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刻意避開所有反光的表面，也盡量不去看地上的影子。
早高峰的地鐵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我被夾在人群中間，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身體和氣味。這種擁擠反而給了我一種奇怪的安全感。這么多人，這么多影子混雜在一起，我的影子就算有點不對勁，也看不出來吧？
我偷偷往下瞥了一眼。
腳下是各種鞋子，各種褲腿，影子黑壓壓地重疊交融，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的。
我松了口氣。
公司大樓的玻璃幕墻反射著上午的陽光，明晃晃的刺眼。我低著頭快步走進旋轉門，直奔電梯間。電梯鏡面光可鑒人，我死死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絕不往旁邊瞟一眼。
工位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很好。我把筆記本電腦打開，盯著空白的文檔，腦子里卻一片空白。那個聲音，“規(guī)則一”，還有鏡中影子那詭異的偏移，像跗骨之蛆一樣盤踞在思維深處。
“陸懷舟？”
我嚇得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沈清漪站在我工位旁邊，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微微蹙著眉看我?！澳銢]事吧？臉色好差?！?br>“沒、沒事。”我扯出一個笑，感覺臉上的肌肉都是僵的，“昨晚沒睡好。”
她點點頭，把文件夾放在我桌上?！斑@是你要的上一季品牌數據，我整理好了。另外，”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王總剛才過來轉了一圈，看你還沒到，臉色不太好看。你……小心點?！?br>“謝謝?！蔽艺嫘膶嵰獾卣f。沈清漪是我們組的文案，心思細，人也和善。我對她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但一直沒敢表露。現在這種時候，聽到一句帶著關切的提醒，心里那點因為詭異事件而凍結的血液，好像稍微回暖了一丁點。
“真不用去醫(yī)院看看？”她又問了一句，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
“不用，真不用?！蔽覕[手，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電腦屏幕，“就是累的，緩緩就好。”
她沒再說什么，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一整天都過得魂不守舍。開會時走神，被王總點名批評；做圖時連連出錯，返工三次；去茶水間倒水，差點把開水澆到自己手上。同事投來的目光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我知道，我看起來一定像個隨時會崩潰的瘋子。
我只能不斷在心里默念：是幻覺，是壓力，是睡眠不足。熬過去，今晚好好睡一覺就好了。
但那個聲音，太清晰了。那兩厘米的偏移，太具體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guī)缀跏翘右菜频碾x開了公司。夕陽把城市的影子拉得很長，街道上熙熙攘攘。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刻意走在建筑物的陰影里，這樣我的影子就會很淡，或者被其他陰影吞沒。
可當我路過一家商店光潔的玻璃櫥窗時，我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櫥窗里的倒影，穿著和我一樣的灰色外套，背著同樣的電腦包，步伐一致。
他腳下的影子，在夕陽斜照下，輪廓清晰得過分。而且，它似乎比真實的影子，更……凝實一些。像一團有質量的、粘稠的墨。
我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
回到家，打開燈，溫暖的燈光驅散了屋內的昏暗。我靠在門上，疲憊感排山倒海般涌來。肚子餓得咕咕叫，但我一點胃口都沒有。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洗澡，然后立刻睡覺。睡著了，就什么都忘了。
我脫掉外套，走進浴室。
頂燈亮起，熟悉的慘白光線。鏡子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我打開熱水，蒸汽漸漸彌漫開來。我脫掉衣服，站到花灑下，讓溫熱的水流沖刷身體，試圖洗去一身的疲憊和不安。
關掉水，用浴巾擦干。我走到洗手池前，拿起剃須膏。
然后，我的動作僵住了。
鏡面上的水汽被我剛才的動作擦掉了一部分，露出一塊清晰的區(qū)域。鏡中的我，臉上帶著沐浴后的紅潤，頭發(fā)濕漉漉地滴著水。
我們隔著那塊清晰的鏡面對視。
蒸汽還在緩緩上升，模糊了鏡中影像的邊緣。
那個聲音，毫無預兆地，再次在我顱腔內響起，比早晨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疑。
“執(zhí)行規(guī)則一?！?br>我的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剃須膏的金屬罐子硌得掌心生疼。
“向它問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