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監(jiān)察院請柬------------------------------------------ 《撕碎監(jiān)察院請柬》，三月十二，辰時·東夷城啟年閣，王記棺材鋪徹底變了樣。，暗**的木板上泛著光。破舊的門窗拆了換新，窗戶紙糊了雙層，從外面看不到里面。門檻也換了，原來那塊被踩得發(fā)白的舊門檻，換成了整塊榆木，踩上去穩(wěn)穩(wěn)當當。?！皢⒛觊w”三個字，是王啟年自己寫的。他的字不算好，但橫平豎直，透著一股倔勁。牌匾是趙員外派人送的，用的是上好的楠木，字用金粉描過，陽光下亮得晃眼。，仰著頭看那塊牌匾，看了整整一盞茶的功夫?！盃?，咱這鋪子，真氣派?！?，也看著那塊牌匾。，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間自己的鋪面。不用大，能遮風擋雨就行。但監(jiān)察院的俸祿養(yǎng)活一家三口都緊巴巴，哪有錢開店？。“進去吧。”他說，“今天第一天開張，別在外面站著?！?，跑進去收拾。。原來的棺材都搬走了，換成了幾排貨架，上面擺著茶葉、布匹、雜貨——明面上，這是一間雜貨鋪。，在里屋。
里屋有一張長桌，桌上鋪著東夷城的地圖。墻上掛著一塊黑布，掀開黑布，后面是一張更大的地圖——三國邊境全圖，上面用紅筆標注了暗哨位置、商路走向、以及王啟年憑記憶畫出的監(jiān)察院據(jù)點。
這張地圖，是他三天不眠不休畫出來的。
上輩子在監(jiān)察院干了二十年，他知道的情報比任何人都多。哪些官員貪了，哪些商人**了，哪些將領通敵了——全在他腦子里。
這輩子，他把這些情報變成了地圖。
“爺，有人來了?！惫肥那懊媾苓M來。
王啟年放下筆，走到前面。
來的是趙員外的管家，手里捧著一個錦盒。
“王公子，老爺讓我把這個送來。”管家把錦盒放在柜臺上，“這是東夷城商路的地圖，還有各商號的聯(lián)絡方式。老爺說了，從今天起，趙家的商路您隨便調用。”
王啟年打開錦盒，里面是一卷厚厚的羊皮地圖，還有一疊名帖。
他翻了翻，點了點頭。
“替我謝謝趙員外?！?br>“老爺還說，今晚在醉仙樓設宴，請王公子賞光?！?br>“醉仙樓不是燒了嗎？”
“臨時換了地方，在城東的鴻賓樓?！?br>王啟年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我去?！?br>管家走了。
狗剩湊過來，看著那卷羊皮地圖，眼睛發(fā)亮。
“爺，趙員外真把商路給您了？”
“嗯?！?br>“那咱們是不是可以做生意了？”
“已經(jīng)在做了?！?br>王啟年把地圖收好，轉身要往里屋走。
門口又來了人。
這次是一個中年人，穿著一身灰色長袍，長相普通，但腰桿挺得筆直。
狗剩迎上去：“客官，買點什么？”
中年人沒看他，目光直接落在王啟年身上。
“王啟年？”
王啟年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看著這個人，眼睛瞇了起來。
這個人的站姿，他太熟悉了。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微微前傾，右手自然垂在腰側——那是隨時準備拔刀的姿態(tài)。
監(jiān)察院的人。
“我是?！蓖鯁⒛暾f。
中年人從袖子里掏出一封請柬，雙手遞上。
“監(jiān)察院陳院長，請王公子過府一敘?！?br>請柬是大紅色的，燙金字體，寫著“王啟年親啟”五個字。
王啟年沒有接。
“陳院長？哪個陳院長？”
中年人的臉色微變。
“監(jiān)察院陳萍萍陳院長?！?br>“哦。”王啟年看著他，“陳院長找我什么事？”
“陳院長說，王公子是個人才，監(jiān)察院需要您這樣的人?！?br>“需要我做什么？”
“陳院長說了，只要王公子愿意，監(jiān)察院可以給您一個位置。監(jiān)察院密探，正七品，月俸五十兩，配一隊人馬，直接聽命于陳院長?！?br>狗剩的眼睛瞪得溜圓。
正七品！月俸五十兩！
他在黑市混了這么多年，一個月能掙二兩銀子就不錯了。
王啟年卻沒有動。
他看著那封請柬，沉默了幾息。
“正七品，”他重復了一遍，“月俸五十兩?！?br>“是。”中年人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陳院長很少親自點名要人，王公子應該感到榮幸?！?br>王啟年伸出手。
中年人以為他要接請柬，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王啟年接過請柬，看了一眼。
然后，他撕了。
不是輕輕地撕，是從中間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
紙屑飄了一地。
中年人的笑容凝固了。
“你——”
“告訴陳院長，”王啟年把最后一片紙屑扔在地上，抬起頭，看著中年人的眼睛，“啟年閣，不歸任何人管。”
中年人的臉色鐵青。
“王啟年，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知道?！?br>“監(jiān)察院要辦你，易如反掌?！?br>“那你們來辦?！蓖鯁⒛暾f，“不過，辦我之前，最好想清楚——韓豹的**還在城外破廟，北齊二皇子的密信還在我手里，趙員外的商路現(xiàn)在歸我管。你們動我，等于動趙家，動趙家，等于動東夷城所有的鹽商?！?br>中年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還有，”王啟年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對方的耳朵里，“你們監(jiān)察院在東夷城的暗樁，我知道在哪。需要我一個個說出來嗎？”
中年人的瞳孔猛縮。
“你——”
“城東棺材鋪，已經(jīng)沒了。城南布莊，現(xiàn)在是空的。城西鐵匠鋪，還在，但里面的三個人，有一個是北齊的細作。”王啟年看著他，“需要我繼續(xù)說嗎？”
中年人的額頭開始冒汗。
“你——你怎么知道的？”
王啟年沒有回答。
“回去告訴陳院長，他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王啟年，這輩子不當任何人的刀?！?br>中年人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狗剩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中年人咬了咬牙，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王啟年一眼。
“你會后悔的?！?br>王啟年沒有回答。
中年人走了。
狗剩這才敢喘氣。
“爺，您——您把監(jiān)察院的請柬撕了？”
“撕了?！?br>“那可是監(jiān)察院！陳萍萍！他們說**就**，您不怕？”
王啟年看著狗剩，忽然笑了一下。
“怕。”他說，“但怕有用嗎？”
狗剩愣了一下。
“監(jiān)察院要的不是我，”王啟年說，“是我手里的情報網(wǎng)。我去了監(jiān)察院，情報網(wǎng)就是他們的。我不去，他們就得跟我合作?！?br>“可是——”
“沒有可是?！蓖鯁⒛甏驍嗨斑@一世，我不做任何人的刀?！?br>狗剩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不害怕了。
他不知道為什么，但看到王啟年那種眼神，就覺得什么事都能解決。
“那咱們現(xiàn)在干什么？”
“收拾一下，晚上去鴻賓樓?！?br>“趙員外的宴？”
“嗯。”
王啟年轉身走進里屋。
他沒有去畫地圖，而是坐在桌前，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
那塊令牌。
監(jiān)察院暗探令牌，刻著梅花的那塊。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
三天前，他在醉仙樓的地牢里從那個頭目身上摸到了這塊令牌?；厝ブ?，他仔細研究過。
令牌是真的。
不是仿制，不是偽造，是真的監(jiān)察院暗探令牌。
但那個頭目，不是監(jiān)察院的人。
王啟年可以肯定。
因為監(jiān)察院的暗探，不會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陳萍萍雖然心狠手辣，但他手下的人都有底線——綁架商人這種事，不是監(jiān)察院的作風。
那么，這塊令牌是怎么落到北齊人手里的？
有兩種可能。
第一，監(jiān)察院在東夷城的暗樁被北齊人端了，令牌被搶。
第二，監(jiān)察院內部有北齊的細作，令牌是偷出來的。
不管哪種可能，都說明一件事——東夷城的局勢，比他預想的更復雜。
王啟年把令牌收進懷里。
陳萍萍的請柬，他撕了。
但陳萍萍這個人，他不會忽視。
上輩子他在監(jiān)察院干了二十年，太清楚陳萍萍的手段了。這個人從不做無用之事，他說要見你，就一定有他的目的。
王啟年拒絕了他，他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他可能會有兩種反應。
第一種，派人來殺他。
第二種，派人來談條件。
不管是哪一種，王啟年都準備好了。
下午，狗剩在鋪子里打掃衛(wèi)生，王啟年在里屋研究商路地圖。
“爺！”狗剩又跑進來，“有人來了！”
“誰？”
“不認識。又是一個中年人，但不是上午那個?！?br>王啟年放下筆，走到前面。
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身青色長袍，面容和善，笑瞇瞇的。
“王公子？”
“我是?！?br>“在下是鴻賓樓的掌柜，姓周。趙員外讓我來送帖子，今晚的宴席設在三樓雅間，請王公子務必賞光?！?br>周掌柜遞上一張請?zhí)?br>王啟年接過，看了看，點了點頭。
“好，我準時到?！?br>周掌柜走了。
狗剩湊過來：“爺，趙員外對您真好?！?br>“不是好，”王啟年說，“是知恩圖報。”
“那您對他也好。”
王啟年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請?zhí)鋈话l(fā)現(xiàn)請?zhí)谋趁嬗幸恍行∽帧?br>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小心長公主?！?br>王啟年的瞳孔微縮。
長公主？
上輩子，長公主是在范閑**之后才開始活躍的。現(xiàn)在范閑還沒到京都，長公主就已經(jīng)開始布局了？
他把請?zhí)^來，又看了看。
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而且用的是左手——因為筆鋒的走向不對。
誰寫的？
趙員外？不可能。趙員外不知道長公主的事。
周掌柜？也不像。
王啟年把請?zhí)者M懷里。
“狗剩?！?br>“在！”
“今晚的宴，你跟我一起去?！?br>“是！”
傍晚，王啟年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帶著狗剩出了門。
鴻賓樓在東城，離啟年閣不遠，走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
樓不高，只有兩層，但很氣派。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門楣上“鴻賓樓”三個字是金字，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錢。
周掌柜在門口等著。
“王公子，這邊請。”
他領著王啟年上了三樓。
三樓只有一個雅間，門開著，里面已經(jīng)坐了五六個人。
趙員外坐在主位，看到王啟年進來，連忙站起來。
“王公子！來來來，坐我旁邊?！?br>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跟王啟年打招呼。
王啟年一一看過去，這些人他大多認識——上輩子在東夷城混了二十年，這些人的臉他都見過。
東夷城的商會副會長、城主府的主簿、鹽鐵司的副使、還有幾個大商號的掌柜。
趙員外把所有人都請來了。
“諸位，”趙員外舉杯，“今天請大家來，是想介紹一個人?！?br>他指了指王啟年。
“這位是王啟年王公子，啟年閣的東家。從今天起，趙家的商路，全部交給王公子打理?！?br>在座的人面面相覷。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打理趙家全部商路？
“趙翁，這——”鹽鐵司副使第一個開口，“王公子還年輕吧？”
“年輕怎么了？”趙員外瞪了他一眼，“我十八歲的時候還在當學徒，王公子十八歲的時候，已經(jīng)救了我的命?！?br>“救命？”
趙員外把三天前的事說了一遍。
當然，他沒有說北齊細作的事，只說有人綁架他，是王啟年救了他。
在座的人聽完，看王啟年的眼神變了。
“王公子，”商會副會長舉杯，“趙翁是我們東夷城的頂梁柱，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們所有人。這一杯，我敬你。”
王啟年舉杯，一飲而盡。
宴席正式開始。
推杯換盞間，王啟年跟每個人都聊了幾句。他沒有說太多，但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該捧的時候捧，該笑的時候笑，該認真的時候認真。
一頓飯下來，所有人都對他有了好印象。
“王公子年紀雖輕，但辦事穩(wěn)重?！背侵鞲鞑驹u價道。
“前途無量?！丙}鐵司副使附和。
王啟年笑著點頭，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請?zhí)趁娴哪切凶帧靶⌒拈L公主?！?br>長公主為什么要對付他？
他現(xiàn)在只是一個小人物，連監(jiān)察院都還沒進去，長公主怎么會注意到他？
除非——長公主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王啟年想起了一個人。
五竹。
上輩子，五竹是范閑的守護者，也是葉輕眉留下的最后一個人。他從來不跟任何人說話，除了范閑。
但這一世，王啟年還沒見過五竹。
他知道五竹在哪里——在東夷城和澹州之間的某個地方，守護著葉輕眉留下的秘密。
如果長公主也在找五竹，那她注意到王啟年，就說得通了。
因為王啟年殺韓豹的事，已經(jīng)傳出去了。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殺了北齊暗探頭目，這種消息，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長公主可能以為王啟年是五竹的人。
或者，她以為王啟年是慶帝的人。
不管是哪種，她都想殺他。
王啟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長公主。
上輩子，這個女人是范閑最大的敵人。她聰明、狠毒、不擇手段。
這輩子，她可能是他的敵人。
也可能，是合作對象。
誰知道呢。
宴席散的時候，已經(jīng)是戌時。
王啟年帶著狗剩走出鴻賓樓，夜風吹在臉上，有些涼。
“爺，您喝了不少?！惫肥Ｕf。
“沒事。”
王啟年走在前面，腳步很穩(wěn)。
他喝了一斤白酒，但一點醉意都沒有。不是因為他酒量大，而是因為他在監(jiān)察院練出來的本事——喝酒不醉，是當密探的基本功。
“爺，咱們現(xiàn)在去哪兒？”
“回去。”
“不回鋪子嗎？”
“回?！?br>兩個人沿著街道往回走。
走到啟年閣門口的時候，王啟年停了下來。
門口站著一個人。
月光下，那個人穿著一身黑衣，背對著他們，看不清臉。
“誰？”狗剩緊張地擋在王啟年前面。
那個人轉過身。
是一個年輕男人，大約二十出頭，長相英俊，但眼神很冷。
他看著王啟年，嘴角微微上揚。
“王啟年？”
“是我?！?br>“范閑讓我給你帶句話?！?br>王啟年的眉頭皺了一下。
范閑？
“什么話？”
“他說，”年輕男人看著王啟年的眼睛，“明天辰時，他在醉仙樓舊址等你?！?br>說完，他轉身走了。
狗?？粗谋秤埃÷晢枺骸盃?，這人是誰？”
王啟年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個年輕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言冰云。
監(jiān)察院言冰云，陳萍萍的養(yǎng)子，范閑的師兄。
上輩子，王啟年跟他打過幾次交道。這個人很聰明，也很冷，跟誰都不親近。
他怎么會替范閑傳話？
王啟年推開啟年閣的門，走進去。
狗剩跟在后面，把門關上。
“爺，您明天去嗎？”
“去?！?br>“可是——萬一有埋伏呢？”
“不會?！蓖鯁⒛暾f，“范閑想見我，不是因為想殺我，是因為他想知道我是什么人?！?br>狗剩不太懂，但沒再問。
王啟年走進里屋，坐在桌前。
他從懷里掏出那張請?zhí)乃槠衔缢核榈哪菑垺?br>碎片中，夾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很小，只有拇指大小，疊得整整齊齊。
他展開紙條。
上面寫著一行字：
“范閑入城，小心長公主?！?br>字跡跟請?zhí)趁娴囊粯樱什?，左手寫的?br>誰在提醒他？
趙員外？不可能。他不知道長公主的事。
周掌柜？也不像。
王啟年把紙條湊到油燈下，仔細看了看。
紙的材質很特別，不是普通的宣紙，而是監(jiān)察院專用的桑皮紙。
監(jiān)察院的人？
誰？
王啟年把紙條收好，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他閉上了眼睛。
明天，見范閑。
上輩子，他跟范閑認識了二十年。
這輩子，他們第一次見面。
他很好奇，范閑會是什么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