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小心翼翼地喚我。
我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磚上。
涼意從腳底竄上來，真實得讓人想哭。
我走到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臉。
十八歲的臉。
眉眼還帶著少女的圓潤，嘴唇因為淋雨微微發(fā)白，但眼神清澈明亮，沒有冷宮里的枯槁和絕望。
我伸手摸了摸鏡面。
指尖觸到冰涼的銅鏡，里面的倒影也跟著動了動。
不是夢。
我真的回來了。
“青禾，”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厲害，“替我梳妝。我要去給太后請安?！?br>“娘娘，您的身子……”
“沒事?！蔽叶⒅R子里那張年輕的臉，慢慢地、慢慢地彎起嘴角。
前世我用了三年才看透的人，這一世，從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們是什么東西了。
玉簪
慈寧宮的嬤嬤說，太后午睡剛醒，這會兒正有精神。
我跟著引路的宮女穿過游廊，遠遠看見慈寧宮正殿的匾額。
秋風把廊下的桂花香送過來，甜得發(fā)膩。
“沈婕妤來了?！笔卦诘钔獾膵邒咝χ蚱鸷熥樱疤蠓讲胚€念叨您呢?！?br>我跨進殿門。
太后靠在臨窗的榻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佛珠。
她今年不過五十出頭，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大半，氣色倒還好。
看見我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身子可好些了？”
“勞太后掛念，臣妾好多了?！蔽乙?guī)規(guī)矩矩行了禮，在宮人搬來的繡墩上側身坐下。
太后打量我片刻，忽然嘆了口氣：“你是個實心眼的孩子。哀家知道你與柳家姑娘交好，但后宮里頭，有些事看開些好?！?br>我心里一跳。
前世太后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候我只當她在寬慰我，沒有細想。
現(xiàn)在想來，太后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
柳嫣然入宮不過一個月，三天兩頭往蕭徹跟前湊，又是送點心又是彈琴。
滿宮的人都看在眼里，只有我傻乎乎地替她說話，說她只是性子活潑，沒有別的心思。
“太后教誨，臣妾記住了?！蔽业皖^應道。
就在這時候，殿外傳來環(huán)佩聲響。
柳嫣然進來了。
她穿著一身水紅色的宮裝，裙擺繡著大朵的纏枝牡丹，烏黑的發(fā)髻上簪著一支赤金步搖，走起路來搖曳生姿。
十八歲的柳嫣然，眉眼間還帶著少女的嬌憨，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前世我就是被這副模樣騙了。
“臣妾給太后請安?！彼掳荩曇糗浥?，“臣妾近日得了一支暖玉簪，想著太后入了秋便容易頭疼，特地送來給太后試試。”
她從袖中取出一只錦盒，打開來，里面躺著一支白玉簪。
玉質溫潤，雕工精細，簪頭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花心嵌著一粒黃豆大小的紅寶石。
太后接過來看了看，神色淡淡的：“你有心了?！?br>柳嫣然臉上浮起一絲急切：“這玉簪是臣妾特意托人從西域尋來的，據(jù)說常年佩戴可以安神養(yǎng)氣。太后不妨試試……”
“太后，”我忽然開口，“可否讓臣妾看看這支簪子？”
柳嫣然看向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
大概她沒想到我會在這時候說話。
太后把簪子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到簪尾。
玉簪的尾端，刻著一圈細密的花紋。
乍一看是普通的如意紋，但我湊近了仔細辨認，脊背頓時一涼。
那不是如意紋。
是一圈首尾相連的蛇形符咒，蛇眼的位置被刻成了極小的凹點，正好七個。
前世我在冷宮里無聊，翻過一本西域異聞的殘卷，上面記載過一種“噬魂符”，以玉為媒，刻七眼蛇紋，常年佩戴會讓人氣血兩虛、精神恍惚。
和這支簪子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沈姐姐，”柳嫣然的聲音帶了幾分委屈，“你是不喜歡這支簪子嗎？這是我好不容易尋來的……”
我抬起頭，看著她無辜的臉。
前世的我大概會心軟，會覺得是自己多心了。
畢竟她是柳嫣然啊，是我當作親妹妹的人。
“太后，”我將簪子放回錦盒，聲音平穩(wěn)，“臣妾前些日子讀過一本西域異聞，里面記載了一種邪符，刻在玉石上，形似如意紋，實為七眼蛇。佩戴者初時會覺得神清氣爽，但時日一久，便會頭暈目眩、氣血兩虧。”
柳嫣然的臉色變了。
太后坐直了身子：“你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