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是那種能鉆進骨頭縫里，再把骨髓都凍成冰碴子的冷。

餓。

胃袋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然后反復**，空癟得只剩下灼燒般的絞痛。

還有，那無孔不入的氣味——鐵銹的腥氣、某種東西腐爛后的甜膩惡臭、以及塵土干澀的味道，它們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獨屬于這片廢土的“氣息”，頑固地附著在鼻腔、喉嚨，甚至仿佛滲入了皮膚。

李默蜷縮在一堵半傾頹的混凝土斷墻后面，盡可能地將自己縮成一團，塞進那件幾乎看不出原色、只剩下破布條勉強維系著的“衣服”里。

夜晚的風像浸了冰水的銼刀，一下下，耐心而**地刮過他**在外的腳踝和手臂，帶走本就微乎其微的熱量。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殘破的墻體邊緣。

眼前，是無數(shù)摩天大樓的殘骸，它們歪歪扭扭地指向灰霾沉沉的天空，黑色的剪影在稀薄的月光下，像一片巨大而寂靜的墓碑林。

曾經(jīng)象征著人類文明輝煌的鋼鐵叢林，如今只剩下死亡和衰敗。

更遠處，偶爾會傳來幾聲變異生物的嘶嚎，凄厲、悠長，劃破死寂的夜空，讓這寒冷和饑餓都染上了驚悚的色彩。

來到這里多久了？

三個月？

還是西個月？

時間在這個鬼地方，失去了精確的意義。

白天，頂著可能含有輻射的灰蒙蒙的天光，在廢墟瓦礫間像老鼠一樣翻找任何可能維系生命的東西——半瓶未開封的渾濁液體、一塊過期了不知多少年但還沒長滿霉菌的壓縮餅干、或者僅僅是幾根能用來生火取暖的爛木頭。

晚上，則像現(xiàn)在這樣，找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蜷縮起來，用體溫對抗嚴寒，在腸胃的抽搐和噩夢的碎片中，等待下一個同樣絕望的黎明。

他叫李默，原本只是個普通的大學生。

記憶的最后一刻，還停留在宿舍那盞昏暗的臺燈下，屏幕上是趕了一半的課程論文，鍵盤旁邊放著喝了一半的能量飲料。

他只是太累了，想趴著瞇一會兒……再睜眼，就是天翻地覆。

高樓大廈成了眼前的殘垣斷壁，車水馬龍化為散落在塵埃里的白骨與銹鐵，熟悉的文明蕩然無存，只剩下這片冰冷、殘酷、以最首接的方式剝奪一切尊嚴的廢土。

“嗬……新來的？”

一個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鐵皮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嚇了李默一跳。

他猛地收緊身體，警惕地望過去。

是這片廢棄街區(qū)里另一個拾荒者，大家都叫他老卡爾。

他佝僂著背，蜷在另一段矮墻下，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和洗不掉的污垢，像一張被**過無數(shù)次的舊皮革。

只有一雙眼睛，雖然大部分時間渾濁不堪，但偶爾會閃過一點野獸般的、警惕的**。

老卡爾沒看他，只是自顧自地從懷里掏出半塊黑黢黢的東西。

那玩意兒的質地看起來像石頭，表面粗糙，甚至能看到嵌進去的沙粒。

那是拾荒者的主食之一，一種用不知名谷物和植物根莖混合壓制的面餅，硬得能崩掉牙。

老卡爾用顫抖、布滿裂口的手，小心翼翼地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小塊，塞進嘴里。

他沒有咀嚼，只是含在舌下，用唾液慢慢濡濕、軟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過了很久，才仿佛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將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食物咽了下去。

李默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但喉嚨卻不爭氣地、清晰地滾動了一下。

那點食物殘渣散發(fā)出的微弱氣味，對他空癟灼痛的胃袋來說，是難以抗拒的**。

“省點力氣，小子?！?br>
老卡爾依舊沒有看他，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明天……‘血狼幫’那幫雜碎，該來收‘稅’了?！?br>
李默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塊冰冷的石頭墜了下去。

血狼幫。

控制著這片區(qū)域的小型掠奪者團伙。

頭目是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綽號“**”的壯漢。

他們所謂的“稅”，就是定期像篦子一樣掃過拾荒者們可憐的藏身點，搜刮走任何他們覺得還有價值的東西——可能是半罐僥幸未過期、標簽模糊的純凈水，一塊能從舊機器上拆下來、或許還能換點什么的電子元件，或者，僅僅是因為看你不順眼，而隨意施加的暴行。

李默還記得剛來不久時目睹的一幕。

一個不肯交出自己僅有的半塊壓縮餅干的老拾荒者，被**當著所有人的面，用一根銹蝕扭曲的鋼筋，活活捅穿。

慘叫聲戛然而止，**像破麻袋一樣被拖走，扔進了己知有輻射鼠群出沒的垃圾堆。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比寒風更刺骨。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懷里。

那里，除了空癟的胃和冰涼的皮膚，還有一個小小的、硬硬的物體。

是一個塑料的兔子掛墜。

昨天在一處倒塌的民居縫隙里找到的，大概是舊時代某個孩子的玩具。

白色的塑料己經(jīng)泛黃，沾滿了污漬，一只耳朵也裂了縫，但整體造型還算完整，憨態(tài)可掬。

這是他來到這個絕望世界后，找到的唯一一件，能與“美好”、“過去”、“正常世界”扯上一點點關系的東西。

是他在快要被饑餓、寒冷和恐懼徹底吞噬時，唯一能捏在手里，汲取一點點虛幻暖意和精神寄托的物件。

他緊緊地攥住了那只冰冷的塑料兔子，仿佛它能給自己帶來一絲對抗明天未知恐懼的勇氣。

夜色，愈發(fā)深沉。

寒風呼嘯，穿過鋼筋水泥的骨架，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音。

李默閉上眼睛，將身體蜷縮得更緊。

明天。

明天會怎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

無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