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鋒芒。王爺?shù)淖帧?br>我看著他的筆，「收得早，但筆鋒還在，像想藏，又藏不全?！?br>他終于抬起頭。
剛才的笑是輕松的，現(xiàn)在的眼神是收斂起來的。
「你父親還教過你什么？」
「教過，但我學(xué)得不好?！?br>「哪一句？」
「藏鋒?！?br>兩個人對視。
他沒有移開視線，我也沒有。
但我的手還按在硯臺上，指腹壓著冰涼的硯面，硯臺是歙硯，石質(zhì)細(xì)膩，邊緣有一道不明顯的劃痕——不知道是哪一次，被誰磕出來的。
他忽然伸手，復(fù)住我按在硯臺上的那只手。
他掌心的熱從我的手背傳過來，從指縫間滲進(jìn)去，像墨滲進(jìn)宣紙。
「你說本王藏鋒?！顾穆曇舨桓摺！改悄悻F(xiàn)在看清楚了——本王在你面前，藏了沒有。」
他的手指收攏，把我的手指和冰涼的硯臺一起握住。
墨汁染上我們交疊的指縫，墨是新的，帶著松煙的氣味。
胸腔之內(nèi)，心音擂動，慌怕與一絲悸動糾纏，那聲響大得，我竟聽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松開了，收回手，指尖沾著墨。
他沒有擦，任由墨汁在指尖干成一道深色的痕。
我先垂下眼。
「墨研好了，王爺請用?！?br>他看了我一會兒，低下頭繼續(xù)批折子。
接下來三份折子，他的收筆變了，提得更早，幾乎把鋒芒全收進(jìn)去了。
裴宴被說中時，第一反應(yīng)是改。
他改，說明他在意。
但他在改之前，先握了我的手，那一下是讓我知道——他可以不藏，至少在我面前。
那天夜里我躺在下人房，腦子里反復(fù)過他那三份折子的收筆。
下人房不大，四張鋪位，對面睡著兩個灑掃丫鬟，隔壁是青蘿。
青蘿的呼吸聲我聽了十年，均勻、綿長。
滿京城都說蕭晏跋扈、專權(quán)、鋒芒畢露。但他在書房里寫字的時候，收筆是藏著的。
滿京城都看錯了他，他讓我看到的，是滿京城沒看到的那個裴宴。
我攤開那只被他握過的手，墨汁已經(jīng)干了，在掌心留下一道黑色的紋路，從虎口延伸到掌根。
我沒有洗掉它。
青蘿早上打水進(jìn)來，看見我掌心的墨跡，愣了一下。
她沒問，只是把水盆放在架子上，多放了一塊皂角。
我也沒有解釋。
后來青蘿告訴我，她去洗衣裳時路過書閣，門開著半扇。
裴宴坐在案前，手里拿著那錠松煙墨，指腹一下一下摩挲著墨身。
周管事進(jìn)去添茶，他也沒抬頭。
青蘿說，她看見他嘴角輕輕勾起。
但不像是笑，倒像是一口氣沒嘆出來，停在嘴角了。
青蘿問我：「小姐，王爺是不是……」
「不是。」我說。
但我把那只染了墨的手，攥了一整夜。
03
兩個月，四次情報。
接頭地點(diǎn)在城南胭脂鋪，掌柜姓孫，五十出頭，圓臉，見人就笑。
我試三種顏色，最后選桃粉色——有情報。
包紙的折法夾著東西——折成三折是平安，折成四折是有變。
我每次都折三折，因為我不想讓太子知道有變。
**次，太子親自來了。
胭脂鋪后院，他站在石榴樹下。
十月天，石榴樹落盡了葉子，他穿著月白常服。
院子里有一口缸，缸里養(yǎng)著錦鯉，紅的白的，在水面下慢悠悠地擺尾。
太子看魚的時候側(cè)臉很安靜，像另一個人。
「枝意。」
他只叫了我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揚(yáng)，帶著克制的、恰到好處的心疼。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一拍是真的。
我把情報遞過去：兵部折子數(shù)量、裴宴的批閱習(xí)慣、書架夾層里一個信封的位置。
他聽完，沒有先說情報，而是看著我的手。
「冷不冷？」
十月天，手凍得有點(diǎn)紅，我搖頭。
他解下披風(fēng)披在我身上。
披風(fēng)上有沉香氣味，和裴宴袖子里陳墨的苦味不同。
沉香清貴自持，聞之只覺妥帖安心。
系帶子時，手指碰了一下我的下巴，像是不小心的。
「委屈你了，再忍一忍，等這件事了結(jié)，我定娶你。」
他看著我說這句話，眼神中透露著認(rèn)真和堅定。
我鼻子一酸，但腦子里同時在想另一件事：太子的手指是暖的，說明在屋里等了至少一炷香。
石榴樹下到胭脂鋪后門，有一條避風(fēng)的回廊。他本可以在回廊里等，但他站在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