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路------------------------------------------，雪化了。，踩一腳陷一腳，***帶出一鞋底的稀泥。營里的井解了凍，打上來的水帶著一股土腥味，喝在嘴里澀。阿刃不在乎?？柿?，舀起來就灌。涼水順著下巴淌，淌進領(lǐng)口，他也不擦。。結(jié)了疤，掉了痂，露出底下一層新皮。粉色的，薄薄的，攥刀的時候還疼。但比裂著的時候好多了。。疤比阿刃的深，留在虎口上，一道一道，像干了的河床。。他那雙手本來就糙，裂了口子也不當(dāng)回事，化了膿，腫得跟發(fā)面餅似的。老王頭看了一眼，從灶臺底下抓了一把灰，和了水，糊在他手背上，拿破布條纏了。趙大疼得齜牙咧嘴，嘴里的干餅差點噴出來。“王頭，這啥。灶灰。治膿。恁**，疼。疼就對了。疼就是好?！?，但不敢拆。過了三天，膿果然退了。他舉著手翻來覆去看，咧開嘴，缺了半顆門牙的黑洞洞?！斑€真好了?！薄６自谠鹤咏?，磨一把豁了口的矛頭。刺啦，刺啦。，營里來了新人。。都是半大的孩子。，叫李石頭。十二歲，陰館人。寬臉，厚嘴唇，眼睛小，瞇起來像兩條縫。不說話，問一句答一句，答完了就閉嘴。看人的時候不轉(zhuǎn)眼珠子，轉(zhuǎn)脖子。背著一把舊弓，弓弦是麻繩搓的，弓身上全是磕碰的痕跡。**是獵戶，去年冬天被胡騎**了。弓是**的。他背著，從不離身。
第二個姓孫，沒名字，都叫他孫猴子。十一歲，樓煩人。瘦，長胳膊長腿，手指頭跟雞爪子似的。眼睛圓，轉(zhuǎn)得快，看什么都像要偷。嘴碎，比趙大還能說。進門不到半個時辰，已經(jīng)把屋里每個人的底細(xì)問了一遍。問完了，又開始說自己的。**是鐵匠，他也會一點。從懷里掏出一把**，刀身細(xì)長，刀刃磨得極薄。說是自己打的。說完，拿大拇指試了試刀刃，指肚上多了一道白印子。他咧嘴笑了。牙是尖的，像黃鼠狼。
第三個是個悶葫蘆。姓馮，馮老幺。九歲，馬邑人。矮，圓臉，皮膚黑，跟阿鼠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說話，不看人，縮在墻角，抱著膝蓋。有人從他面前走過，他就把腳縮回去。趙大從他面前走了三回，他縮了三回腳。趙大**回不走了，蹲下來看他。他把臉埋進膝蓋里。
趙大站起來，走了。
馮老幺縮著，不動。
分活的時候，老王頭把李石頭分去喂馬——他會射箭，眼力好，馬瘦了肥了，他一眼能看出來。孫猴子分去鐵匠棚——會打鐵，手巧，叮叮當(dāng)當(dāng)敲了一天，打出一把馬掌刀，刀刃薄得透光。馮老幺分去劈柴——力氣小，劈不動，一斧頭下去，木頭沒劈開，斧頭彈起來，差點飛出去。阿刃看見了，走過去，接過斧頭。劈了一斧，木頭裂成兩半。馮老幺蹲在邊上看著，沒說話。第二天，阿刃劈柴的時候，馮老幺蹲在邊上，把劈好的柴碼起來。碼得整整齊齊，比趙大碼的還齊。
夜里練刀的時候，幾個新來的蹲在邊上看。
李石頭把弓擱在膝蓋上，看一會兒，低頭摸弓弦。孫猴子蹲不住，看兩眼就站起來比劃，嘴里呼哈呼哈的。馮老幺縮在墻角，拿根樹枝子在地上劃。橫，豎，斜。
老王頭沒趕他們。
練完了，孫猴子湊過來，蹲在阿刃旁邊，眼睛盯著他腰上的刀。
“你這刀，舊家伙?！?br>阿刃沒吭聲。
“俺給你磨磨。俺會磨刀。俺爹教的。”
阿刃看了他一眼。孫猴子的眼睛圓溜溜的，里頭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豆。阿刃把刀解下來，遞過去。
孫猴子接過來，拔出刀。刀刃上的銹斑映著月光。他歪著腦袋看了看，又拿大拇指刮了刮刀刃。
“好刀。鋼口好。就是銹了。能磨出來?！?br>他把刀放在膝蓋上，從懷里摸出一塊磨石。蘸了點唾沫，來回磨。磨石和刀刃摩擦的聲音，刺啦，刺啦。
磨了一陣，舉起來對著月光看。刀刃上亮了一線。
“你看?！?br>阿刃接過來。刀刃上，銹斑磨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鐵色。青灰色的，泛著光。劃痕還在，更深了。
他把刀插回去。
“謝了?！?br>孫猴子咧嘴笑了。牙尖，像黃鼠狼。
“以后俺給你磨。不要你謝。管俺頓飯就成。”
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聲尖尖的，像夜貓子。
二月底，營里出了事。
夜里，趙大起來**，看見馬廄那邊有人影。他以為是偷**，抄起扁擔(dān)沖過去。到了跟前，看見是馮老幺蹲在馬槽邊上，手里攥著一塊干餅，正往嘴里塞。那是**料餅。豆餅，雜糧壓的，硬得跟石頭似的。人吃了不消化，但餓急了，什么都吃。
馮老幺看見趙大，餅從手里掉下來。整個人縮成一團，兩只手抱住腦袋。像一只受了驚的刺猬。
趙大站著，手里還舉著扁擔(dān)。舉了一會兒，放下了。
“起來。”
馮老幺沒動。
趙大蹲下去，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拽起來才發(fā)現(xiàn)，馮老幺的身子輕得嚇人。隔著衣裳，能摸到一根一根的肋骨。
趙大沒說話。把他拽回屋里，按到炕上。從自己枕頭底下摸出半塊餅，塞到他手里。
“吃?！?br>馮老幺縮著，不敢接。
趙大把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馮老幺手里，一半塞進自己嘴里。嚼了，咽了。
“吃你的。馬料不是人吃的?！?br>馮老幺看著手里的餅?？戳撕芫?。然后低頭，一口一口啃起來。啃得很慢，像老鼠啃木頭。啃完了，把手指頭上的渣也舔干凈了。
趙大看著他?？戳艘粫?，翻身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趙大起來，發(fā)現(xiàn)枕頭底下多了半塊餅。不知道馮老幺什么時候放的。他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三月。
營里來了命令。
丁原要從雁門調(diào)兵入京。募兵告示又貼出來了。這回不是募廝役，是募正兵。要十五歲以上，能拉弓、能騎馬、能使刀矛。
文遠(yuǎn)站在告示前頭，看了很久。
“文遠(yuǎn)哥?！卑⑷姓驹谒砗螅澳闶辶藳]。”
文遠(yuǎn)沒應(yīng)聲。
他十三。
告示上寫的是十五。
夜里，文遠(yuǎn)去找老王頭。
老王頭蹲在院子里磨刀。刺啦，刺啦。看見文遠(yuǎn)來，沒抬頭。
“王頭?！?br>“嗯?！?br>“俺想投正兵?！?br>老王頭磨刀的手沒停。
“你十三。”
“俺能打。”
“能打是一回事。規(guī)矩是一回事?！?br>文遠(yuǎn)站著。下巴繃著。
老王頭磨完了刀，把刀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刀刃亮了一線。
“丁刺史募兵，要帶去洛陽。洛陽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不?！?br>文遠(yuǎn)沒說話。
“那是吃人的地方。比雁門還能吃人?！崩贤躅^把刀放下?！把汩T吃人，是明著吃。洛陽吃人，是笑著吃。你連雁門都沒出過，去洛陽，骨頭渣子都剩不下?！?br>文遠(yuǎn)沉默了一會兒。
“王頭。俺爹死在白波谷。俺不想死在這兒?！?br>老王頭看著他。肚眼里有東西。
“死在哪兒都一樣。關(guān)鍵是怎么死?！?br>文遠(yuǎn)沒接話。
老王頭站起來，瘸腿拖在地上，走到文遠(yuǎn)面前。他比文遠(yuǎn)矮半個頭，仰著臉看他。
“真想投？”
“想?！?br>“那就去。我不攔你?！彼D了頓?！暗幸粭l。去了，就別回來。回來就是逃兵。逃兵，要殺頭的?！?br>文遠(yuǎn)點頭。
“還有一條?！?br>文遠(yuǎn)等著。
“把阿刃帶上。別讓他一個人留下。那崽子離了你，活不長?！?br>文遠(yuǎn)沉默了一下。
“俺知道?！?br>阿刃躺在炕上，沒睡著。
文遠(yuǎn)回來的時候，他側(cè)過身子。
“文遠(yuǎn)哥?！?br>“嗯?！?br>“你去哪兒。”
“投正兵?！?br>“俺也去?！?br>“你十歲。”
阿刃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
“俺能打?！?br>文遠(yuǎn)沒應(yīng)聲。
“俺能跟著你不?！?br>黑暗里，文遠(yuǎn)的聲音沉沉的。
“能。”
阿刃把手搭在刀柄上。涼的，硬的。
他閉上眼睛。
第二天，文遠(yuǎn)和阿刃去報名。
軍吏還是那個斷了一根指頭的。看見文遠(yuǎn)，眉頭皺起來。眉心兩道豎紋，深深的。
“又來。”
文遠(yuǎn)站著。
“投正兵。”
軍吏上下打量他。從頭上看到腳下，從腳下看到頭上。
“多大了?！?br>“十五。”
軍吏沒說話。盯著文遠(yuǎn)的臉看了很久。然后看阿刃。
“他呢?！?br>“十五?！?br>軍吏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眉心兩道豎紋擠在一起，像刀刻的。
阿刃縮在文遠(yuǎn)身后。十歲，瘦得一把骨頭。脖子往腔子里縮，兩只手抱著那把舊刀。
軍吏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頭，拿起筆。
竹簡上刻了兩道。咔，咔。
“名字?！?br>“張文遠(yuǎn)?！?br>“阿刃?！?br>軍吏寫完了，把筆一扔。
“邊軍后人，破格收了。但有一條——上了陣，死在前面。別死在后頭丟人?！?br>文遠(yuǎn)躬身。
“謝官爺?！?br>阿刃跟著彎腰。
出了募兵處，日頭正高。
趙大蹲在門口等著?？匆娝麄兂鰜?，站起來。
“收不收。”
文遠(yuǎn)點頭。
趙大轉(zhuǎn)身就跑。跑進募兵處，過了不到一刻鐘，出來了。手里舉著一塊木牌。
“丁字伍拾貳！”他咧嘴笑著，缺了半顆門牙的黑洞洞?！鞍骋彩钦?！”
衛(wèi)四沒投。他蹲在鐵匠棚門口，磨他的柴刀。刺啦，刺啦。刀刃薄得透光了。
阿鼠沒投。他縮在墻角，拿著樹枝子在地上劃。橫，豎，斜。
孫猴子投了。領(lǐng)了木牌，掛在腰上，一晃一晃的。他把阿刃拉到一邊，從懷里摸出那把**，塞到阿刃手里。
“這把你拿著。俺還有?！?br>阿刃低頭看。**細(xì)長，刀刃極薄，刀柄上纏著麻繩。握在手里，輕，趁手。
“謝了。”
孫猴子咧嘴笑。牙尖尖的。
“洛陽見?！?br>李石頭也投了。背著**那把舊弓，弓弦換了新的，麻繩搓的，繃得緊緊的。他站在隊伍最末，不說話?？慈说臅r候不轉(zhuǎn)眼珠子，轉(zhuǎn)脖子。
馮老幺沒投。他縮在墻角，抱著膝蓋。阿刃從他面前走過的時候，他的腳縮了縮。縮了一半，停住了。抬起頭，看了阿刃一眼。只一眼。又低下去了。
夜里，營里少了幾個人。多了幾張空鋪。
趙大躺在炕上，翻來覆去。
“洛陽啥樣。”
沒人理他。
“聽說洛陽的城墻比雁門高三倍?！?br>沒人理他。
“聽說洛陽的街上全是人，擠都擠不動?！?br>衛(wèi)四磨刀的聲音從院子傳進來。刺啦，刺啦。
趙大不說了。翻身，打起了呼嚕。
阿刃側(cè)著身子，看著文遠(yuǎn)的后背。
“文遠(yuǎn)哥?！?br>“嗯?！?br>“洛陽遠(yuǎn)不遠(yuǎn)?！?br>“遠(yuǎn)。”
“比雁門還遠(yuǎn)？”
“嗯?！?br>阿刃不問了。
他把手搭在刀柄上。孫猴子送的那把**別在另一邊腰上。兩把刀，一舊一新，一沉一輕。
他摸了摸舊刀上的劃痕。銹澀澀的。
又摸了摸新刀的刀刃。薄的，涼的，快的。
天不亮就要走了。
雁門到洛陽，一千三百里。
前頭是路。是死是活，不知道。
阿刃把刀抱緊。
指節(jié)發(f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