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上的雨聲------------------------------------------ · 梧桐葉上的雨聲---。，看雨刷器把擋風玻璃上的水一遍遍刮掉。刮過去，世界清晰幾秒，然后雨又落下來，模糊，再刮。他看了很久，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在數(shù)雨刷器的節(jié)奏。，話比雨還密?！暗搅艘卸Y貌，溫叔叔人很好，你見過的。嗯。他兩個女兒都很優(yōu)秀，大女兒是學生會會長，小女兒是啦啦隊的。你到了學校，有什么事可以找她們。嗯。房間已經(jīng)收拾好了，就在二樓，你溫叔叔說給你準備了一張新書桌……嗯。”，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澳憔筒荒芏嗾f一個字？”。“好的?！?。。
車子駛進一個別墅區(qū)。路兩旁的梧桐樹在雨里站著，葉子被打得發(fā)亮，偶爾有一片撐不住雨水的重量，猛地一低頭，積水和葉子一起落下來。楚硯霖側(cè)過頭看那些樹，一棵一棵往后退，像沉默的哨兵。
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外墻是米**的，被雨淋濕后顏色深了一截。門廊上掛著一盞燈，亮著暖**的光，在雨天里像一小塊融化的黃油。
母親熄了火，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到了?！?br>楚硯霖推開車門。雨落在頭發(fā)上，肩膀，校服外套。他沒有跑，也沒有刻意慢慢走，就那樣走到門廊下。母親小跑著過來，拿包遮著頭，嘴里念叨著什么被雨聲蓋住了。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女人，四十歲左右，保養(yǎng)得很好，笑容像被熨斗熨過一樣平整。溫叔叔的妻子。姓陳。
“來啦來啦，快進來，雨這么大——”她往后退了兩步，從鞋柜里拿出兩雙拖鞋，新的，標簽還沒剪。楚硯霖低頭換鞋的時候，聽見她說：“**去公司了，晚上回來吃飯。兩個丫頭都在家?！?br>楚硯霖換好鞋，站直。
客廳很大。比他以前的家客廳加上餐廳還要大。沙發(fā)是米白色的，茶幾上放著一束花，他叫不出名字，白色的花瓣，**的蕊。電視墻是整面的大理石紋路，地磚亮得能看見天花板上吊燈的倒影。
一切都太干凈了。干凈得讓他不敢碰任何東西。
然后他聽見腳步聲。
從樓梯上下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那個，腳步輕而均勻，一下，一下，一下，像被尺子量過。她穿著淺灰色的家居服，長發(fā)披在肩上，走到最后一階時停下來，手搭在扶手上，看向他。
不是“看”，是“打量”。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肩膀，移到他的行李箱，移回他的臉上。整個過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他習慣了觀察別人，根本不會察覺。
“你好?！彼f。聲音很平，像在完成一項必要的流程?！拔沂菧貢?。”
他點頭。“楚硯霖。”
溫書琦沒有再說什么。她從樓梯上走下來，經(jīng)過他身邊時，他聞到一種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殘留的清香。她走到客廳，在沙發(fā)的一角坐下，拿起茶幾上的一本書。
后面那個腳步雜亂一些，兩步并成一步往下跳。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上面印著一只綠色的恐龍。頭發(fā)隨便扎了個馬尾，有幾縷散在耳朵后面。
她從姐姐身后探出頭，眼睛在他身上轉(zhuǎn)了一圈。
然后笑了。
“你就是那個——”她頓了頓，歪了歪頭，“新來的？”
溫書琦的視線沒有離開書，但眉頭輕輕皺了一下。“見琦?！?br>溫見琦沒理姐姐。她從樓梯上蹦下來，最后一級是跳的，落地時發(fā)出“咚”的一聲。經(jīng)過他身邊時，帶起一小陣風。
洗發(fā)水的味道。桃子的。
她走到客廳，把自己摔進沙發(fā)里，整個人陷進去，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屏幕亮起來，是一個綜藝節(jié)目，笑聲從音響里涌出來，填滿了整個過于安靜的客廳。
然后她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住二樓，我姐隔壁。”她說，遙控器在手指間轉(zhuǎn)了一圈?！拔易∪龢?。沒事別上來?！?br>楚硯霖沒有回答。
溫書琦翻了一頁書。溫見琦把電視音量調(diào)大了一格。
陳阿姨在旁邊笑著說“這孩子就是話少”，母親接過話頭說“熟了就好了”。兩個女人的對話像**音樂一樣鋪開，話題從楚硯霖的性格轉(zhuǎn)向了新學校的教學質(zhì)量，再轉(zhuǎn)向了附近哪家超市的菜新鮮。
楚硯霖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雨還在下。透過落地窗，能看見院子里的梧桐樹。雨打在葉子上，葉子顫動一下，又恢復原狀。再打，再顫。葉子不躲，雨也不停。
他的行李箱還在腳邊。黑色的，輪子上沾了雨水，在地上留下兩道細細的水痕。
溫見琦忽然從沙發(fā)上爬起來，趴在沙發(fā)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看著他。
“你帶傘了嗎？”
楚硯霖愣了一下?！皫Я?。”
“哦?！彼洲D(zhuǎn)回去，把自己重新摔進沙發(fā)里。
好像那個問題只是為了確認他會說話。
溫書琦翻了一頁書。從始至終，沒有抬頭。
楚硯霖彎腰，拎起行李箱。母親剛好走過來，領(lǐng)他上樓。樓梯是木質(zhì)的，踩上去有輕微的聲響。他走到拐角處時，往客廳看了一眼。
溫書琦在看書。溫見琦在看電視。
窗外的梧桐樹在雨里站著，葉子綠得發(fā)黑。
沒有人看他。
二樓。走廊盡頭是窗戶，雨把玻璃打成了磨砂的質(zhì)地，外面的梧桐枝椏變成一團模糊的綠影。母親推開右手邊第二間房門。
“這間?！?br>房間比他想象的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窗簾是淺藍色的，被雨天的光照得發(fā)灰。書桌上放著一盞臺燈，一個新的筆筒，里面插著幾支筆。窗臺上什么都沒有。
他把行李箱放在床邊。
母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收拾好了下來吃飯?！比缓笞吡?。
楚硯霖沒有馬上收拾。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雨聲涌進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從這里能看見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樹，比從客廳看更近。樹冠剛好在三樓的高度，最頂上的葉子被雨打得東倒西歪。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轉(zhuǎn)身，打開行李箱，從最上面翻出一個速寫本。牛皮紙封面，邊角被磨得發(fā)白。他翻了翻，大部分是建筑速寫。學校的天橋，老家樓下的便利店，公交站臺等車的人。
他翻到第一頁空白處。
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
想畫點什么。窗外的梧桐樹，或者雨，或者別的什么。
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幾秒鐘。
他畫了一扇窗。
窗框，窗臺，窗外的梧桐樹的輪廓。
然后在窗內(nèi)，畫了一個很小的人影。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他沒有畫自己。但那個人影，站在房間的正中央。
他把速寫本合上，放回行李箱的最上面。
雨還在下。
他下樓的時候，溫書琦還在看書。溫見琦的綜藝節(jié)目放完了，她在換臺，屏幕的光一閃一閃映在她臉上。陳阿姨在廚房里切菜，砧板發(fā)出均勻的聲響。母親在幫忙擺碗筷。
一切都很日常。像一個已經(jīng)運轉(zhuǎn)了很久的家，而他是一顆剛剛被放進來、還不知道該卡在哪個位置的齒輪。
溫見琦換到一個音樂頻道，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她跟著哼了兩句，跑調(diào)了，自己笑了一聲。
溫書琦翻了一頁書。
楚硯霖站在樓梯最后一階，不知道該往客廳走，還是往廚房走。
窗外，梧桐葉上的雨聲，忽然變得很清晰。
像有人在葉子上寫字。
一筆，一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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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