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裴敘瑾把和離書從我手里一把奪過去，三兩下撕了個粉碎，碎片揚揚灑灑落了滿地。
他拂袖而去，步子又快又重，袍角帶起的風(fēng)刮過我的臉。
我盯著一地紙屑，胸口最后那點指望徹底涼了。
本以為他早想給沈清婉騰位子，巴不得我主動退場。
沒想到，男人的占有欲和顏面比我算計的更難纏。
這條路，怕是不見血走不通。
知秋蹲下來拾碎片，紅著眼圈，嘴唇抖個不停。
"夫人，老夫人那邊傳了話，請您過去一塊兒用膳。"
我揉了揉脹痛的額角，撐著桌沿站起來。
"走吧。人還在這宅子里住著一天，規(guī)矩就不能廢。"
裴老夫人是寧遠(yuǎn)侯府撐了四十年的主心骨。
這兩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整個人縮在太師椅里，背脊佝僂，滿臉都是歲月留下的深紋。
我攙著她往小花園方向走，想讓老人家透透氣。
她咳得厲害，一聲連一聲，每一下都像用盡了全身的氣力。
她攥住我的手不肯松，那手干瘦，骨節(jié)粗大，指甲里透著青紫。
"晚晚啊，你嫁過來，滿打滿算也有五年了吧？"
"回祖母，整整五年。"
"苦了你。"
她嘆了口氣，聲音沙沙的。
"敘瑾性子冷，予衡又讓人慣壞了，全靠你一個人在中間撐著。"
"有你在，我這把老骨頭閉了眼也放心。"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力道又輕又慢。
我喉頭一酸。
"祖母別這么說，都是晚晚分內(nèi)的事。"
老**長長嘆了口氣。
她忽然抬起手腕，從上頭褪下一只碧綠通透的翡翠鐲子。
晨光落在鐲面上，溫潤得不像凡間之物。
"這是寧遠(yuǎn)侯府傳了四代的信物，只有當(dāng)家主母才有資格佩戴。"
她的語氣一字比一字重。
"當(dāng)年我婆母親手給我套上的，如今也該交到你手里了。"
我看著那只鐲子，滿心只有排斥。
"祖母，太貴重了。您戴著正好養(yǎng)身子，我毛手毛腳的，怕給磕壞了。"
老**活了大半輩子，什么心思看**。
她盯著我的眼睛，聲音壓低了幾分。
"你跟敘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低頭不語。
老**等了片刻，見我不答，又劇烈地咳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我終究不忍心在一個病重的老人面前把話挑破。
"祖母別多想，我跟侯爺好著呢。您先回屋歇著，別累壞了身子。"
往回走的時候，她又拉住我的手腕，想把鐲子往上套。
我借故抽開。
"等有合適的時候再說吧。"
天還沒亮透，整座侯府籠在一層灰蒙蒙的霧氣里。
我回到房間，對著那面磨得锃亮的銅鏡，站了很久。
然后抬手，一件一件摘掉發(fā)間所有的珠翠金釵。
那些象征侯府主母身份的飾品落在妝臺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我換上一身從未上過身的素白羅裙。
未施粉黛，烏發(fā)只拿一根木簪綰住。
踏出門的那一刻，清晨的風(fēng)穿透了薄衣。
冷得我打了個寒噤——卻也讓渾渾噩噩了五年的腦子，徹底醒了過來。
第二章
轉(zhuǎn)角的回廊里，我遇見了正要去書齋的裴予衡。
十歲的孩子，皺眉時的模樣跟裴敘瑾如出一轍。
"你大清早跟著我做什么？！"
他停下腳步，嫌惡地拍了拍被我影子掃過的袖口，仿佛沾了什么臟東西。
"陰魂不散，煩透了。"
我沒像往常那樣急著哄他。
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淡目光，打量這個我一手帶大的孩子。
裴予衡原本跋扈的表情僵在臉上。
他下意識后退了一步。
我蹲下身子，平視他那張稚嫩卻刻薄的臉。
"裴予衡，你知道嗎？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跟你生母才是感情最好的姐妹。"
他撇嘴。
"就你？也配跟我娘做姐妹？"
我沒理他的嘲諷，繼續(xù)說下去。
"可惜我是個不招人待見的庶女。在蘇家那吃人的宅子里，卑微得跟螻蟻沒兩樣。每天小心翼翼地活著，生怕踩錯一步。"
"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后來我被父親的寵妾聯(lián)手陷害，放逐到鄉(xiāng)下莊子上。整整十年，那種日子，你想都想不到。"
裴予衡的眉頭擰了一下，很快又恢復(fù)了不屑的模樣。
"誰讓你沒用，被人欺負(fù)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