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農(nóng)具，暗藏玄機------------------------------------------，鞋底在田莊庫房門口蹭了兩下，發(fā)出沙沙的響。他沒回頭，只聽見身后老趙頭喘著粗氣跟上來，肩上扛著那臺老舊的曲轅犁?！笆捁樱@犁真要改？”老趙頭把犁往地上一墩，鐵頭磕在青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祖上傳下的東西，動不得吧？”，指尖劃過一道銹痕。這鐵軟得像塊面餅，耕深三寸就得磨平。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剛壓住西山頭，風(fēng)從坡上刮下來，帶著點干土味?！摆w伯，”他說，“去年開渠，咱們用了七天。可不是。”老趙頭蹲下，掏出煙袋鍋子敲了敲，“要是鐵硬些，能快三日。那就快三日?！笔挸帍澭牙绶藗€身，指著犁臂接榫處，“這兒加個斜撐，受力穩(wěn)；犁頭換個角，破土省勁。再配上好鐵——你信不信，一天能頂三天用?！保骸澳阋粋€讀書人，咋懂這個？我在病中夢見我爹?！笔挸幰槐菊?jīng)，“他說‘兒啊，咱蕭家祖上是管農(nóng)事的’，說完就沒了。”，噗地笑出聲來：“你爹也太忙了，死了二十年還能托夢講農(nóng)具。所以他急嘛?！笔挸幰残α?，“怕我敗光家底?！?，進了庫房。屋里堆滿舊農(nóng)具，鋤頭、鐮刀、耙子橫七豎八躺著，墻角還有半截斷了的木輪。蕭硯舉燈照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那堆廢鐵上?！斑@些哪來的？前年荒山塌方，挖出來一堆破銅爛鐵?！崩馅w頭擺手，“沒用，都當(dāng)柴火燒了?！?，手指忽然一頓——一塊巴掌大的鐵片邊緣泛著青灰光澤，斷口整齊，像是鍛打過的殘片。他不動聲色塞進袖中，又問：“那山現(xiàn)在還能去？東麓那邊沒人管，野兔都嫌硌腳?！崩馅w頭搖頭，“盡是石頭，種不了莊稼?！?br>蕭硯點點頭，心里卻已轉(zhuǎn)開了念頭。他走出庫房，站在檐下，夜風(fēng)撲臉，鼻尖忽然一*。
“阿嚏！”
他抬手抹了把鼻子，低聲嘟囔：“天要下雨了。”
話音落，意識里猛地閃過三秒畫面：一座黑黢黢的山影，巖層裂開，底下泛出金屬般的冷光，像是有人拿刀劃破了地皮，露出骨頭。緊接著一股熱流沖上太陽穴，腦袋嗡了一下。
他扶住門框站穩(wěn)，眨眨眼，眼前恢復(fù)清明。
老趙頭在身后問：“怎么了？著涼？”
“沒事?！笔挸幩α怂︻^，“就是覺得……東邊那山，該去看看。”
“啥？”老趙頭瞪眼，“大半夜探山？你不怕撞鬼？”
“鬼不啃鐵。”蕭硯拍了拍他肩膀，“明早我?guī)阃趯殹！?br>第二天天沒亮，蕭硯就敲開了老趙頭的屋門。兩人各揣幾個麥餅，拎著鐵鍬出了莊子。晨霧還沒散，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褲腳，遠處雞叫了一聲，又啞了火。
荒山東麓果然如老趙頭所說，亂石遍地，荊棘纏腳。蕭硯沿著記憶中的山體輪廓走，走到一處背陰坡地停下。這里土色偏深，草長得稀，踩上去地面有點松。
“就這兒?！彼f。
“憑啥？”老趙頭喘著氣。
“憑我昨夜夢里，土地公親自指的路?！笔挸幎紫掳抢硗?，“他說‘再不來，寶貝都要被耗子叼走了’?！?br>老趙頭罵了句“胡扯”，但也跟著動手挖了起來。
兩人輪番上陣，半個時辰后，土里開始出現(xiàn)細碎的黑砂，沾在鐵鍬上，甩都甩不掉。老趙頭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眼睛慢慢睜大。
“這……這是鐵砂？”
“還是富礦?！笔挸幠砹四?，“含鐵量六成往上?！?br>老趙頭差點一**坐地上：“你咋知道六成？”
“我夢里土地公稱過?！笔挸庍肿煲恍?，“秤是金的，桿是玉的?！?br>老趙頭也不惱了，反倒激動起來，揮著鐵鍬猛刨：“快挖！快挖！要是能煉出鐵，明年開春整個永平縣的犁都歸咱們造！”
他們繼續(xù)往下掘，越挖越深。到了午時，坑已有半人高，鐵砂越來越多，甚至能看到小塊的礦石**在外。老趙頭樂得直哼小調(diào)，一邊唱一邊喊：“蕭公子你是文曲星下凡吧？咋啥都知道？”
“我不是文曲星。”蕭硯擦了把汗，“我是窮怕了?！?br>正說著，腳下土層突然一陷。
“哎喲！”老趙頭腳下一空，整個人往前撲，鐵鍬脫手飛出。蕭硯反應(yīng)快，一把拽住他后領(lǐng)，往后猛拖。
轟隆一聲，坑底左側(cè)塌了下去，碎石滾落，塵土揚起老高。
兩人咳著灰站起來，心還在跳。蕭硯提燈湊近塌陷處，只見下面裂開一道窄縫，深不見底，邊緣參差，像是早就被人挖過又填上了。
“邪門?！崩馅w頭嘀咕，“這地咋這么虛？”
蕭硯沒答，順著裂縫邊緣爬下去，一手撐地，一手舉燈照進去。光暈掃過碎石堆，忽然停住——半截金屬物件埋在土里，只露出個尖，泛著青銅色的暗光。
他伸手摳出來，拂去泥土。
是一支箭簇。
斷裂的，只剩根部和一小段鋒刃，但造型古樸，線條凌厲。最顯眼的是根部陰刻的一個字：謝。
古篆。
蕭硯盯著那個字，手指微微收緊。這字他沒見過，可偏偏有種熟悉感，像從原主記憶深處浮上來的一縷影子，抓不住，卻壓得心頭一沉。
“這是啥？”老趙頭湊過來，“兵器？誰埋這兒的？”
“不知道?！笔挸幇鸭厥者M懷里，“可能是前朝打仗留下的?！?br>“前朝？”老趙頭撓頭，“那都幾百年前了，誰還記得姓謝的將軍？”
“有的姓氏，不容易忘?！笔挸幷酒鹕?，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吧，坑先填上，別讓人看見?！?br>“還填？”老趙頭急了，“底下說不定還有礦！”
“有礦也不能瞎挖?！笔挸幙粗?，“你想讓全縣人都知道這兒有鐵？等鐵匠來了，再慢慢挖?！?br>老趙頭一想，點頭：“也是。消息走漏，官府一來征稅，咱們白忙?！?br>兩人把坑簡單掩埋，帶著幾袋鐵砂回了莊子。路上老趙頭一直念叨：“這下好了，犁能改，渠能挖，連牛都能換新的！蕭公子，你說咱們要不要先打幾把樣犁試試？”
“先找鐵匠?！笔挸幷f，“縣城老李記爐坊手藝最硬，我去趟縣城，看看他愿不愿合伙?！?br>“你去？”老趙頭頓了頓，“一個人？”
“我又不是去打架?！笔挸幮α诵?，“帶銀子，講規(guī)矩，開門做生意?！?br>老趙頭想想也對，便不再勸。到莊門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對了，那斷箭……真不能留？多稀罕啊，拿去換錢都夠買頭牛。”
“留著?！笔挸幠_步?jīng)]停，“我想研究研究?！?br>老趙頭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當(dāng)晚，蕭硯坐在房中，油燈昏黃。他把那半截箭簇放在桌上，旁邊攤開一張紙，正畫著礦脈分布草圖。窗外蟲鳴陣陣，風(fēng)從窗縫鉆進來，吹得燈焰晃了晃。
他拿起箭簇，對著光仔細看。那“謝”字刻得極深，像是用盡全力鑿下去的，邊緣有細微崩痕，仿佛當(dāng)年執(zhí)刀之人手在抖。箭簇本身材質(zhì)特殊，非純銅，混了些銀絲般的紋路，像是某種秘法鍛造。
他指尖摩挲著刻痕，腦子里忽然跳出一個念頭：這箭，不是戰(zhàn)時所用。
是信物。
或者是……罪證。
但他沒深想?，F(xiàn)在想太多沒用。鐵礦才是眼下最實在的東西。有了鐵，就能造農(nóng)具，就能提升產(chǎn)量，就能聚攏人心。一點點來，像種地一樣，春播秋收，急不得。
他吹滅燈，躺**。月光從窗格照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白線。他閉上眼，意識里卻還盤旋著白天的畫面——荒山、礦砂、塌陷的土坑，還有那支靜靜躺在碎石中的箭。
第二天清晨，蕭硯收拾包袱。一件換洗衣裳，幾張銀票，還有那張畫好的鐵礦圖。他把箭簇用布包好，藏進貼身內(nèi)袋。出門時，正碰上老趙頭在喂雞。
“這就走？”老趙頭問。
“早點去，早點回?！笔挸幭稻o腰帶，“你盯緊那片地，別讓人亂挖?！?br>“放心?！崩馅w頭拍拍**，“我讓王二狗天天去放羊，誰靠近就趕誰！”
蕭硯點頭，轉(zhuǎn)身出了院子。晨光灑在田埂上，露水未干。他走過自家麥田，稻穗已經(jīng)抽齊，風(fēng)一吹，沙沙作響。
走到村口，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田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像個再普通不過的邊陲小村。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變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箭簇，轉(zhuǎn)身踏上通往縣城的土路。
太陽升得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