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和我從小相依為命，她賣唱賺錢把我拉扯長大。

后來她進(jìn)王府唱了幾首曲，再也沒能活著出來。

我換上她留下的水藍(lán)衫裙，坐在王爺?shù)谋亟?jīng)之路上。

成功入王府成了妾室后，我千依百順看著王府分崩離析。

他以為，他帶回去的是解悶的金絲雀。

卻不知我是王府的催命符。

1.

姐姐衣不蔽體死在荒林的**天，我來到瑞王行舟必經(jīng)的那座亭子里。

我在瑞王府后門蹲了整整三天，終于等到一個肯收銀子的看門家奴。

二十兩銀子，是姐姐本打算送我去念書的全部束脩。

我把銀子塞給他的時候，終于聽到那句消息。

“王爺過些天要去城南的碧波湖行舟游樂，巳時出發(fā)?！?br>
他把銀子揣進(jìn)懷里，壓低聲音說。

“多的我也不知道了，你別再來找我了?！?br>
足夠了。

望月亭臨水而建，湖風(fēng)吹過來能把聲音送得很遠(yuǎn)。

我換上姐姐留下的唯一一件水藍(lán)衫裙，坐在望月亭，開口唱。

姐姐教過我唱曲，她說過我的嗓音跟她很像。

小時候我們住在城外的小屋子里，夏天熱的睡不著，姐姐就唱采蓮曲給我聽，哄我入眠。

我唱的就是那首采蓮曲。

一艘畫舫從湖心緩緩駛過來，我的歌聲順著風(fēng)飄過去。

畫舫停了。

“你叫什么名字？”

站在船舷邊的男人讓人把船停過來。

我裝作沒有看到他衣領(lǐng)上繡的那條蟒紋。

“奴家名喚云姝?！?br>
“云姝?！?br>
他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

“家中還有何人？”

“無父無母，如今獨自住在市集邊上?！?br>
我沒有撒謊。

姐姐死后，我確實沒有親人了。

“你唱曲的時候，很像我從前認(rèn)識的一個人。”

“能讓貴人聽得滿意，是民女的福氣。”

我知道他說的是誰。

三天前，姐姐的**被扔到城外荒林里。

打更的老漢發(fā)現(xiàn)后跑來告訴我時，臉都嚇白了。

我趕到的時候，姐姐衣不蔽體的躺在一棵老槐樹下，脖子上幾道青紫的勒痕格外顯目。

幾天前她還高興地回家，把一包銀子塞給我，不住的絮叨。

說有貴人覺得她唱曲好聽，說晚上瑞王府有晚宴讓她去唱幾首，出手闊綽得不像話。

可她去了，再也沒能回來。

那天瑞王在望月亭坐了一下午，臨走的時候，問我愿不愿意隨他回瑞王府。

他說要納我為妾。

我適時地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

“王爺抬愛，民女愿意的。”

2.

消息傳回瑞王府的當(dāng)天，宋辭歡果然鬧了起來。

侍女素心后來給我說，側(cè)妃當(dāng)天就沖進(jìn)書房，指著瑞王大罵他薄情寡義。

素心說這些時，偷偷看著我的臉色.

“側(cè)妃娘娘罵的很難聽，說王爺......王爺就喜歡往府里撿這些臟的臭的?！?br>
瑞王被她鬧得頭疼，但還是沒有收回成命。

府里分給我的棠梨院不大，屋內(nèi)陳設(shè)卻精致古樸。

素心是被撥過來伺候我的侍女，一張圓臉上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謹(jǐn)慎。

入府第一夜，紅燭高照。

瑞王喝了些酒，心情很好。

他剛把我攬進(jìn)懷里，外頭就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王爺！側(cè)妃娘娘頭疼得厲害，請您過去看看?！?br>
是宋辭歡身邊的嬤嬤，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

瑞王的手頓住了。

“王爺去吧。”

我替他理了理衣襟，聲音溫柔.

“側(cè)妃娘娘身體要緊，妾身不打緊的。”

他低頭看我.

“你倒是懂事。”

他披上外袍走了，臨走前說過會就回來。

門合上的那瞬間，我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回去。

“側(cè)妃的頭疼是怎么回事？”

素心低著頭不說話，手指絞著衣角。

“素心。”

我看著她.

“你既被分到我屋里，往后你我便是同一**上的人。我好過，你自然也好過，我不好過，你覺得你能好到哪里去？”

沉默了很久。

“側(cè)妃娘娘以前流過產(chǎn)。”

素心的聲音壓得極低。

“那時候王爺答應(yīng)要扶她坐正妃，進(jìn)宮請了旨，可圣上沒有允，說側(cè)妃娘娘身份不明，不能上皇家玉牒。側(cè)妃娘娘一時激動，孩子沒了。王爺為著這事一直心懷愧疚，許諾府里不再有正妃，讓她等同正妃?！?br>
“流產(chǎn)后就落下來頭疼的病根？”

“是?！?br>
素心咬了咬嘴唇。

“側(cè)妃娘娘哭了一個月，月子里落下的毛病。大夫說......她再也不能有孩子了?！?br>
那也瑞王果然沒有回來。

第二日清晨，按規(guī)矩我要去給側(cè)妃敬茶。

宋辭歡住在府里最大的棲梧居，我在正廳等了足足一個時辰，她才姍姍來遲。

她生的很艷麗，一雙上挑的丹鳳眼，眉梢眼角都是鋒芒。

“起來吧。”

她在主位坐下，連正眼都沒給我一個。

我端著滾燙的茶盞跪下去。

“妾身云姝，給娘娘請安，請娘娘用茶?！?br>
她不接。

“聽說你也是街邊賣唱的出身？”

她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輕慢。

“在我們家鄉(xiāng)，你這種人，叫妓?！?br>
“妾身不懂規(guī)矩，請娘娘賜教。”

她終于伸手來接茶。

就在她指尖剛觸到杯沿那一刻，我松了手。

茶盞落在地上，碎成幾瓣，滾燙的茶水濺了她的裙角。

她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

“賤婢！”

“妾身失儀，請娘娘責(zé)罰?！?br>
我立即伏低身子，額頭貼地。

“來人，再端一杯茶來。本妃今日就好好教你規(guī)矩?！?br>
第二盞茶端上來，比第一盞更燙。

她依舊沒有接，茶水稍涼一些，她就讓人換一盞滾燙的續(xù)上。

我的手指燙出了血泡。

瑞王下朝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掃到我血肉模糊的手，臉色沉了下去。

宋辭歡剛要開口，我先一步伏下身去。

“是妾身失儀自愿領(lǐng)罰，和娘娘沒有關(guān)系?！?br>
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

瑞王不蠢，他看了一眼宋辭歡手邊那壺還在冒著熱氣的滾茶，什么都明白了。

可他最終只說了句：“你先回去上藥。”

回到棠梨院，素心小心翼翼地給我上藥，碰到傷口時，她比我還疼似的齜牙咧嘴。

“姨娘，您何必......”

“素心?！?br>
我打斷她，看著自己被紗布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手。

“你去府里走動，逢人便說王爺喜歡聽我唱歌，昨夜夸我嗓子好?！?br>
“尤其是棲梧居附近，多轉(zhuǎn)轉(zhuǎn)?！?br>
“是?！?br>
3.

消息在府里傳的很快。

不過一日工夫，上上下下都知道新來的云侍妾有一副好嗓子。

王爺愛聽的緊。

宋辭歡果然坐不住了。

沒過幾日，她的貼身侍女秋月端著一盞茶來了棠梨院。

秋月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進(jìn)門時腳步猶豫，眼睛里透著不安。

說這是側(cè)妃娘娘賞的潤喉茶，說這話的時候，秋月不敢看我。

我接過來假裝抿了一口，等她倉惶離開時，我把整盞茶倒進(jìn)梨樹根下。

我讓素心去井邊打了三桶冷水。

三桶澆在身上，深秋的井水刺得我渾身打顫。

當(dāng)天夜里我就發(fā)了高熱，嗓子干澀得發(fā)不出一個完整的音。

瑞王來棠梨院的時候，我躺在床上艱難地笑了笑。

“王爺，妾身今日無法侍寢了。”

聲音像破鑼，粗糲沙啞。

他皺了皺眉，伸手探我的額頭，臉色瞬間就變了。

“怎么燒成這樣？”

一連三日，我的高熱反反復(fù)復(fù)，嗓子始終不見好。

大夫開的湯藥每日兩次的喝，卻一點用沒有。

瑞王每日下朝后都來看我，愈發(fā)覺得不對勁。

“云姝那日可曾吃過什么？”

素心跪在地上不說話，渾身抖得像篩糠，只一個勁磕頭。

“說。”

“姨娘那日喝了側(cè)妃娘娘賞的潤喉茶......就成了這樣......”

素心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來人，去傳側(cè)妃過來?！?br>
瑞王手里的茶盞重重擱下。

宋辭歡來的很快。

“王爺喚妾身來，所為何事？”

“你賞了什么茶給云姝？她的嗓子毀了！”

“那與妾身何干？”

宋辭歡的聲音拔高了，眼神不住地往身邊侍女那瞟。

秋月站在她身后，臉白的像紙。

她忽然像下定了什么決心一樣，躊躇片刻，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王爺，是奴婢！是奴婢擅自在茶里加了東西，與側(cè)妃娘娘無關(guān)！”

她說著，眼淚滾下來。

“奴婢怕云侍妾......恃寵而驕，才、才做了這等糊涂事。娘娘什么都不知道，王爺明鑒！”

瑞王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秋月拖下去，賜死?！?br>
瑞王的聲音沒有起伏。

“側(cè)妃禁足三日?！?br>
宋辭歡剛想辯解些什么，身旁的嬤嬤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咬了咬牙，轉(zhuǎn)身走了。

我靠在床上，虛弱地沖瑞王笑了笑。

“王爺別為難娘娘，妾身養(yǎng)幾日便好。只盼王爺和娘娘不要因為妾身生了隔閡才好。”

瑞王握住我的手，沉默半晌說了句。

“你受委屈了?！?br>
那之后，瑞王來棠梨園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

宋辭歡隔三差五替人來請，瑞王起初還去，后來漸漸地就不去了。

有次宋辭歡的人來請時，瑞王正聽我唱曲。

我的嗓子已經(jīng)養(yǎng)回來了，唱的還是那首采蓮曲。

他聽的入迷，眼神卻好似在透過我看另外一個人。

來的人是孫嬤嬤，站在門口，聲音急促。

“王爺，側(cè)妃娘娘實在不舒服，您快去看看吧。”

“王爺不去看娘娘嗎？”

我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不去。”

他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

孫嬤嬤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變了幾遍，終究沒再敢說什么。

我重新唱了起來，歌聲在棠梨院里飄蕩。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姐姐，你聽到了嗎？

4.

一個月后，我的葵水沒有來。

緊接著是晨起時的惡心，素心喜得直念****，瑞王當(dāng)夜就請了府外的大夫來請脈。

“恭喜王爺，是喜脈?！?br>
大夫沉吟片刻說道。

瑞王大笑出聲。

“賞！重重有賞！”

那天晚上他拉著我說了好多話，說孩子無論男女他都?xì)g喜，說要給我提位份，以后不會再讓我受委屈。

“姝兒，你不知道，本王等了這一天有多久?！?br>
我嘴角掛著笑聽著這些話，目光落在院外。

第二日素心在我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姨娘，那大夫出了棠梨院，沒有直接出府，拐去了棲梧居，待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br>
我沉思片刻，立刻著人去查那大夫的底細(xì)。

第二日大夫來請平安脈，我讓素心帶人退下，屋里只留我和大夫兩個人。

“趙大夫家中可有一個女兒？”

大夫聞言，正在寫方子的手猛地一抖。

“云......云侍妾這是何意？”

“趙大夫的女兒，叫秋月，對不對？”

他沒有說話，但神情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她已經(jīng)死了?！?br>
“給宋辭歡頂罪，被賜死了。一壺*酒灌下去，人抬出來的時候七竅流血，臉都是黑的?！?br>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眼淚爬滿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

“我的月兒......”

他伏在地上，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嗚咽。

他告訴我說秋月是他唯一的女兒，妻子死后他便把女兒送進(jìn)王府當(dāng)差，想著王府規(guī)矩大，總比跟著他四處行醫(yī)要穩(wěn)妥。

誰承想這一送，便是死別。

“你想報仇嗎？”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我。

“想報仇，就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訴我。”

宋辭歡的計劃，趙大夫一五一十都告訴了我。

原來自我入府第一天起，棠梨院的熏香里就被人下了麝香。

我進(jìn)府的時間短，所以還能懷上，但日日熏著，那孩子注定活不到足月。

宋辭歡給大夫的命令很簡單，只管跟王爺說胎像一切如常即可。

“還有一件事......”

大夫說到這里頓了頓，猶豫著什么。

“說吧，你不想給你女兒報仇了嗎？”

“側(cè)妃當(dāng)年......壓根沒有懷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