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咸菜很咸，粥很稀。
何正邦放下手機，斜了我一眼："明天**，你準考證帶了？"
"帶了。"
"**明天一早飛三亞，帶你弟去玩幾天。你自己考完自己回家，別給老子丟人。"
我嚼著咸菜，沒說話。
媽媽坐下來，給何啟瑞的雞蛋撒了點醬油："小瑞，你泳褲帶了嗎？"
"帶了帶了。媽你別催了。"何啟瑞腿搭在沙發(fā)扶手上，手指瘋狂敲屏幕。
媽媽笑了一聲。是那種輕松的、松快的笑。
她低頭扒拉自己碗里的粥，余光沒有往我這邊飄過一次。
上輩子，這是我最后一次和她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我看著她的側(cè)臉。四十三歲，保養(yǎng)得不錯，何正邦給她辦了張美容院的年卡。頭發(fā)染成栗棕色，耳垂上戴著小顆的珍珠耳釘。
她很好。氣色很好，心情也很好，因為明天就要帶著小兒子去海邊度假了。
"媽。"我開口。
她的筷子頓了一下。
"嗯？"
"體檢要帶醫(yī)?？▎?？"
她頭都沒轉(zhuǎn)："你體檢什么？考完試好好休息，別亂折騰。"
"哦。"
我低下頭，把碗里的粥喝完。
擱下碗，擦嘴，起身。
"我去學校了。"
沒人回應。
我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聽到媽媽在廚房里跟何啟瑞說："你防曬霜用完了吧？等下去超市再買一瓶。"
我拉開門。
門口有一雙拖鞋，是何啟瑞的。藍色的，鞋面上印著**鯊魚。
我的鞋在鞋柜最底層。一雙跑了三年的運動鞋，鞋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
蹲下來系鞋帶的時候，右側(cè)肋骨又頂了一下。痛，但不至于站不起來。
我站起來。出門。把門帶上。
門在身后關合的聲音，和上輩子最后一次一樣。
輕輕的。
沒人注意到的那種輕。
——
第三人民醫(yī)院急診外科在二樓。我掛的號是八點半。
空調(diào)開得足，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不知道從哪個病房飄出來的泡面味。
叫到我的號的時候，坐診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醫(yī)生，胸牌上寫著"林薇"。
"哪里受傷？"她邊寫病歷邊問，眼睛沒抬。
我把長袖卷起來。
她的筆停了。
手臂內(nèi)側(cè)那串燙傷疤痕就那么暴露在日光燈下。圓形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壓扁的硬幣。
林薇的目光從電腦屏幕轉(zhuǎn)過來。
先看手臂。
然后看我的臉——左頰的淤青，嘴角開裂的傷口。
"把衣服掀起來。"她的聲音變了。不是急診醫(yī)生問"哪里受傷"的公事公辦，是另一種聲音。壓低的、小心的、帶著某種克制的聲音。
我把校服卷上去。
診室里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這五秒里，林薇的目光從鎖骨移到胸口，再移到腰側(cè)，再移到背部。
"轉(zhuǎn)過去。"
我轉(zhuǎn)過身。
她吸了一口氣。很輕，但在安靜的診室里很清楚。
"這些傷……"她開口，停了一下，換了個問法，"最近的一次是什么時候？"
"昨天晚上。右側(cè)肋骨。"
"坐下。"
她的手指按上我的肋骨，專業(yè)地沿著骨緣摸索。按到第三根的時候，我的身體本能地彈了一下。
"疼？"
"嗯。"
"深呼吸試試。"
我吸了一口氣。肋骨處傳來鈍痛，像有根鐵絲箍在胸腔里。
"需要拍個片子。"她推了推眼鏡，"疑似骨裂。你坐這里等一下。"
她寫了檢查單遞給我。
我沒有接。
"林醫(yī)生。"
她抬起頭。
"我不只是來看傷的。"我說，"我需要一份正式的傷情鑒定報告。每一道傷，時間、程度、成因分析。能出嗎？"
林薇看著我。
她的手按在桌面上，指節(jié)微微收緊。
"你多大？"
"十八。"
"傷你的人是誰？"
我看著她的眼睛。
"我繼父。何正邦。從我十歲到現(xiàn)在，八年。"
診室里的空調(diào)嗡嗡地響。
林薇給我開了CT、*超和全身體表傷檢查的單子。
做完所有檢查大概用了一個半小時。
結(jié)果：右側(cè)第三肋骨線性骨折。左側(cè)第五、六肋骨陳舊性骨折已愈合。背部多處軟組織挫傷。手臂內(nèi)側(cè)圓形瘢痕符合煙頭燙傷特征。腰側(cè)新鮮裂傷創(chuàng)口與金屬鈍器擊打一致。
林薇把報告打印出來，又手寫了一份詳細的傷情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