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來腳步聲，太傅進來了。
今日輪值的是翰林學士林文淵，年約五十，須發(fā)花白。他看見我，眉頭微皺，但很快恢復如常。
“九公主既來崇文館，便與諸位皇子一同進學。只是女子入崇文館乃是首例，需得守規(guī)矩，不得擾亂課堂?！?br>“學生明白?！?br>林文淵講的是《尚書》。
我安靜地聽著，偶爾提筆記下要點。十年裝聾作啞，沒機會正經(jīng)讀書，但母后宮中藏書頗豐，我偷偷看過不少。
林文淵忽然**：“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此言何解？”
皇子們面面相覷。
林文淵的目光掃過眾人，停在我身上：“八公主以為如何？”
我放下筆，站起身。
“此言是說，上天不會偏私，只會輔助有德之人。為君者當修德行，施仁政，方能得天命所歸。”
“嗯?！绷治臏Y又問，“那公主以為，何為德？”
“德者，得也。內(nèi)得于心，外得于人。對內(nèi)修身養(yǎng)性，明辨是非；對外善待百姓，仁**國。如此方能內(nèi)圣外王，天下歸心?！?br>林文淵眼中閃過訝異。
堂中其他皇子也都看過來。
一堂課下來，林文淵又提了幾個問題，我都對答如流。
下課時，他把我叫到一旁。
“公主從前讀過書？”
“在母后宮中，看過一些?！?br>“公主天資聰穎。明日講《左傳》，公主若有興趣，可提前一讀。”
“謝太傅指點。”
林文淵離去后，沈景瀾湊過來，小聲道：“八妹，你真厲害。林太傅出了名的嚴厲，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夸人?！?br>“六哥謬贊了。”
“裝模作樣?！?br>沈景琮不知何時走過來，冷冷道：“背了幾句書，就真當自己是才女了？女子無才便是德，八妹，我勸你安分些，免得將來嫁不出去?！?br>我抬起頭。
“二哥是在擔心我嫁不出去，還是在擔心……我太有才，搶了你的風頭？”
沈景琮臉色鐵青。
“是不是胡說，二哥心里清楚。”
我拿起書匣，對他微微一禮，轉(zhuǎn)身離開。
沈景瀾追上來，低聲道：“八妹，你何必激怒二哥？他這人睚眥必報……”
“六哥?！蔽彝Ｏ履_步，“在這宮里，退讓只會讓人得寸進尺。我裝聾作啞十年，換來的是什么？是宮人的輕視，是兄弟姐妹的欺凌，是連親生母親都快要放棄的絕望。如今我既然開了口，就絕不會再退回去?！?br>沈景瀾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六哥不必道歉。那**挺身而出，我記在心里。只是往后，不必為我強出頭。你的處境，也不容易?！?br>他是無母無勢的皇子，自身難保。
我轉(zhuǎn)身走了。
回到瑤華宮，翠竹迎上來：“公主，顧相派人送了東西來?！?br>“顧相？”
翠竹捧過一個錦盒。
打開，是一套文房四寶。筆是上好的狼毫，墨是徽州貢墨，紙是澄心堂紙，硯是端硯。
硯臺底下壓著一封信。
展開，只有八個字：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br>字跡清雋有力。
我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
他是在提醒我，昨日承天殿上鋒芒太露。
我將信紙在燈上點燃。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可若是不秀出來，永遠只能做一棵任人踐踏的野草。
**章 麗妃刁難暗流涌動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日去崇文館讀書。
林文淵對我的態(tài)度從疏離變?yōu)檎J真教導，甚至偶爾多留我一會兒，講解深奧的經(jīng)義。
皇子們對我的態(tài)度復雜得多。
沈景琮處處針對。四皇子沈景恒是個悶葫蘆，從不與我說話。三皇子沈景瑞性子溫和，對我還算客氣，但僅限于客氣。
只有沈景瀾，是真的把我當妹妹。
這日下學，經(jīng)過御花園時，一個人攔住了去路。
麗妃。
二皇子沈景琮的生母，如今后宮最得寵的妃子。
緋紅色宮裝，鬢邊簪著赤金步搖，身后跟著四個宮女。
“見過麗妃娘娘。”我停下腳步行禮。
麗妃沒叫我起身，上下打量我。
“本宮當是誰，原來是八公主。這幾日聽說公主在崇文館大出風頭，連林太傅都贊不絕口?！?br>話里帶著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