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都聽見了。白露聽見了，蘇媚兒也聽見了。她們都不知道這琴聲是什么意思。只有我知道，蘇媚兒身邊的最后一堵墻，倒了。
**章 鬼戲
翠翹被攆出府之后，蘇媚兒安靜了半個月。她不再每天叫我練琴，也不再出門赴牌局。花廳里的地龍燒得再旺也覺得冷，她換了個新丫鬟叫小福，十四五歲，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做事縮手縮腳，總是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蘇媚兒不信任她，連遞茶都要自己先喝一口。
她沒有別的丫鬟可用。督軍府的丫鬟婆子都在傳五姨太氣數(shù)盡了，三姨太白露的風(fēng)頭又回來了。督軍去白露房里歇了兩晚，蘇媚兒砸了一整套茶具。
冬至那天，督軍要在府里做壽。闔府張燈結(jié)彩，請了德慶班回來唱堂會。蘇媚兒主動請纓要唱一出《鐘馗嫁妹》，鐘馗嫁妹是昆曲里的老戲，講鐘馗死后成了捉鬼的判官，嫁妹是他在陽間唯一的心愿?！剁娯讣廾谩防镉幸徽劢小豆砘椤?，鐘馗帶著小鬼們抬著花轎，女鬼在花轎里唱一段陰腔。這段戲需要一個扮女鬼的角兒，唱的不是尋常的旦角腔，是“鬼音”，用腹語術(shù)從胸腔里逼出來的聲音，低沉、幽怨，像從墳里飄出來的。
蘇媚兒不會鬼音。她找遍了德慶班的老旦，沒人會。最后班主說，新來的琴師柳三弦會。蘇媚兒不信一個拉琴的會唱戲，但還是把我叫到了花廳。
“柳琴師，班主說你會鬼音？”
“會一點。家父在黃河邊上賣藝，除了拉胡琴也會些旁門左道的功夫。鬼音是其中一門。”
她看著我。目光里有審視，有警惕，但更多的是好奇。“你唱一段我聽聽?！?br>我把胡琴放下，清了清嗓子，不是真嗓子，是腹語術(shù)。從丹田里運氣，讓聲帶不震動，只靠胸腔和鼻腔的共鳴發(fā)出聲音。一段《鬼婚》里的陰腔從喉嚨里飄出來，低沉、幽怨，像從地底下鉆上來的風(fēng)?；◤d里的地龍好像忽然不熱了。小福端茶的手在抖。蘇媚兒坐在美人榻上，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褪下去。
“你，你這腔是從哪里學(xué)的？”
“家父教的。他說鬼音不是戲，是命。唱鬼音的人要把自己的嗓子忘了，讓死人借著你的嘴說話?！?br>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柳琴師，你的眼睛很像一個人?！?br>“誰？”
她沒有回答。轉(zhuǎn)過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fēng)灌進來，把地龍的火光吹得晃了一下。
“冬至那天，你給我扮女鬼。不用開口唱，只拉胡琴，用胡琴模擬鬼音的調(diào)子。我唱《鐘馗嫁妹》里鐘馗嫁妹的那一段。鬼音你來配。”
冬至那天，督軍府的水榭戲臺又熱鬧起來。蘇媚兒扮鐘馗的妹妹，鐘靈。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她在臺上站定，往臺下督軍的方向看了一眼。督軍端著茶盞對她點了點頭。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了久違的光彩。
鑼鼓響了。蘇媚兒開腔唱的是鐘靈上轎前的一段，良辰美景奈何天，奴家今日離人間。她唱得凄婉動聽，臺下喝彩聲不斷。唱到第三句的時候胡琴聲響了。柳三弦坐在臺側(cè)最暗的角落里，胡琴拉的卻不是《鐘馗嫁妹》的調(diào)子。是《竇娥冤》，****的那一段。那個調(diào)子蘇媚兒太熟了。三年前，云憐容最拿手的就是這一段。她把《竇娥冤》唱紅了整個北平城，蘇媚兒跪在她面前端了三年茶。胡琴聲像從三年前的棺材里飄出來，每一個音符都是云憐容的聲音。
蘇媚兒站在臺上忘了下一句詞。她張了張嘴唱出來的不是《鐘馗嫁妹》的詞，是《竇娥冤》里的那句：“你道是暑氣暄，不是那下雪天；豈不聞飛霜六月因鄒衍？”臺下的督軍愣了一下。德慶班班主的臉色變了。蘇媚兒站在臺上手在發(fā)抖，鳳冠上的珍珠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像眼淚。她轉(zhuǎn)過頭看向臺側(cè)，柳三弦坐在那里，胡琴還在響。
女鬼出場了。一個穿著白色水袖戲服的女鬼緩緩走上臺，臉上涂著鉛粉，云憐容的臉。鉛粉也蓋不住那兩道疤，一道從眉骨拉到顴骨，一道從嘴角拉到耳根。蘇媚兒看見那張臉尖叫一聲，往后退了兩步高跟鞋踩住嫁衣的裙擺整個人從臺上摔了下去，鳳冠滾出去撞在臺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