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照片隔著一層玻璃幕墻，兩個人站在欄桿邊，海風把她的頭發(fā)吹起來，他微微低頭在和她說話。群里當場炸了——“顧深和林染認識？染空間是那個五個人的小事務所？老板林染，二十七歲，未婚。樓上補充得很及時?！?。小陳舉著手機懟過來，她看了一眼，繼續(xù)啃：“昨天剛認識。剛認識就上露臺？不然呢，在廁所門口聊合作？照片拍得還挺好看”，林染沒接話。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進嘴里，走到工作臺前。桌上攤著“折疊園林”的全部圖紙，上面壓著三張便簽——老樹承重、斜面排水、消防轉彎半徑。三個問題，每一個都能在二次評審時被當場問死。她昨晚畫了三版修改稿，全部推翻。。小陳去開門，聲音拔高了八度：“顧……顧工？！”。顧深站在門口，一只手拎著兩杯咖啡，另一只手拿著一筒圖紙，站在汽修店樓上的舊廠房門口，和周圍格格不入到有點好笑。“早。來開碰頭會——你說過你有自己的解決思路，我來聽。你怎么知道我事務所地址？工商注冊信息是公開的。你還查了這個？我查過你所有作品。順便?！彼芽Х确旁谧郎?，圖紙攤開，“你那三個問題，我這邊出了一版方案。但我先不改——你說過不能替你改?！?。然后拿起紅筆在圖紙上畫了一個圈：“排水方案偏保守，你的標注傾向太明顯了，想把我往*方案引。但承重點在下方不在兩側，*方案多加兩根柱子，成本和工期都撐不住。我的辦法是——”她撕下一張便簽壓上去，“斜面反過來做。雨水往上引流到中間水槽，集中排掉。”，三色筆三層結構，精準到毫米。?！澳阒肋@個辦法全行業(yè)沒人用過。我知道?？赡軙辉u委質疑。所以我會講給他們聽?！?。顧深笑了，是那種“我果然沒看錯人”的笑?！昂?，就用你的方案。”他把咖啡遞給她，“現(xiàn)在可以喝了嗎？涼的?！保瑳]加糖。林染接過來，沒問他是怎么知道的?！澳氵@種人，不會往咖啡里加任何多余的東西?！彼f著喝了一口自己那杯，也是美式，也沒加糖。，顧深每天都來。不打招呼也不預約，早上九點推門，有時候帶咖啡，有時候帶樓下的包子。三天，兩個人把方案從頭到尾拆了一遍。他說話的時候從不拿筆在紙上畫，只用手指標記位置。好像那紙是她的領地，他的手只能指，不能碰。，兩個人的手指在圖紙上很近。她指承重墻，他指排水口。他的拇指邊緣擦過她小指外側。兩個人都沒動。什么都沒發(fā)生。但什么都沒發(fā)生本身，就是一種發(fā)生。
第三天下午，二次評審的前一天。林染把最終方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顧深在旁邊看，沒說話。氣壓有點低——不是因為他們之間有問題，是因為她今天接了三個電話。第一個是**，問她今年回不回家；第二個是前同事，告訴她圈子里有人說她是“走了顧深的門路”；第三個是甲方那邊的熟人，話里有話地暗示：“小林，你和顧深什么關系？外面?zhèn)鞯貌惶寐??！?br>她掛了電話沒表現(xiàn)任何情緒，繼續(xù)改圖，繼續(xù)算數(shù)據(jù)。但顧深察覺到了——她把同一句話重復了兩遍，他遞的咖啡她一口沒喝，眉頭中間有兩條細紋，不深，但他覺得不該出現(xiàn)在一個二十七歲的女孩子臉上。
他什么都沒問。只是在下午五點她說完“差不多了”的時候，他合上圖紙站起來，說了一句：“染空間的工商信息是公開的。你的學歷、從業(yè)經歷、所有作品，也都是公開的。所以如果有人說什么，不需要解釋——時間、邏輯、成果，都可以證明。”頓了頓，“這是你說的?！?br>林染抬頭看他。樓下汽修店的皮卡發(fā)動了，窗框在微微震動。
“你什么時候學會搶我的臺詞了？”
“剛才?！彼α艘幌拢闷鹜馓?，“走吧，去海邊。今晚不干活。你是主創(chuàng)，但今晚這個決定我來做?！?br>他說這話的時候很自然，好像一個既定事實，不需要商量。林染發(fā)現(xiàn)自己站起來了。小陳在旁邊覷她一眼：“不爽？”林染沒答。她想起顧深那天在露臺上說的話——所有人都在告訴她要有靠山，只有這個人，從第一天開始，跟她說的都是：你是誰，你的作品是什么，你怎么想的。
她拿起外套，跟著走了出去。
三月的海邊風很硬。兩個人沿著防波堤走了很久，中間顧深接了一個電話，走開幾步，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嚴肅，是冷。林染隱約聽見幾個詞：“不需要我自己做主有意見直接找我”。他掛了電話走回來，面色如常。她沒問。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話。
“林染?！彼鋈唤兴拿?。
“嗯？”
“明天評審，如果現(xiàn)場有人問你不好聽的問題——”
“我會回答。我用方案回答不了的問題，用嘴回答。”
顧深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笑了，很輕，很深的，只有眼睛在動。
“你知道嗎，我以前參加競標從來不緊張。但明天這場，我沒把握?！?br>“因為方案？”
“不是?！彼D過來看她，“是你。你太像這個方案了。又硬，又漂亮，又不討好任何人。我在這個行業(yè)待了八年，見過太多人——第一年有棱角，第三年磨圓，第五年已經分不清是自己還是別人了。你不是?！彼D了頓，“我希望你永遠不是?！?br>海浪退下去。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顧深，你為什么對我這么上心？”
這句話她憋了三天。從露臺上他第一次說“你做主創(chuàng)”開始。
他沒有立刻回答。低下頭，鞋尖踢了一下堤壩上的石子，然后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你的方案里留了一棵樹。濱海新區(qū)那些地，所有人做方案第一件事就是把樹清掉。但你不但沒清，還把樹放到了整個方案的正中間。為了讓那棵樹活著，你改了地基的走向?！彼Ａ艘幌?，“我爺爺以前做古建保護，跟我說過一句話——看一個建筑師是什么樣的人，不要看她的樓，看她怎么對待一棵樹?！?br>林染站在原地。海風吹過來，他遞的外套衣角翻了一下。
很久之后她低下頭，把拉鏈拉到頭?！白甙?，回去改圖。我想到怎么把排水方案再優(yōu)化一下?！?br>“……你認真的？我是主創(chuàng)，你說過的。”
她轉身往停車的地方走，背影罩在他那件過大的外套里。顧深站在原地看了幾秒，搖頭笑了一下，邁開步子跟上去。
“我開車。你在車上想。不準在車上畫?！?br>“憑什么？”
“憑你沒睡夠。”
“你也沒睡夠。”
“所以我開車?！?br>往回走的路上，她想起她爸那句話——你的樓會不會蓋得比別人結實？
爸，我的樓今天又多了一層。是另一個人幫我加的。但他沒碰我的圖紙。沒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