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換洗衣服。臨走的時候站在玄關(guān)，換上鞋，回頭看了他一眼?！澳俏易吡??！彼辞蛸悾掷锒酥璞??！班?，路上小心?！蔽伊嗥鹣渥映隽碎T。門關(guān)上的時候我刻意放輕了力氣，但還是響了一聲。走廊里沒人，電梯等了很久才來。進(jìn)了電梯，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五十三歲，頭發(fā)開始白了，法令紋很深，穿著一件洗褪了色的外套。鏡子里的女人看著我，我也看著她。我們彼此認(rèn)識了半輩子，卻好像從來沒看清過對方。這一去，就是每個月回來兩三天?；貋淼臅r候做兩頓飯，洗洗攢著的衣服，打掃一下屋子。他問那邊怎么樣。我說還好。他說注意身體。然后就沒話了。他出去打牌，我一個人在家收拾。有時候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街道，覺得這個家跟旅館沒什么區(qū)別。住兩天，走了，下次再來。區(qū)別是旅館不用你做飯打掃。他找到了一家足浴店。一周去兩三次，每次都點同一個**，叫小芮，二十四歲。有次我回來，正碰上他換鞋出門。我問去哪兒。他說去**。我說這歲數(shù)了還去那種地方。他說那地方正規(guī)著呢，花的是自己的錢。我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去了廚房。這就是我們的婚姻。各過各的。各花各的。各活各的。他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他的。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

那個老人叫鄭伯，年輕的時候做過生意，后來中風(fēng)癱瘓，兒女都***，一年回來看一次就算盡孝了。我照顧他，白天喂飯擦身，晚上起來換尿布，半夜他有時候會叫我名字?！胞惾A。在呢，鄭伯。你說我這一輩子，掙了那么多錢，到頭來躺在床上，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您別想這些。錢有什么用啊……”他說這話的時候，我看著他干瘦的臉，心里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有用的。錢當(dāng)然有用。但也不是什么都有用。照顧?quán)嵅哪菐啄辏俏疫@輩子過得最踏實的日子。不是因為工資，是因為我被需要。每天有人等著我做飯，有人等著我扶他起來曬太陽，有人會在我走開五分鐘后就叫我名字。鄭伯教我炒股。他雖然癱了，腦子清楚得很。他讓我?guī)退幢P面，順便教了我一些最基本的東西?！胞惾A，你這個人啊，就是太委屈自己。你有沒有想過，你退休以后的日子還長，光靠那點退休金，夠干什么？”我說夠吃夠喝就行了。他搖頭?！安粔虻?。你得有自己的底氣。底氣不是別人給的，是你自己攢出來的?！彼屛夷脙扇f塊出來練手。我猶豫了很久，最后拿了一萬五。他指導(dǎo)我買了三只股票。半年后，那一萬五變成了三萬二。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錢可以自己生錢。鄭伯說：“你學(xué)得快，比我那些孩子強(qiáng)多了?！蔽艺f：“那是因為我窮怕了?！彼α?，笑到一半咳起來，我趕緊給他拍背?！案F怕了好，窮怕了的人才能把錢看住。”那幾年，我一邊照顧?quán)嵅贿吀麑W(xué)理財。他教我看財報，教我分析行業(yè)，教我什么時候該進(jìn)什么時候該出。我把打工掙來的錢，除了寄給陳宇一些，剩下的全投進(jìn)去了。到鄭伯走的那一年，我賬戶里的數(shù)字已經(jīng)不是我以前敢想的了。

鄭伯是在一個冬天的夜里走的。我守了一整夜。早上，他的小女兒從**打電話來，在電話那頭哭了十分鐘。我沒哭。不是不難過，是哭不出來。照顧了一個人四年半，看著他從還能說話到說不出話，從還能笑到連表情都沒有——到最后，眼淚反而干了。鄭伯的小女兒回來處理后事。她拉著我的手說：“方阿姨，這幾年辛苦你了，我爸走之前跟我說過，你是他見過最靠譜的人?！彼o了我一個信封?！斑@是我爸交代的，你別推?！蔽掖蜷_看了一眼，十五萬現(xiàn)金。另外還有一份文件——鄭伯名下一個股票賬戶的轉(zhuǎn)讓授權(quán)書。賬戶里有四十七萬。他小女兒說：“我爸說了，這筆錢他早就打算給你的，算是他最后一次投資——投在一個值得的人身上。”我捧著那份文件，手抖了很久。我回家那天是周三。陳國華正在客廳看電視。看到我進(jìn)來，他問怎么今天回來了。我說老人走了。他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