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jié)當(dāng)天，因?yàn)楣ぷ髋R時出了問題，我只能打電話和老婆商量年夜飯出去吃。

“老婆，今晚我回不去做年夜飯了，我們?nèi)ジＥd樓吃吧?！?br>
我一邊翻資料，一邊把事情一條條交代清楚。

“菜點(diǎn)軟一點(diǎn)的，爸媽牙口不好。”

“念念愛喝可樂，她腸胃不行，記得點(diǎn)常溫的?！?br>
“其他的你看著點(diǎn)，錢我來出?！?br>
說到最后，我頓了頓。

“對了，我不吃香菜，記得別放香菜?！?br>
電話那頭答應(yīng)得很快。

我松了口氣，繼續(xù)處理工作，一直到晚上八點(diǎn)。

等趕到包間的時候，家里人都到齊了，桌上也已經(jīng)擺滿了菜。

可每一道，上面都鋪著香菜。

1.

包間內(nèi)的氛圍很好。

念念正舉著飲料杯乖巧地說祝酒詞。

岳父母兩人聽得樂開了花。

老婆陳喬舉著手機(jī)，正把這闔家歡樂的一幕記錄下來。

沒有人注意到我。

或者說，他們不在乎我。

我脫下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一只手拉住椅背。

“刺啦”一聲，所有人的目光終于齊齊向我看來。

念念小臉上掛著明顯的不開心。

“爸爸你干什么，媽媽正幫我錄視頻呢，都被你搞砸了?！?br>
陳喬低頭在手機(jī)上操作了一會，才舍得跟我說句話：

“怎么現(xiàn)在才來，一家人等你半天了?！?br>
她嘴上說著“等”，可眼前的飯菜早就被扒拉得不成樣子。

只有一片片醒目刺眼的香菜混在其中。

我指著那一桌子菜。

“我不是說，別放香菜的嗎？”

陳喬撇了撇嘴頭，隨口道：

“我一下沒注意，給忘了?！?br>
忘了？

我看向杯盤狼藉的桌面。

肉選的最軟爛的***。

可樂也是常溫的。

甚至為了迎合岳父母的口味，還專門叫廚房燒了幾道店里沒有的家鄉(xiāng)菜。

關(guān)于他們的都記得，到我這里，就是忘了。

我皺起眉頭，忍不住道：

“我對香菜過敏，這滿桌子菜都是香菜，我還怎么吃？”

陳喬擺弄著手機(jī)，頭也沒抬。

“哪有這么多過敏的？我看你們城里人就是矯情。”

聽著這話，我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陳喬，什么叫矯情？過敏真的能死人，你不知道嗎？！”

丈母娘見情況不對，忙站起來打圓場。

“嘯然，大過年的，不提那晦氣的詞兒！”

“你要是真不愿意吃香菜......那媽就給你挑出來......”

“媽，你別慣著他！”

陳喬一把攔住丈母娘要去挑香菜的手。

“他今年連個年夜飯都沒做，打發(fā)我們來這吃，沒做貢獻(xiàn)還提上要求了，我是嫁男人，不是嫁祖宗！”

“林嘯然，大過年的你別給人找不痛快，今天這飯你能吃吃，吃不了自己出去單開一桌，沒人慣你這毛?。　?br>
什么叫沒貢獻(xiàn)還提上要求了？

這一整桌，大到飯菜小到飲料，哪一樣不是我安排的？

五千塊錢的飯錢也是我出的。

讓我出去吃？

我一把將包摔在桌子上。

“陳喬你給我說清楚，誰慣誰毛??？”

“今天這事兒要是說不明白，這個年，誰也別過了！”

2.

我和陳喬不是沒吵過架。

可像這種當(dāng)著長輩的面起沖突的情況，還是第一次。

陳喬的表情從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從難以置信變成暴怒。

正要發(fā)作，老丈人就厲聲喝止了他。

“行了！出門在外的，丟不丟人！再吵就都給我出去吃！”

正說著，包間的門忽然被敲響。

進(jìn)來的是大伯和嬸子。

大伯手里端著酒杯，笑呵呵道：

“剛才路過我就覺得這聲音耳熟，行啊陳喬，出息了！帶一家人來這么高檔的地方吃飯？”

陳喬笑瞇瞇的，點(diǎn)頭應(yīng)下。

丈母娘忽然拽拽我的衣角，悄悄使了個眼色。

小的時候，爸媽經(jīng)常鬧著別扭帶我出席酒會。

從那時我就知道，家丑不可外揚(yáng)，再怎么生氣，當(dāng)著親戚的面，也得裝得和和睦睦。

我深吸一口氣，強(qiáng)撐起笑容把大伯他們迎進(jìn)來。

老丈人笑呵呵跟大伯打著招呼。

女兒舉起酒杯，叫媽媽重新幫忙拍攝祝酒視頻。

沒人再提香菜的事。

客人在這，于是我招呼來服務(wù)生，又添了幾個菜。

遞出菜單時，我還是開口，輕聲囑咐他們不要放香菜。

“別聽他的！”

陳喬掃了我一眼，道，

“他就是矯情，該怎么上怎么上，那菜里面加香菜才入味呢?！?br>
說完又沖大伯討好一笑。

“我老公就這樣，什么都不懂，亂指揮?！?br>
一家人哈哈笑起來，嬸子和丈母娘也彎著眼睛陪著笑。

我原本要遞給服務(wù)生的菜單忽然轉(zhuǎn)了方向。

“啪”一下重重摔在桌子上。

笑容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看過來。

一片死寂中，老丈人狠狠拍上桌子。

“林嘯然！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鬧得整個家都不安生是嗎！”

嬸子了解清楚來龍去脈后，忙上來打圓場：

“嘯然啊，這嬸子可得說說你了，一個香菜而已，你不想吃挑出來不就行了，至于這么大動干戈嗎？”

大伯皮笑肉不笑地陰陽怪氣：

“小喬啊，你這老公可真是有本事，在外面掙點(diǎn)錢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沒給人家挑香菜還不行?！?br>
“這就擺起一家之主的架子了?！?br>
和念念同齡的表弟嬉皮笑臉地做了個鬼臉。

“母老虎，母老虎！”

丈母娘在一旁唉聲嘆氣，又裝模作樣地在那里小心翼翼，好像我真的多么強(qiáng)勢霸道。

一直沒說話的念念忽然一把拍掉媽媽手里的手機(jī)。

冷冰冰地看著我說：

“不拍了！有這樣的爸爸拍了也只會讓同學(xué)笑話！”

“同桌二虎的爸爸不吵不鬧，對蝦過敏還要給二虎剝蝦吃，那才是好爸爸。”

“你不讓我喝冰可樂，你還故意氣媽媽和外公外婆，你是壞爸爸！”

聞言，我的眉頭狠狠皺起。

“念念，誰教你說這種話的？”

聽著我的質(zhì)問，陳喬心虛地走上前。

“小孩子胡說八道，你跟她計(jì)較什么？”

她抄起筷子，三兩下挑去香菜，夾了一塊魚肉到我碗里。

“這下行了吧！”

“我也真是賤的，非得嫁什么城里男人，給自己找不痛快！”

“村里的男人哪像你似的這么多事，因?yàn)橐粋€香菜鬧這么大陣仗！”

我看著那塊被夾得七零八碎，內(nèi)里仍然混著幾片香菜的魚肉。

氣得渾身發(fā)抖。

我是因?yàn)橐粋€香菜嗎？

我是因?yàn)槲液苄〉脑V求卻被扭曲成強(qiáng)勢。

是因?yàn)樗麄兝硭鶓?yīng)當(dāng)享受著我的照顧，我記得他們所有人的需求，

可是輪到我，卻成了矯情、無理取鬧。

是因?yàn)樗麄儚膩聿魂P(guān)注，也從來不在乎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累了，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我拽開門，冷冷地對陳喬道：

“行，既然都覺得我強(qiáng)勢，那咱們就好聚好散。”

“陳喬，年后收拾收拾，咱倆離婚！”

3.

說完，我不管身后的反應(yīng)，出了酒樓，開車離開。

期間陳喬給我打來十多通電話。

老丈人丈母娘也斷斷續(xù)續(xù)打來幾通。

我全部劃掉，點(diǎn)進(jìn)購入軟件，把給他們買的新年禮物一一退掉。

又登上企微，刪除了我好不容易申請下來的請假條。

為了趕回來陪他們一家吃這頓年夜飯，

我和領(lǐng)導(dǎo)費(fèi)盡了口舌才申請了一晚上的時間。

臨走前領(lǐng)導(dǎo)看著我，嘆息道：

“嘯然，這最后一步你要是在，分紅還能多五十萬，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了嗎？”

我當(dāng)時滿心都是趕回去，倉促道：

“老板，我已經(jīng)完成了我該完成的部分，至于分紅，錢再多，也不如陪家人吃頓年夜飯不是？”

我甚至還“熱心”地勸說老板也回去陪陪家人。

可現(xiàn)在呢？這么快就打了自己的臉。

不過好在，撤回申請很快通過。

老板留言道：

項(xiàng)目還是有問題，幸好你回來了，這個項(xiàng)目要是成了，獎金我再給你翻一倍。

我立刻回復(fù)謝謝老板。

剛松了一口氣，手機(jī)忽然急速震動起來。

點(diǎn)進(jìn)去一看，才發(fā)現(xiàn)陳喬家族群的消息已經(jīng)九九加了。

大伯把我要離婚的那段視頻，還有前面摔菜單的視頻剪輯拼湊在一起。

特地省略了他們中間的冷嘲熱諷。

并配一句冷嘲熱諷的語音：

“看看看看，小喬對象，這會兒鬧著要離婚呢！”

一句話瞬間把七大姑八大姨都炸了出來。

這是咋的了？

小喬對象？不能吧，我遇到過一次，人挺好的啊，挺懂禮貌的！

這大過年的，離啥婚吶，多不吉利！

老丈人在語音里氣憤至極：

“我能怎么辦！就因?yàn)閲[然不想吃香菜，他就要和小喬離婚！這上哪說理去！”

丈母娘在下面唉聲嘆氣：

“我說嘯然不愛吃，我就給他挑出來，他也不愿意，我是真不知道該咋辦了，嘯然要是不喜歡我和老頭子，要不、要不我們就搬出去......”

陳喬噼里啪啦發(fā)了一大串文字：

憑什么你們搬！這個家里，誰難伺候誰搬出去！我們是一家人過日子，不是供祖宗！他不樂意吃香菜，自己找個保姆給他做！讓我們一大家子伺候他一個人，想得美！

看著陳喬顛倒黑白的話，我心里毫無波瀾。

不一會，下面的親戚又開始刷屏，語氣一個比一個激烈。

“離啥離啊，一家人好好過日子，鬧個小矛盾就要離，像什么話！”

“要這要那的，簡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要我說啊，小喬你叫幾個哥哥打他一兩頓，他就知道這個家里誰說了算了！”

“真是反了天了！小喬別怕，拿出你的威嚴(yán)來！要搬，也是他搬！”

我扯出一抹冷笑，順著這句在群里回復(fù)：

我可以搬，當(dāng)初陳喬一家一分錢沒出，這房子是我全款買的，200萬，讓陳喬把錢還我，我就搬。

群里死寂了幾秒，陳喬氣急敗壞地甩了條語音過來：

“林嘯然你沒完了是吧！你說這種事干什么！”

我回復(fù)：

不是你叫我搬走的嗎？哦還有，年夜飯我一口沒吃，5500塊，我給你抹個零頭，5000，你也一起轉(zhuǎn)我吧。

陳喬不回復(fù)了。

只剩下老丈人丈母娘在群里哭慘。

“我們老陳家是什么命啊！進(jìn)了這么個活祖宗！”

“現(xiàn)在就因?yàn)橐稽c(diǎn)香菜，婚也要鬧著離，女婿還要趕我們一家走......”

“這過的是什么日子??！”

我一字一句地回復(fù)：

過得什么日子？皇帝的日子都沒你們舒坦。

陳喬今年三十多了，一點(diǎn)家務(wù)活沒做過，也是我一直出錢養(yǎng)著她。

孩子課業(yè)輔導(dǎo)、家長會，生日禮物、畢業(yè)禮物是我一直記著去，想著買。

你和爸穿的衣服用的藥，也是我一直記著牌子和療程。

現(xiàn)在讓你們記一次我不吃香菜就成了矯情和無理取鬧了？

行，我就是矯情，就是無理取鬧，就是因?yàn)橐淮蜗悴瞬幌朐偃塘?！你們都?zhǔn)備準(zhǔn)備，馬上就離婚！

發(fā)完這些，我不等他的親戚們再“評理”，直接退了群。

然后把律師朋友剛給我擬定好的離婚協(xié)議發(fā)給陳喬。

你看一下，沒什么問題就打印簽字吧。

下一秒，陳喬的電話瘋狂響起。

4.

我接了。

“林嘯然，你跟我來真的？！”

我扯動嘴角。

令我自己都意外的是，這種時候，我居然還能笑出來。

“對啊，你不是覺得自己嫁了個祖宗回家忍不了了嗎？”

“我說實(shí)話，我也忍不了你了，咱倆離婚，好聚好散！”

那邊沉默片刻，陳喬氣急敗壞的聲音響起。

“我陳喬活這么大，還沒見過因?yàn)橐活D香菜就不過了的！林嘯然，你還真把自己當(dāng)祖宗了？！”

我平靜地聽著她的控訴，卻連爭辯都懶得爭辯了。

到現(xiàn)在她都覺得我在因?yàn)橐活D香菜無理取鬧。

她永遠(yuǎn)也意識不到，香菜只是導(dǎo)火索。

我真正在意的，是這八年來，他們對我需求的無視，和對我付出的理所應(yīng)當(dāng)。

七年前，我想把爸媽接到城里來生活，

丈母娘以他們就這一個女兒，實(shí)在沒人養(yǎng)老，自己先住了進(jìn)來。

我想給自己換輛車接待客戶，

老丈人覺得太花錢，轉(zhuǎn)頭卻用我的錢借給表弟買了新車。

八年間，我數(shù)不清多少次像這次香菜一樣。

我的嘴巴被捂住，我的需求被忽視。

只要我抬高聲音為自己爭取一次，

他們就覺得是我在鬧，是我得寸進(jìn)尺。

行，那我就鬧。

直到鬧到他們再也忽視不了我的聲音，直到鬧到把我應(yīng)得的，全部拿回來。

“隨便你怎么想，協(xié)議沒問題抓緊簽，其他時間除了離婚的事別給我打電話！”

說完，不等他回應(yīng)，掛斷了電話。

下車后，我走進(jìn)公司，立刻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

一直加班到凌晨十二點(diǎn)，我才神了個懶腰，合上了電腦。

我部門的小張不知什么時候站在我面前，眼神復(fù)雜地盯著我。

我問她有什么事嗎，小張***都沒說，只是遞過來一片創(chuàng)口貼和一管護(hù)手霜。

“林哥，今天下午您匆忙離開的時候我就注意到您的手流血了?！?br>
“沒想到您一直都沒有處理。天氣冷了容易開裂，您多保養(yǎng)著點(diǎn)?！?br>
我一愣。

低頭才發(fā)現(xiàn)，手背處不知什么時候幾乎被鮮血糊滿了。

可是我沒有注意到，和我吵了這么久的一家人也沒有注意到。

最后注意到的，竟然是一個和我沒有任何關(guān)系的下屬。

我啞然片刻，心情復(fù)雜地和她道謝。

隨后，又忍不住自嘲地笑出了聲。

這些年我忙著記錄他們的所有需求。

久而久之，連自己都忘了問問自己需要什么。

簡單處理好手上的傷，我沒有再繼續(xù)處理一些捎帶手的工作，

我去了一趟商場，買下了我想要很久的那款手表。

又買了杯奶茶，站在廣場上看他們年輕人熱烈地慶祝新年到來。

看著無數(shù)放飛的氣球，我的心里也變得輕盈起來。

期間，陳喬給我發(fā)了一張照片和一條短信。

還過不過年了？你回來晚了我們可不等你。

圖片的**是在家里。

桌子上擺滿了新做好的菜，沒有一道有香菜。

也許是見我一直沒有回，陳喬找補(bǔ)一樣地補(bǔ)了句。

發(fā)錯人了。

我還是沒有回復(fù)，就當(dāng)沒有看到。

一周后，這個項(xiàng)目終于被我們啃了下來。

公司里連軸轉(zhuǎn)了好幾個月的同事瘋了似地歡呼。

小李沒忍住抱住我，喜極而泣：

“林哥！我們真的做到了！我簡直不敢想象??！林哥我愛你?。　?br>
老板笑著走來，贊許地朝我點(diǎn)點(diǎn)頭。

“成交金額比預(yù)想的多了兩成，作為你帶領(lǐng)團(tuán)隊(duì)日夜奮戰(zhàn)的獎勵，這兩成，就當(dāng)做是你的獎金了?！?br>
算上這兩成的獎金，我一共能拿到一百萬。

我驚喜地表達(dá)了感謝。

在送走老板后，我向部門的同事們宣布今天晚上集體團(tuán)建，地點(diǎn)他們定。

辦公室又是一陣歡呼聲。

我正和他們打趣，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

是念念同學(xué)的爸爸。

我狐疑地按了接通，只聽那邊慌張的聲音傳來：

“念念爸爸，您終于接電話了！你家孩子出事了！趕緊來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