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你住我的房間吧！我跟爸爸媽媽睡！”
我爸笑了一下，很短。
我轉(zhuǎn)身進了廚房，開始做午飯。打開冰箱的時候才想起來，昨天已經(jīng)把多余的菜都清了，只剩兩根胡蘿卜和半袋凍餃子。
我又關(guān)上冰箱。
切菜板旁邊放著程安的保溫杯，上面貼著一張貼紙，是他自己畫的——三個火柴人，寫著“爸爸媽媽安安”。
沒有外公。
也沒有舅舅。
就是我們?nèi)谌恕?br>從一開始就是。
第二章
晚飯是凍餃子。
我下了兩鍋，一鍋給我爸和程安，一鍋我和程越自己吃。我爸吃得很慢，一個餃子分三口，沾醋的碟子放在右手邊，筷子橫在碗上。他吃東西的習(xí)慣和我媽一模一樣——碗里永遠不剩最后一口。
程安吃了六個就跑了。
我爸把程安沒吃完的也撥到自己碗里。
“夠吃，別浪費?！?br>程越看了我一眼。我低下頭繼續(xù)吃。
晚上，我把書房收拾出來。程越幫著搬了張折疊床進去，鋪上干凈的被褥。書架上的書和資料都堆到了臥室地上。
我爸站在門口：“不用這么麻煩，沙發(fā)就行。”
“沙發(fā)太短，你腿伸不直?！?br>他走進去，在折疊床上坐了坐，彈簧發(fā)出吱嘎聲。
“挺好?！彼f。
我去拿了條新毛巾。經(jīng)過客廳的時候，看到他的行李箱還立在門口，沒動過。
“爸，你先住著。但最多一個月，我們走之前，得把你的事安排好。”
“行?！?br>我轉(zhuǎn)身要走，聽見他在背后說了句什么。
“什么？”
“爸說，謝謝你，晚晚?！?br>我沒回頭，進了臥室把門關(guān)上。
程越坐在床上看手機，見我進來放下手機。
“怎么打算？”
“不知道?！?br>“大哥二哥那邊？”
“你也聽見了。推得干干凈凈?！?br>程越沉默了一會兒：“要不……先幫爸找個養(yǎng)老公寓？我問過，西郊那邊新開了一家，條件還行，一個月三千五?！?br>“他退休金一個月四千二。去掉養(yǎng)老公寓費用，一個月剩七百塊。吃藥都不夠?！?br>“那怎么辦？”
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怎么辦？這個問題我想了一整天。從二哥昨天打電話開始，一直到現(xiàn)在。
但說句心里話——這不應(yīng)該是我想的事。
分房那天，全家坐在老房子的客廳里，大哥二哥帶著老婆孩子，我一個人去的，程越出差沒回來。我爸坐在正中間，桌上攤著六本房產(chǎn)證。
他說：“**走了，這些房子我也沒精力管了。你們兄弟一人三套，都過了戶?！?br>從頭到尾沒有“晚晚你那份”。
大嫂錢玲當(dāng)時笑得合不攏嘴，拿著三本房產(chǎn)證翻來翻去。二嫂趙雪假模假式地推了推說“爸您留著”，手卻把證攥得死緊。
大哥說：“爸，那您自己的養(yǎng)老呢？”
我爸?jǐn)[擺手：“還有老房子呢，爸住那就行。你們過好自己的日子?！?br>二哥說：“那爸以后有事就找我們，您放心。”
我坐在角落里削蘋果。
削好了第一塊給我爸：
“爸，蘋果?！?br>他接過來咬了一口，繼續(xù)跟兩個兒子說房子過戶的事。
從始至終沒人問過我一句。
旁邊程安在玩樂高。
錢玲倒是轉(zhuǎn)過頭來，笑著跟我說：“晚晚，你嫁了個好老公，程越收入高，你們不缺這個。”
不缺這個。
好一個不缺這個。
程越年薪三十五萬，在這個城市不算差。但三十五萬買不了一套學(xué)區(qū)房的零頭。
我當(dāng)時就低著頭削第二個蘋果。程安跑過來要吃，我遞給他，他咬了一口說好甜，又跑了。
我沒哭，沒鬧，沒說一個字。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我媽活著的時候也這么說。
但我媽還說過另一句話，是她臨終前私下跟我說的。
那句話，我一直沒告訴任何人。
現(xiàn)在也不打算說。
程越翻了個身：“別想了，睡吧。明天再說。”
我關(guān)了燈。
黑暗里，隔壁書房傳來翻身的聲音，折疊床的彈簧吱嘎響了幾下，然后安靜了。
我爸應(yīng)該也睡不著。
但他不會來敲我的門。
就像我小時候發(fā)燒，他去藥店買藥，只給兩個哥哥帶了冰棍，忘了我那份。
我媽說你怎么不給晚晚也買一根？
他說哦，忘了。
忘了。
我這輩子聽他說得最多的兩個字。
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