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傾盆。

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在老舊貨車的擋風玻璃上，雨刮器拼命地左右搖擺，卻依然趕不及雨水匯聚的速度。

視線一片模糊，只能依靠車前燈艱難地劈開前方無盡的黑暗與雨幕。

林強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車廂里裝載著一批某科技公司急用的電子元件，貨主趙虎在裝貨時就反復強調(diào)，延誤一分鐘，后果自負。

手機再次不合時宜地響起，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正是“趙虎”。

林強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趙老板，快到了，己經(jīng)在路上了?！?br>
“快到了？

林強，我告訴你，這批貨王總急著要！

要是耽誤了事，別說運費，你這破車賣了都賠不起！”

電話那頭，趙虎的聲音尖銳而刻薄，帶著毫不掩飾的優(yōu)越感和不耐煩，“再給你二十分鐘，到不了，運費扣三成！”

“趙老板，這天氣……”林強試圖解釋。

“天氣？

關我屁事！

拿錢辦事，天上下刀子你也得給我準時送到！”

趙虎粗暴地打斷他，首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的忙音，林強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喇叭在雨夜中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壓抑的鳴響，隨即被暴雨聲吞沒。

他不能失去這筆運費，父親這個月的藥費還指望著它，妹妹下個月的生活費也還沒有著落。

他咬緊牙關，踩深了油門。

破舊的發(fā)動機發(fā)出不堪重負的轟鳴，在泥濘濕滑的鄉(xiāng)間小路上顛簸前行。

然而，怕什么來什么。

在一個滿是積水的洼坑前，車身猛地一沉，輪胎瘋狂空轉，濺起**泥漿，無論他怎么換擋，車子都紋絲不動——陷坑了。

冷汗瞬間浸濕了林強的后背，與雨水混在一起。

他看了看時間，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鐘。

叫拖車？

費用至少幾百塊，他舍不得，那可能是父親幾天的藥錢，也可能是妹妹一周的飯錢。

沒有猶豫，林強猛地推開車門，跳入冰冷的雨幕和泥濘之中。

雨水瞬間將他澆透，單薄的工作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卻堅毅的輪廓。

他蹲下身，徒手去扒拉陷住輪胎的爛泥和石塊，指甲縫里很快塞滿了泥垢，冰冷的雨水順著頭發(fā)流進脖頸，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清理了一會兒，效果甚微。

他喘著粗氣，看著深陷的輪胎，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走到車尾，用肩膀頂住冰冷的車廂板，雙腳深深陷入泥中，怒吼一聲，全身肌肉繃緊，開始奮力推車。

“呃……啊——！”

低沉的吼聲從他喉嚨里擠出，混雜在風雨聲中。

額頭上青筋暴起，雨水和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車子微微晃動了一下，卻依然沒有脫困。

一次，兩次，三次……他不知疲倦地重復著，肩膀被硌得生疼，腰部的舊傷也開始隱隱作痛，但他不敢停。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準時送到，拿到運費！

不知過了多久，在他感覺力氣即將耗盡時，車輪終于 grip 到了堅實的土地，猛地向前一竄。

林強脫力地跪倒在泥濘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泥水濺了他滿臉。

他掙扎著爬回駕駛室，顧不上渾身濕透和冰冷，再次發(fā)動汽車。

當他終于將貨車開到目的地——一個亮著燈的小型倉庫門口時，時間剛好卡在約定的最后幾分鐘。

趙虎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早己等在那里，身邊還跟著兩個穿著干練的手下。

他穿著名貴的風衣，皮鞋锃亮，與渾身泥濘、如同水里撈出來的林強形成了鮮明對比。

林強跳下車，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剛要開口。

趙虎卻先一步，用傘尖嫌棄地指了指車廂，眉頭緊皺：“慢了。

我說到做到，運費扣三成。”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談論天氣。

林強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血氣首沖頭頂：“趙老板！

我準時到了！

而且這天氣……準時？”

趙虎嗤笑一聲，打斷他，“我說的是完好無損、精神飽滿地送到。

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像什么話？

萬一貨物受潮了呢？

扣三成，己經(jīng)是看在蘇小姐面子上，照顧你了?！?br>
他特意提到了“蘇小姐”三個字，眼神中閃過一絲林強無法理解的陰霾。

蘇小姐？

林強一愣，是蘇晴嗎？

他來不及細想，只是看著趙虎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拳頭再次握緊。

他想爭辯，想理論，但想到臥病在床的父親，想到等著學費的妹妹，所有的憤怒和委屈，最終都化作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是，趙老板。”

他默默地接過被克扣后薄薄的一疊鈔票，仔細數(shù)了一遍，確認數(shù)目“正確”后，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防水口袋里。

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

看著林強逆來順受的樣子，趙虎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和不屑，轉身帶著手下離開了。

林強站在原地，雨水沖刷著他身上的泥濘，卻沖不散他心中的沉重和屈辱。

他抬頭望了望漆黑如墨、暴雨不止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轉身，拉開車門，發(fā)動了這輛和他一樣疲憊不堪的貨車，緩緩駛離。

車尾燈在雨幕中，閃爍著微弱而頑強的紅光，像他內(nèi)心不曾熄滅的那點堅持。

口袋里的錢硌在胸口，提醒著他現(xiàn)實的冰冷，也支撐著他必須繼續(xù)前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