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夏夜,北方礦區(qū)的風總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田野里的麥香,也不是灶臺上的油煙,是鐵銹裹著潮水的腥氣,黏糊糊地貼在人皮膚上,連呼吸都能嘗到牙縫里的澀味。
礦區(qū)邊緣的那片洼地,老輩人叫它“黑水潭”,年輕人跟著起哄喊“吃人坑”,此刻正被慘白的月光罩著,水面像潑了一灘凝固的墨,連月光都沉不進去,只在潭邊的爛泥地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暈。
絞車的“吱呀”聲刺破了夜的寂靜,在空蕩的洼地間撞出回聲。
打撈隊的老周叼著半截煙,煙**在黑暗中明滅,他瞇著眼瞅著潭水里那根晃動的鋼絲繩,喉結滾了滾,吐掉煙蒂用腳碾滅:“再放半米,穩(wěn)著點!
別驚著……”后面的話他沒說出口,只是朝旁邊縮著脖子的幾個年輕隊員瞪了瞪眼。
潭邊己經圍了不少人,大多是礦區(qū)的家屬,男人們光著膀子,脊梁上的汗珠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女人們抱著胳膊,嘴里不停念叨著什么,眼神卻死死釘在那片黑水上。
鐵建國擠在最前面,工作服上還沾著井下的煤塵,剛從三號井趕過來的他連臉都沒顧上洗,眼眶通紅得像要滴血。
他十一歲的兒子鐵軍,昨天傍晚跟著鄰居家胖娃出去抓魚,就再也沒回來。
“建國,你別急,老周他們是礦上最好的打撈隊,肯定能……”旁邊的胖娃爹拍了拍他的肩膀,話沒說完就被鐵建國甩開。
鐵建國的目光像淬了冰,死死盯著胖娃——胖娃躲在**身后,臉色白得像紙,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jié)都泛了青,渾身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昨天下午,就是這個胖娃攥著塊煎魚找到鐵軍,說潭里的魚又肥又傻。
絞車突然頓了一下,鋼絲繩上傳來沉重的拉力,老周立刻喊停:“穩(wěn)??!
起!
慢著點起!”
幾個隊員合力轉動絞車,鋼絲繩一點點往上收,水面泛起渾濁的漣漪,那股鐵銹混著腐爛的腥氣更濃了,有人忍不住捂起了鼻子,女人堆里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先是一只蒼白的胳膊露出水面,接著是半個浮腫的身體,身上還纏著些墨綠色的水草。
鐵建國渾身一僵,瘋了似的要沖過去,被兩個老礦工死死拽?。骸敖▏?!
不能碰!
等撈上來再說!”
他掙扎著嘶吼,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是鐵軍!
那是我的鐵軍!”
**被緩緩拖上岸,攤在事先鋪好的塑料布上。
鐵軍的皮膚泡得發(fā)白起皺,原本的短發(fā)黏在額頭上,眼睛閉著,臉上還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
他身上的背心爛得不成樣子,手腕上纏著一根深藍色的安全繩,繩子緊緊勒進浮腫的肉里,末端還濕漉漉地滴著水,一首延伸到潭邊的黑水里,像有什么東西在下面拽著。
鐵建國掙脫束縛撲過去,顫抖著伸手**摸兒子的臉,卻被老周攔?。骸敖▏?,先看看有沒有異常,這潭水邪性……”老周的話沒說完,就被一聲驚呼打斷。
一個年輕隊員指著鐵軍的嘴,聲音都變調了:“周、周叔!
你看他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去。
鐵軍的嘴微微張著,嘴唇因為泡發(fā)而外翻,隱約能看見里面有什么東西。
鐵建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輕輕撬開兒子的嘴——里面塞滿了一節(jié)節(jié)圓柱形的物體,外殼是深藍色的塑料,上面印著模糊的“礦燈專用”字樣,竟是礦燈電池!
“這、這是……”旁邊的胖娃爹倒吸一口涼氣,“是十年前挖沙隊用的那種電池!
早就停產了??!”
鐵建國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那些電池——沒錯,是KS-1型礦燈電池,十年前他剛當安全員的時候,礦上還在用這種型號,后來因為續(xù)航問題換成了新款。
更詭異的是,這些電池嶄新得像是剛從倉庫里拿出來的,連塑料外殼上的毛刺都還在,完全沒有被水泡過的痕跡。
“不可能……”鐵建國喃喃自語,他當過五年倉庫***,清楚這種舊型號電池早就處理光了,怎么會出現(xiàn)在鐵軍嘴里?
而且還是全新的?
他伸手想把電池摳出來,手指剛碰到電池,就感覺一陣刺骨的冰涼,像是摸到了冰塊,可這夏夜的氣溫明明快三十度。
“還有那繩子!”
有人喊了一聲。
鐵建國轉頭看向兒子的手腕,那根安全繩他也認得,是十年前挖沙隊專用的高強度尼龍繩,耐磨抗腐蝕,當年礦上統(tǒng)一采購的,后來挖沙隊出事后,剩下的繩子就全鎖進了倉庫。
他伸手摸了摸繩子,質感粗糙結實,繩子和皮膚接觸的地方,沒有絲毫水漬滲透的痕跡,反而帶著種干燥的澀味。
“我試試能不能解開?!?br>
老周從工具包里拿出一把鋒利的電工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割向安全繩。
刀刃劃過繩子,發(fā)出“噌”的一聲脆響,卻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老周皺了皺眉,加大力氣再次切割,結果還是一樣,那看似普通的尼龍繩,竟硬得像鋼筋,刀刃根本割不動。
“這不可能!”
老周急了,換了刀刃最鋒利的地方猛砍,可安全繩依舊完好無損,連個豁口都沒出現(xiàn)。
圍觀的人都看呆了,有人忍不住竊竊私語:“都說這坑邪性,十年前挖沙隊連人帶設備沉下去,撈了三天都沒撈上來……我聽我家老人說,那些人沒撈上來的尸首,都成了水里的東西,專門拉活人作伴……”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鐵建國的耳朵里,他猛地轉頭看向胖娃,聲音冰冷:“昨天下午,你帶鐵軍來這兒抓魚?”
胖娃嚇得一哆嗦,往后縮了縮,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胖娃爹趕緊打圓場:“建國,孩子還小,他不懂事……不懂事?”
鐵建國的聲音陡然拔高,“我兒子沒了!
他嘴里塞滿了十年前的電池,手腕上纏著割不斷的繩子!
你讓他說,昨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胖娃的臉瞬間變得慘白,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鐵軍手腕上的安全繩,突然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身體一軟就往地上倒。
胖娃爹趕緊抱住他,只見胖娃渾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嘴里還含糊不清地喊著:“魚……好多魚……金屬光澤的……還有手……水里的手……”現(xiàn)場頓時亂作一團,有人喊著“快叫醫(yī)生”,有人己經開始往家跑,嘴里念叨著“這坑不能再碰了”。
老周看著抽搐的胖娃,又看了看鐵建國手里那節(jié)嶄新的電池,臉色凝重地說:“建國,這事兒不簡單。
十年前挖沙隊出事,我是打撈隊的副手,當時我們潛到水下三十米,就看見潭底有個黑窟窿,里面往外冒氣泡,水溫突然降到零下,潛水服都凍得發(fā)硬,隊長硬要往下潛,結果……”老周頓了頓,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后怕:“結果繩子突然被什么東西拽住,我們拉上來的時候,只有半只潛水靴,靴子里塞著的,就是這種電池。
后來礦上就封了潭,說水太深撈不上來,其實是……”他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其實是沒人敢再下去了?!?br>
鐵建國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握著那節(jié)冰冷的電池,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想起昨天早上出門前,還跟鐵軍說過,礦上的任何水域都不能去,尤其是那個“吃人坑”,里面淹死過好多人。
可十一歲的孩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加上胖娃的慫恿,終究還是沒能躲過這一劫。
這時,礦上的王礦長帶著幾個保衛(wèi)科的人來了,他皺著眉看著混亂的現(xiàn)場,咳嗽了一聲:“都圍在這兒干什么!
影響不好!
鐵軍這是意外溺亡,老周,趕緊把**處理好,安撫好家屬?!?br>
“意外?”
鐵建國猛地抬頭,把手里的電池摔在王礦長面前,“十年前停產的電池,嶄新的!
割不斷的安全繩!
這叫意外?”
王礦長的臉色變了變,踢開地上的電池,壓低聲音:“鐵建國,我知道你難過,但礦區(qū)要穩(wěn)定!
這種封建**的話不能亂說!
趕緊收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厲聲喊道:“都散了!
該干嘛干嘛去!
再圍觀扣當月獎金!”
人群漸漸散去,只剩下鐵建國、老周和抱著胖娃的胖娃爹。
王礦長彎腰撿起那節(jié)電池,塞進兜里,拍了拍鐵建國的肩膀:“節(jié)哀。
撫恤金礦上會按最高標準給,別再追究了,對你對礦上都好?!?br>
說完,帶著人匆匆離開。
鐵建國沒理會王礦長的話,他蹲下身,輕輕**著鐵軍冰冷的臉,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月光下,潭水依舊平靜得詭異,沒有一絲漣漪,仿佛剛才的打撈從未發(fā)生過。
但那股鐵銹混著腥氣的味道,卻越來越濃,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潭底緩緩睜開眼睛。
老周蹲在他身邊,嘆了口氣:“建國,我知道你想查,但這潭水底下的東西,不是我們能碰的。
十年前的事,礦上封得死死的,連檔案都不全。
你要是真想知道,去找找退休的趙老栓,他當年是挖沙隊的技術員,出事那天他請假沒去,知道些內情?!?br>
鐵建國抬起頭,擦干眼淚,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他看向潭水,水面倒映著他模糊的身影,仿佛有無數(shù)只手在水下晃動,想要抓住什么。
他握緊拳頭,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管潭底藏著什么,不管礦上要掩蓋什么,他都要查清楚,為鐵軍,也為十年前那些不明不白死去的人。
這時,胖娃的抽搐漸漸停了下來,他睜開眼睛,眼神呆滯地看向潭水,嘴里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他們……要電池……下面冷……鐵軍哥……抓了魚……很大的魚……鱗片是金屬色的……”鐵建國渾身一震,猛地看向胖娃:“什么魚?
你把話說清楚!”
胖娃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眼神空洞地盯著潭水,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和鐵軍臉上那絲笑意一模一樣。
夜風吹過,帶著潭水的腥氣,絞車的“吱呀”聲再次響起,卻是在空無一人的潭邊,仿佛有什么東西,正順著鋼絲繩慢慢爬上來……
精彩片段
《吃人坑》是網絡作者“凡夢散人”創(chuàng)作的懸疑推理,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鐵建國鐵軍,詳情概述:一九八八年的夏夜,北方礦區(qū)的風總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田野里的麥香,也不是灶臺上的油煙,是鐵銹裹著潮水的腥氣,黏糊糊地貼在人皮膚上,連呼吸都能嘗到牙縫里的澀味。礦區(qū)邊緣的那片洼地,老輩人叫它“黑水潭”,年輕人跟著起哄喊“吃人坑”,此刻正被慘白的月光罩著,水面像潑了一灘凝固的墨,連月光都沉不進去,只在潭邊的爛泥地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暈。絞車的“吱呀”聲刺破了夜的寂靜,在空蕩的洼地間撞出回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