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渡我骨,還君生
我嫁進東宮之前,住在溫府。
**不算大戶,父親做了二十年的五品散官,母親出身鄉(xiāng)野,嫁過來后管著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
家中沒什么排場,但日子過得還算溫熱。
我打小身子弱。
三歲那年的高燒險些要了我的命,請了七八個大夫都說這孩子先天不足,魂魄有缺。
父親不信邪,抱著我跑遍了半個京城的醫(yī)館。
最后是國師路過溫府門前,說了一句話。
“此女命格有虧,魂魄三縷缺一,活不過十八?!?br>
父親跪在地上請他救命。
國師搖頭走了。
母親沒有哭。
她把我從父親懷里接過來,用袖子擦干凈我臉上的淚,端了一碗紅棗粥到我面前。
“管他說什么,先把粥喝了,涼了就不甜了?!?br>
我就這么一年一年地活下來。
比尋常孩子怕冷,比尋常孩子容易累。
入冬就咳,開春就病。
每回生病,母親就守在床邊熬藥,父親在外頭廊下來回踱步。
藥罐子咕嘟咕嘟煮著,苦味飄滿整個院子。
日子雖然苦,但還是甜的。
十二歲那年,我在城中寶華寺祈福,遇見了裴衍。
他那時十五,一身玄衣,站在大殿的佛像前。
滿殿香客來來往往,他卻一動不動地盯著藥師佛看。
我上前去拜,才發(fā)覺他面前的**已經跪出了痕跡。
他跪了很久。
我拜完佛起身時,手中的平安穗子掉了。
是他撿起來遞給我的。
“你身上很冷。”他說。
春日暖陽曬得殿外的桃花都冒了汗,可他說我冷。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涼的。
“我一直這樣。”
他看著我的手,那時候我還沒注意到他的表情。
后來母親告訴我,太子殿下來溫府求親,圣上不許,他就在御書房外跪了三天三夜。
膝蓋跪爛了,血滲進了金磚縫里。
“他說非你不娶?!蹦赣H坐在床邊給我繡嫁衣,嘴角帶笑,針腳卻越來越慢。
“我問他,晚晚的命只剩三年,你還娶?”
“他怎么說?”
母親停了針。
“他說,哪怕只剩一天,他也娶?!?br>
我不知道裴衍為什么要娶一個將死之人。
可是他來溫府看我的那些日子,會帶自己抄的藥方,會在我咳嗽時把手爐塞進我懷里。
冬天他來得最勤。
每次來都先在門口站一會兒,把身上的寒氣散盡了才進屋。
“怕凍著你?!?br>
他說這話時,鼻尖凍得通紅。
我的嫁衣是母親一針一線繡的。
出嫁那天母親沒有哭。
她替我理好蓋頭,往我袖子里塞了一包曬干的紅棗。
“想家了就煮碗粥喝?!?br>
花轎從溫府大門抬出去時,我掀起簾子回頭看。
母親站在門檻后面,手里還攥著繡花針。
父親扶著她的肩膀,嘴巴張了張,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放下簾子。
簾子落下的時候,我聽見母親終于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