照過來，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里。她的臉在這種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眉眼生得極好，是那種讓人看了會愣一下的好。眉毛是自然的弧度，不粗不細，下面是極深的黑色瞳仁，此刻正靜靜地看著人，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是看著。
卻比什么都讓人難受。
“她叫什么名字？”沈念晚問。
金敏珠一愣：“……什么？”
“你欺負的人，總該知道名字吧?！?br>金敏珠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旁邊幾個跟班低著頭，誰都不敢出聲。
沈念晚沒有再說話。她扶著那個女生，繞過地上散落的書本，往門口走。
經(jīng)過金敏珠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天臺陽光好?！彼f，聲音還是那么輕，“下次想曬太陽，可以去別的地方。”
然后她走了。
門在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天臺上的陽光和那些人的表情。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那女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發(fā)抖，沈念晚就放慢步子，扶著她的手臂，不急。
“謝謝學(xué)姐。”那女生終于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沈念晚側(cè)過臉看她，嘴角彎了彎，是一個很淡的笑。
“醫(yī)務(wù)室在二樓，我送你去?！?br>那女生眼眶又紅了，拼命點頭，不敢說話，怕一說話就會哭出來。
她們走過樓梯轉(zhuǎn)角的時候，有人正從下面上來。
很高的男生。
沈念晚扶著人，只是余光掃到一眼，沒有太在意。但那男生在她們錯身而過之后，停了下來。
她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沈念晚轉(zhuǎn)過頭。
他站在三四級臺階下面，微微仰著臉看她。逆光，但走廊的燈照在他側(cè)臉上，讓她看清了那張臉。
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張讓人很難移開眼睛的臉。
五官像是被人用極細的筆一點點描出來的，眉骨清雋，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弧度柔和得幾乎顯得乖巧。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在走廊暖黃的燈光下，像是蒙著一層薄薄的光。
但他的眼睛是最好看的。
琥珀色的瞳仁，干凈得像是從來不認識什么叫臟。此刻正微微睜著，里面有一點光，像是小孩子看見什么新奇東西時的那種神情——純粹的好奇，沒有別的。
他的個子很高，穿著高一的新校服，領(lǐng)帶系得整整齊齊，襯衫下擺束進褲腰，肩線平直，整個人往那里一站，就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好看。明明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沒做，卻讓人覺得整個樓梯間都亮了幾分。
沈念晚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視線，扶著那女生繼續(xù)下樓。
腳步聲漸漸遠了。
宋予瓷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樓梯轉(zhuǎn)角，看著她扶著那個狼狽的女生，看著她的側(cè)臉在光里一閃而過。
然后他微微歪了歪頭。
很輕的動作，像是小孩子發(fā)現(xiàn)了一只從沒見過的蝴蝶。
他的嘴角彎起來一點點，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眼睛里那種光變得更亮了。
“沈念晚?！彼p輕念出這個名字。
高二，被譽為校園女神，所有人都說她好。
他入學(xué)三天，已經(jīng)聽人提起她至少五次。每次都是差不多的說法——漂亮，溫柔，成績好，家里是財閥卻從來不欺負人，平民喜歡她，貴族也挑不出她的錯。
剛才他看見了。
她蹲下來幫那個女生擦血的時候，動作真的很輕。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別人身上的時候，神情真的很自然。她看著金敏珠的時候，眼神里真的沒有一絲憤怒或者鄙夷。
是真的好。
宋予瓷把手**校服口袋，繼續(xù)往上走。
天臺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陽光瞬間涌進來。金敏珠幾個人還在原地，正在罵罵咧咧地踢那些散落的書，聽見門響，轉(zhuǎn)過頭，看見是他，臉上的表情又變了。
宋予瓷沒有看她們。
他走到天臺邊緣，手扶著欄桿，往下看。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草坪上有幾個女生坐著曬太陽。遠處，兩個小小的身影正往醫(yī)務(wù)室的方向走，一個扶著另一個。
他的目光跟著那道纖細的背影，一直看到她走進醫(yī)務(wù)室的門。
“宋……宋少？”身后有人試探著開口。
是金敏珠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完全沒有了剛才的氣焰。
宋予瓷沒有回頭。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漂亮得近乎乖巧的臉上，眼睛微微瞇起來，像是在享受什么很舒服的東西。
“剛剛那個女生?”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金敏珠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他問的是誰。
“沈……沈念晚。高二的，沈家。”
宋予瓷點點頭。
沈家。做能源的那個沈家，這幾年在H國政商圈里起起伏伏，聽說內(nèi)部不太平，有幾個叔叔伯伯在**，她父親那一支似乎被壓得厲害。
難怪。
他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點。
這么好的一個人，生在那樣的家里。
真好。
“那個被打的女生呢？”他又問。
金敏珠又是一愣，這次是真的愣住了。她下意識看向地上那些被踩爛的書，才想起來那上面確實寫著名字。
“好像……叫林什么，林穗，對，林穗，高一的，家里開小超市的?！?br>宋予瓷終于轉(zhuǎn)過頭來。
他看了金敏珠一眼，就一眼，然后笑了笑。
很乖的笑，眼睛里都是光，像一只漂亮的布偶貓。
“謝謝你告訴我?！?br>他說完就走了。
門在身后關(guān)上，金敏珠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旁邊一個跟班湊過來，小聲問：“他……他什么意思?。俊?br>金敏珠搖搖頭，心里莫名有點發(fā)毛。
那個笑容太乖了，乖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她就是覺得后背發(fā)涼。
下午第二節(jié)下課，醫(yī)務(wù)室門口。
沈念晚扶著林穗出來，看著她臉上的傷被處理過，嘴角貼了創(chuàng)可貼，膝蓋涂了藥，情緒也穩(wěn)定下來，整個人像是終于能喘過氣來。
“真的謝謝學(xué)姐。”林穗又說了一遍，眼眶還是紅紅的。
“回去好好休息?！鄙蚰钔砼呐乃募?，“明天要是還有人找你，來高二三班找我。”
林穗拼命點頭。
沈念晚看著她走遠，轉(zhuǎn)過身，準備**室。
然后她看見了他。
那個高一的男生靠在走廊另一頭的窗邊，手里拿著一本書，正低頭看。陽光從他身后照進來，在他側(cè)臉上落下一層淡淡的影子，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很淺的陰影。
他沒有抬頭，像是沒有注意到她。
但沈念晚就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剛才那道目光，一直都在。
她站了兩秒，然后從他身邊走過。
經(jīng)過的時候，她無意間掃了一眼他手里的書。
不是課本。
是一本德文原版書，她認得那個封面，尼采的《善惡的彼岸》。
她收回視線，繼續(xù)往前走。
身后傳來翻頁的聲音。
很輕。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意這個。一個高一的學(xué)弟，在看一本德文哲學(xué)書，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
但她就是記住了。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道從樓梯間里看過來的目光。
還有那本書。
《善惡的彼岸》。
走廊盡頭，夕陽正在落下去，把整個走道染成溫暖的橘紅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那本書被合上了。
宋予瓷抬起頭，看著那道走遠的背影，看著夕陽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他的眼睛彎起來。
“善惡的彼岸，”他輕輕念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說，“原來真的有人站在那邊。”
然后他把書收進書包，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剩下夕陽的光，和地面上兩道各自遠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