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從黑暗中醒來的時候，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那味道太濃了，濃到像是一把鈍刀，從鼻腔一路割到喉嚨。
她沒急著睜眼。大腦在幾秒內(nèi)飛速運轉(zhuǎn)——最后一次記憶是在自己的公寓里，喝了半杯紅酒，然后天旋地轉(zhuǎn)。那杯酒有問題，她知道。
李澤安送來的酒，她不該喝的。但那天他哭得那么真誠，說對不起，說生意場上的事身不由己，說他從沒想過要傷害她。
她差點就信了。
直到現(xiàn)在，躺在這張硬邦邦的床上，被消毒水的氣味包圍。
1
“顧清？顧清！”一個不耐煩的女聲在頭頂炸開，“別裝了，起來填表?！?br>顧清緩緩睜開眼。白熾燈的光線刺得她瞳孔一縮，她瞇著眼看向聲音的來源——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寫著“護士長王莉”，臉型方正，嘴唇很薄，一雙眼睛寫滿了職業(yè)性的冷漠和不耐煩。
目光掃過四周。白色墻壁，鐵架床，窗戶嵌著毛玻璃，門是厚重的鐵皮材質(zhì)，上方有個小觀察窗。房間大約十二平米，除了床和墻角一個馬桶，什么都沒有。
這不是普通的醫(yī)院。這是精神病院。
“青山精神病院?！弊o士長王莉在一張表格上刷刷地寫著，“送來的人說你最近出現(xiàn)了嚴重的精神異常，有攻擊性，家屬申請強制入院?！彼痤^，目光像X光一樣掃過顧清的臉，“你叫什么名字？”
顧清的目光落在王莉身后那個穿灰色西裝的年輕男人身上。那是李澤安的助理，小陳，此刻正站在病房門口，表情復(fù)雜地看著她。
“顧清?！彼犚娮约旱穆曇簦统?，沙啞，帶著一種剛睡醒的茫然。
“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兒嗎？”
顧清的腦子已經(jīng)轉(zhuǎn)過了無數(shù)個念頭。
強制入院需要直系親屬或監(jiān)護人申請，她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李澤安是她法律上的未婚夫，同時也是她公司最大的股東。
三個月前他說要幫她融資，她簽了那堆文件，現(xiàn)在想想，大概連公司都已經(jīng)被他吞得干干凈凈。
把她送進精神病院，是最“優(yōu)雅”的毀掉一個人的方式。沒有人會相信一個“精神病人”說的話，財產(chǎn)、名譽、自由，一夜之間全部清零。
她慢慢地坐起來，動作很遲緩，像是每一個關(guān)節(jié)都生了銹。然后她抬起頭，看著護士長，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燦爛到詭異的微笑。
“我？”她歪著腦袋，聲音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秘密，“我是公主呀?！?br>王莉的眼神變了。不是震驚，是一種見怪不怪的厭煩，像是在說：又來了一個。
她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抬頭看了一眼門外的小陳，點點頭：“重度妄想癥，收治。”
小陳松了口氣，轉(zhuǎn)身就走。皮鞋踩在**石地面上，噠噠噠，越來越遠。
顧清還在笑，歪著頭看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眼底一片清明。
她見過李澤安太多手段了，吞股份、做假賬、賄賂、威脅，每一步都算計得滴水不漏。但把她送進精神病院這一步，她確實沒想到。
這不是他的風(fēng)格，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他的手筆。除非，有人在背后給他出主意。
是誰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得活著出去，而且要讓他付出代價。
“起來?！蓖趵蚺牧伺拇矙跅U，“換衣服，去活動區(qū)。”
2
顧清被帶到一間大活動室，白色的墻壁上掛著一臺老舊的電視機，正放著不知哪個頻道的廣告。
十幾個人散坐在各處，有盯著天花板發(fā)呆的，有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有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在墻角反復(fù)地疊一條毛巾，疊好又拆開，再疊好。
活人的氣息在這里被剝離了，剩下的只是一具具維持著最低限度生命體征的軀殼。
王莉把她交給一個年輕的護士就走了。小護士看起來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一點未褪的嬰兒肥，胸牌上寫著“林小禾”。
她領(lǐng)著顧清坐到一張塑料椅子上，語氣還算溫和：“你先坐會兒，等會兒有人來跟你做入院評估。有什么事可以找我?！?br>顧清乖乖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慢慢掃過整個活動室。
東南角，一個穿藍色病號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做俯臥撐，做得極其認真，每一下都標(biāo)準(zhǔn)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