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果然看見一輛橘紅色的吉普車停在那兒，車身沾滿塵土，像是趕了遠(yuǎn)路。車型硬朗，底盤很高，和周圍那些小轎車格格不入。“**做了一桌子菜?！蔽野滞：密?，拍了拍我的肩，“進(jìn)去吧?！?，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我媽正在院子里支折疊桌，看見我，眼睛一亮：“回來了！快洗手，準(zhǔn)備吃飯！”，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菜。炒了三個家常菜：蒜苔炒肉、西紅柿雞蛋、醋溜白菜，正中還蒸了一條鯉魚，魚身上鋪著姜絲和蔥段，淋著熱油，滋滋作響。旁邊是熟食店買來的醬牛肉和涼拌菜，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澳愎媚棠淘谖堇锔銧斦f話呢?！蔽覌寜旱吐曇?，朝里屋努了努嘴，“一會兒出來?！?，里屋的門簾被掀開了。，背著手，臉上帶著少見的笑意。跟在他身后的，就是王水仙。，她變了不少，卻又好像什么都沒變。還是一頭齊耳的短發(fā)，利落得像男孩子，但發(fā)梢修剪得很有型，顯然不是在街邊小店隨便剪的。她穿一件質(zhì)地很好的白襯衫，袖子隨意挽到小臂，下身是深色西褲，腳下是一雙沾著灰的棕色短靴。，在我媽眼里大概是“成功人士的干練”，可我看過去，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卻是：這身行頭，干中介和跑保險倒是方便?！靶◆~回來了?！彼乳_口，聲音和電話里一樣平靜。，那句“姑奶奶”卡在喉嚨里，有點(diǎn)喊不出口。小時候的糗事突然涌上心頭，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我悄悄拉她到后院，跟她商量：“你看，你也就比我大三歲，在外邊的時候，我能不能叫你姐？”，抬手就給了我一個腦瓜崩，不重，但足夠讓我記住輩分。“姑奶奶?！蔽易詈筮€是喊了出來，聲音有點(diǎn)干。，我扭頭看向我爸，眼神里帶著點(diǎn)“該你了”的意味。，搓了搓手：“那什么……都坐，都坐吧，菜要涼了?！?br>這頓飯吃得有些微妙。
按照輩分，水仙姑奶奶該坐主位，但她很自然地挨著我爺爺坐下，把正對門的位置留給了我爸。我爸媽對她，始終有種奇怪的矛盾——論輩分得敬著，可論年紀(jì)，她幾乎是他們看著長大的，更像自家晚輩。
所以整個飯桌上，稱呼基本是空缺的。我爸媽跟她說話時，通常直接開口，目光對視就算打了招呼。只有我爺爺，她能自然地喊一聲“三哥”。
“這次回來能待幾天？”我媽給她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
“看項(xiàng)目進(jìn)度?！彼晒媚棠探舆^魚肉，卻沒急著吃，“我在濟(jì)南那邊接了個地產(chǎn)開發(fā)的活兒，前期勘探剛結(jié)束，正要組建團(tuán)隊(duì)。”
我媽眼睛一下子亮了：“地產(chǎn)開發(fā)？那是要蓋樓？”
“嗯，一片老城區(qū)改造?！彼f話很有條理，“**牽頭的項(xiàng)目，規(guī)模不小，正好缺人手，我想拉著小魚一塊去?！?br>“哎喲，那可是大工程！”我媽轉(zhuǎn)頭瞪我，“木魚，你不是要實(shí)習(xí)嗎？正好跟著你姑奶奶去學(xué)學(xué)！”
我嘴里正塞著米飯，差點(diǎn)噎住。
“媽，我學(xué)的是畫畫……”我艱難地咽下去，“跟地產(chǎn)開發(fā)不搭邊啊?！?br>“什么搭邊不搭邊的，能學(xué)東西就行！”我**思維已經(jīng)跳到更遠(yuǎn)的地方，“早些年修高速占耕地，咱村東頭老**，補(bǔ)了三十多萬！三十多萬??！你要是懂這個，將來……”
“媽！”我趕緊打斷她，轉(zhuǎn)向水仙姑奶奶，“那個……其實(shí)我回來，主要是想問問太奶那個木頭罐子的事。”
飯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我媽看了看水仙姑奶奶，又看了看我，接過話頭：“對對，木魚在電話里說，他看見……東西了。”她壓低聲音，把我在電話里描述的那些事又說了一遍，末了補(bǔ)了一句：“水仙啊，木魚他太奶走的時候你還小，但總歸跟著她待過些日子，知不知道這規(guī)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爸這時候插嘴：“要我說，可能就是孩子壓力大，眼花了。不過老**當(dāng)年確實(shí)有些門道?！彼蛄丝诰疲?*打開了：“木魚，你太奶活著那會兒，咱家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天**北來的人都有，開小轎車的，騎自行車的，走著路來的……干什么的？都是來‘看事’的?！?br>“有的進(jìn)門就跪，說是家里孩子撞邪了，胡言亂語好幾個月，醫(yī)院查不出毛病。你太奶讓人家把孩子生辰八字寫紙上，她看一眼，閉目坐一會兒，然后說‘往東南方向，三十里內(nèi)，有水的地方找，孩子魂落那兒了’。結(jié)果真找著了，之前孩子掉進(jìn)一個廢棄的魚塘里，剛靠近水塘就找到了孩子丟的一只拖鞋，拿回來就好了?！?br>“還有來還愿的，大包小包提東西，有塞錢的，有送特產(chǎn)的。我小時候可沒少吃那些外地點(diǎn)心。”我爸說著，眼里有點(diǎn)懷念，“后來老**年紀(jì)大了，看得就少了。再后來……”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水仙姑奶奶。
她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緊不慢。
“沒什么大事?！彼_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小魚就是八字偏弱，容易沾些不干凈的東西。那個木頭罐子，是太奶奶特意備下的，人的指甲和頭發(fā)，尤其是被剪下來的，帶著活人的生息最重。有些東西會循著這股生息找過來，所以得收在罐子里，等攢夠一定時日，一把火燒干凈，斷了它們的念想。”
我忍不住問：“那自然脫落的頭發(fā)呢？每天掉那么多，怎么沒事？”
“自然脫落，就是斷了生機(jī)，成了死物?！彼忉尩煤苣托?，“就像樹落葉，果子熟了自己掉下來，那是輪回里的自然過程。但剪指甲、理發(fā)，是在它還‘活著’、還連著你的生氣的時候，強(qiáng)行斷開的。這些東西，最容易招惹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