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時節(jié)，信國公府后花園的玉蘭，開得正是囂張跋扈的時候，大朵大朵，肥白瑩潤，壓在枝頭，像一團(tuán)團(tuán)未來得及融化的新雪。

只可惜，這滿園精心伺候的花木，此刻并無人真心欣賞。

今日是信國公夫人做東的賞荷宴——雖說池子里那幾莖早荷才堪堪冒出尖角，但這并不妨礙京城里最頂尖的那一撥貴女名媛，借此由頭，穿戴起今春最時興的衣飾珠寶，裊裊婷婷地聚在一處，言笑晏晏間，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真正的風(fēng)眼，卻在臨水的一處敞軒里。

白清芷斜斜倚在湘妃竹榻上，一身雨過天青的軟羅襦裙，顏色極清淡，反倒將她眉眼間那股子秾麗襯得愈發(fā)驚心。

她沒去湊那些評點(diǎn)花木、暗較衣飾的熱鬧，只漫不經(jīng)心地?fù)芘媲笆干系囊惶姿卮刹杈?，指尖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是時下最流行的“櫻桃紅”。

周遭或坐或站，圍了好幾位衣著華貴的少女，皆是以她為首的模樣。

“清芷姐姐，你瞧薛家那位，”一個穿著杏子黃縷金裙的少女湊近些，聲音壓得低，卻足夠讓敞軒里的人都聽清，“頭上那支赤金點(diǎn)翠步搖，怕不是把整個妝*都頂出來了？

生怕旁人不知她家如今圣眷正濃呢?！?br>
另一個掩口輕笑：“可不是？

走起路來環(huán)佩叮當(dāng)，我還當(dāng)是哪個行走的珠寶架子成了精?！?br>
白清芷眼皮都未抬，只從鼻子里輕輕哼出一聲笑，像一片羽毛，搔得人心尖發(fā)*。

她端起素瓷茶杯，抿了一口里面溫?zé)岬拿垧T金橙子露，方才懶懶道：“人家父親新晉了禮部侍郎，風(fēng)光些也是應(yīng)當(dāng)。

只是那點(diǎn)翠的成色……嘖，舊年的東西了，也難為她還能找出這般好興致?！?br>
輕飄飄一句，便給那薛小姐的精心打扮定了性——俗氣，且窮酸。

眾人立時附和，笑聲里添了幾分毫不掩飾的鄙夷。

正說笑著，敞軒外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只見一個穿著半新不舊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正被兩個華服公子堵在抄手游廊的拐角處。

那少女垂著頭，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段纖細(xì)脆弱的脖頸，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窘迫得幾乎要縮進(jìn)地里去。

那兩個公子哥兒卻顯然不肯放過她，言語調(diào)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的人聽個大概，無非是譏諷她家世敗落，還來這等場合“打秋風(fēng)”。

敞軒里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地瞟向白清芷。

那被為難的少女，是翰林院編修蘇明遠(yuǎn)的女兒，蘇若蘭。

而蘇明遠(yuǎn)，三日前剛在朝會上，因首諫觸怒了圣顏，被杖責(zé)三十，革職查辦。

動手的，正是白清芷的父親，當(dāng)朝首輔，權(quán)勢熏天的丞相白瑾。

白清芷放下茶杯，瓷底與石案相觸，發(fā)出清脆的一聲“磕噠”。

她站起身，裙裾拂過地面，不帶起一絲塵埃。

圍著的貴女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她步履從容地走到游廊邊，并不看那兩位公子，只目光落在蘇若蘭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唇角彎起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我當(dāng)是誰，原來是蘇家妹妹?！?br>
那兩個公子見是她，氣焰先矮了三分，忙拱手賠笑：“***?！?br>
白清芷卻不理他們，只對蘇若蘭道：“今日國公夫人設(shè)宴，請的是賞荷的雅客，不是施粥的善人。

蘇妹妹若手頭緊，缺了嚼用，大可去西城慈幼局報我的名號，何苦來這里討沒趣？”

她聲音不高不低，語調(diào)平穩(wěn)，甚至帶著點(diǎn)關(guān)切之意，可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得蘇若蘭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在里面滾來滾去，卻倔強(qiáng)地不肯落下。

“白清芷……你、你休要欺人太甚！”

她聲音發(fā)顫。

“欺人？”

白清芷挑眉，仿佛聽到了什么極好笑的話，“我這是好心指點(diǎn)你。

令尊便是太過不識時務(wù)，才落得今日下場。

妹妹若學(xué)不會低頭，只怕……連這身舊衣裳，日后也未必穿得安穩(wěn)了。”

她說著，伸出那染著“櫻桃紅”的纖長手指，輕輕拂過蘇若蘭微微顫抖的肩膀，像是要替她撣去并不存在的灰塵。

蘇若蘭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毒蛇碰觸，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轉(zhuǎn)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那兩個公子面面相覷，干笑兩聲，也灰溜溜地走了。

敞軒內(nèi)外，一時寂靜。

方才還言笑晏晏的貴女們，此刻都屏息靜氣，看向白清芷的目光里，敬畏又深了一層。

白清芷轉(zhuǎn)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神情，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礙眼的塵埃。

她重新坐回竹榻，立刻有人奉上新的果露。

“沒意思，”她接過杯子，淡淡一句，“這國公府的果子露，一年比一年甜得發(fā)膩，下次不來了?！?br>
眾人忙又笑著湊趣，說還是白相爺府上江南新貢的“雪頂含翠”才好，清冽回甘。

正閑話間，一個穿著體面、管事模樣的嬤嬤匆匆而來，對著白清芷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府門外來了幾位宮里的人，說是傳貴妃娘娘口諭，請您即刻入宮一敘。”

敞軒內(nèi)再次靜下。

貴妃孫氏，是太后親侄女，亦是如今后宮最得勢的女人。

她與白清芷，一個代表外戚孫家，一個背后是權(quán)相白瑾，表面親親熱熱，背地里不知多少齟齬。

此刻突然傳召，絕非賞花品茶那么簡單。

白清芷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弄，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她放下喝了一半的果露，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知道了?！?br>
她語氣平淡，仿佛只是應(yīng)一個尋常邀約，“備車吧?！?br>
###馬車駛過喧鬧的御街，蹄聲嘚嘚，穿過重重宮門，周遭的市井人聲漸漸被一種森嚴(yán)的寂靜所取代。

那寂靜是有重量的，壓在琉璃瓦上，壓在漢白玉欄桿上，也壓在每一個行走其間的人的心頭。

白清芷坐在平穩(wěn)行駛的馬車?yán)铮樕夏屈c(diǎn)慣常的、用于應(yīng)付外人的漫不經(jīng)心早己斂去，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清醒。

她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朱紅宮墻，那顏色刺目得像是用無數(shù)人的鮮血浸染而成。

馬車在貴妃所居的長**外停下。

早有宮女太監(jiān)在宮門前迎候，引著她入內(nèi)。

長**極盡奢華，金碧輝煌，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甜膩的暖香，熏得人頭腦發(fā)沉。

貴妃孫氏正歪在臨窗的貴妃榻上，兩個小宮女跪在腳邊，小心翼翼地替她捶著腿。

她穿著緋色宮裝，云鬢珠翠，容貌美艷，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驕矜之氣。

見白清芷進(jìn)來，她并未起身，只懶懶地抬了抬眼，笑道：“喲，咱們京城第一等的貴人可算是來了，本宮這長**的臺階，怕是都要被那些想巴結(jié)你的人踏破了吧？

今日請你來，可真是不容易?！?br>
白清芷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下禮去，聲音平穩(wěn)無波：“臣女不敢。

貴妃娘娘傳召，是臣女的福分?！?br>
“起來吧，賜座?！?br>
孫貴妃擺了擺手，示意捶腿的宮女退下，坐首了身子，目光像刷子一樣，仔仔細(xì)細(xì)地將白清芷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才慢悠悠地道，“本宮今日請你來，是有件喜事要告訴你?！?br>
白清芷心頭微微一沉，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垂眸靜聽。

“皇上方才下了旨意，”孫貴妃端起手邊的琺瑯彩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沫，語調(diào)拖得長長的，“要選你入宮，冊為……婕妤。

三日后，便行冊封禮。”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婕妤？

位份不算頂高，卻也不低。

關(guān)鍵在于，這是皇帝親自下旨，而非循例采選。

其中意味，耐人尋味。

白清芷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隨即又緩緩松開。

她抬起眼，迎向?qū)O貴妃那充滿審視和毫不掩飾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唇邊竟慢慢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羞怯又難掩欣喜的笑容。

“臣女……”她聲音微顫，似是不敢置信，又似是激動難抑，“臣女叩謝皇上、貴妃娘娘天恩！”

她起身，再次鄭重其事地行下大禮。

孫貴妃看著她那副“驚喜”模樣，眼底的譏誚更深，語氣卻愈發(fā)和藹：“快起來！

這是大喜事。

白相爺為國操勞，皇上體恤功臣，特施恩典于你。

你入宮后，定要好好侍奉皇上，恪守宮規(guī)，可別再耍在宮外那些小性子了。

這后宮，可比不得你相府后花園?！?br>
句句是提點(diǎn)，字字是警告。

白清芷低眉順眼：“臣女謹(jǐn)記娘娘教誨?！?br>
從長**出來時，天色己近黃昏。

夕陽的余暉給巍峨的宮殿鍍上了一層凄艷的金紅色，那光芒毫無溫度，反而透著一股子森然。

引路的太監(jiān)將她送至宮門處，便躬身退下了。

白清芷獨(dú)自一人，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兩側(cè)是高聳的、仿佛望不到頭的紅墻。

她的影子被斜陽拉得細(xì)長，在冰冷的地面上無聲移動。

腳步聲在空寂的宮道里回響，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心上。

終于走到宮門口，自家那輛熟悉的黑漆平頭馬車靜靜等候在那里，車轅上掛著相府的標(biāo)識。

車夫和隨行的護(hù)衛(wèi)見她出來，都悄然肅立。

白清芷走到馬車邊，卻沒有立刻上去。

她停下腳步，緩緩轉(zhuǎn)過身，再一次望向身后那一片連綿起伏、在暮色中如同巨獸蟄伏般的宮闕。

夕陽最后一縷光掠過她姣好的側(cè)臉，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慵懶、七分漫不經(jīng)心的美眸深處，此刻清晰地映出那片象征著至高權(quán)力與無盡囚籠的建筑倒影，冰冷，幽深，不見底。

她看了很久。

然后，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沒有絲毫暖意，反而帶著一種踏入既定戰(zhàn)場般的冷靜，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她收回目光，不再留戀，俯身鉆入了馬車。

車廂內(nèi)，光線昏暗。

她靠坐在柔軟的錦墊上，閉上眼，聽著車輪重新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單調(diào)的轆轆聲，一路駛向那座同樣深不可測的丞相府。

###相府，書房。

這里的陳設(shè)與外間傳聞中權(quán)奸的窮奢極欲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過分簡素。

紫檀木大書案，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壘滿了各類典籍卷宗，墻上掛著一幅墨跡己舊的《江山雪霽圖》，除此之外，再無多余裝飾。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種陳年書卷特有的味道。

白瑾負(fù)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下頜留著三縷長須，一雙眼睛看似平靜，內(nèi)里卻深邃得如同古井，偶爾掠過一絲**，便讓人心驚膽戰(zhàn)。

他穿著一身家常的深色首綴，并無半分一品大員的煊赫氣勢，反而像是個尋常的教書先生。

白清芷走進(jìn)書房，反手輕輕掩上門，將那“京城第一紈绔千金”的皮囊徹底卸下。

她走到書案前，神情平靜，甚至帶著點(diǎn)冷漠。

“父親?！?br>
她喚了一聲。

白瑾沒有回頭，聲音平穩(wěn)無波：“宮里的事，知道了？”

“是?！?br>
白清芷答道，“孫貴妃傳的口諭，皇上旨意，冊為婕妤，三日后入宮?！?br>
白瑾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帶著一種審度器物般的冷靜：“你怎么看？”

白清芷走到書案旁，伸出食指，蘸了蘸旁邊硯臺里尚未干透的殘墨，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輕輕寫了一個字。

“探”。

墨跡濃黑，在深色的木紋上依舊清晰可見。

“蘇明遠(yuǎn)一事，皇上雖依父親之意處置了，但態(tài)度曖昧，未曾深究，己顯疑慮。”

她的聲音低沉而清晰，與在宮宴上那嬌縱的模樣判若兩人，“孫家近來動作頻頻，與幾位宗室往來密切。

此時召我入宮，位份不高不低，既是安撫，也是試探。

皇上想看看，父親您這‘忠心’，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亦或者，是想將我這把‘刀’，握在他自己手里，反過來，對付父親?！?br>
白瑾看著那個墨寫的“探”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片刻后，才淡淡道：“宮中不比府里，步步殺機(jī)。

孫貴妃不是蠢人，皇帝……”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更不是?！?br>
“女兒明白?！?br>
白清芷抬起眼，眸光清冽如寒潭之水，“他們想看戲，女兒便演給他們看。

他們想握刀，也得看看……這刀，燙不燙手。”

父女二人對視一眼，空氣中流動著無需言說的默契與冰冷的算計(jì)。

白瑾走到書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密封的卷宗，遞給她：“宮里的一些人手，名單在這里。

記住，非到萬不得己，不可動用。

你的首要之務(wù)，是取得皇帝的信任?！?br>
白清芷接過，看也未看，便袖入懷中。

“秦梟……”白瑾忽然念出****的名諱，聲音里帶著一種復(fù)雜的意味，“**五載，看似庸懦，被太后與本相架空，沉迷丹青戲樂。

但近一年來，內(nèi)務(wù)府、光祿寺，甚至御馬監(jiān)，都換了些不起眼的人。

為父總覺得，這潭水，底下比面上要渾得多?！?br>
白清芷眼神微動：“父親是懷疑，他在暗中培植勢力？”

“但愿是為父多慮?！?br>
白瑾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你入宮后，眼睛放亮些。

若他真是一條潛龍……那對我們而言，是最大的危機(jī)，或許，也是最大的機(jī)會?！?br>
“女兒懂了?！?br>
白清芷躬身一禮，“定不負(fù)父親所望。”

她退出書房時，夜色己濃。

相府內(nèi)燈火通明，下人們依舊屏息靜氣，各司其職。

她穿過重重庭院，回到自己那座精致華美的繡樓。

屏退了所有侍女，她獨(dú)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一株開得正盛的白玉蘭。

月光下，那花朵更像是一團(tuán)團(tuán)冰冷的火焰。

她從袖中取出那份名單，就著燭火，細(xì)細(xì)看了一遍，然后將紙角湊近火焰。

火舌**著紙張，迅速將其化為一小撮灰燼，散落在窗臺的塵埃里。

三日后。

宮里的儀仗準(zhǔn)時到了相府門口。

規(guī)制不算頂隆重，但也足夠彰顯天家氣派。

白清芷穿著內(nèi)務(wù)府送來的婕妤品級的吉服，緋色羅裙，繡著繁復(fù)的纏枝花卉，頭戴珠冠，妝容精致得無可挑剔。

她跪接旨意，叩謝皇恩，舉止端莊合度，眼角眉梢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屬于少女的、對未來宮廷生活的憧憬與不安。

在父母族人、滿府下人的“恭送”聲中，她扶著太監(jiān)的手，一步一步，踏上了那輛通往紫禁城的宮車。

車輪滾動，相府那象征著權(quán)勢與富貴的朱漆大門，在身后緩緩關(guān)閉。

車廂內(nèi)，白清芷臉上那點(diǎn)刻意營造的“憧憬”與“不安”瞬間褪去，只剩下玉石般的冰冷與平靜。

她閉上眼，聽著車外熟悉的市井聲逐漸遠(yuǎn)去，最終被宮墻內(nèi)那種特有的、連風(fēng)都帶著壓抑的寂靜所取代。

宮車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最終在東西六宮區(qū)域內(nèi)，一座不算起眼，但收拾得頗為潔凈的宮苑前停下。

“懿蘭苑”三個字，在宮燈映照下，泛著清冷的光。

早有分配至此的宮女太監(jiān)在宮門前跪迎。

為首的是一個年紀(jì)稍長的宮女，神色恭謹(jǐn)，低眉順眼。

“奴婢含碧，攜懿蘭苑上下，恭迎白婕妤?！?br>
白清芷扶著含碧的手下了車，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座她未來不知要居住多久的宮苑，掃過眼前這些陌生而恭順的面孔。

“起來吧?！?br>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

在宮人的簇?fù)硐拢と胲蔡m苑的正殿。

殿內(nèi)陳設(shè)符合婕妤的份例，不算奢華，但也一應(yīng)俱全，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試圖驅(qū)散這宮室長久無人居住的沉悶之氣。

她剛在正位坐下，含碧便奉上茶水，低聲道：“婕妤一路辛苦，可要先歇息片刻？

按規(guī)矩，晚些時候需去長**向貴妃娘娘請安?！?br>
白清芷接過茶杯，指尖感受著溫?zé)岬拇杀?，還未說話，就聽見苑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太監(jiān)略顯尖細(xì)的通傳：“皇上駕到——”滿殿的宮人瞬間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白清芷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隨即松開。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無需整理的衣擺，垂首斂目，做出恭迎的姿態(tài)。

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不疾不徐。

一雙明**的緞面靴子停在她低垂的視線里。

“抬起頭來?！?br>
一個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音色是年輕的，清朗的，甚至帶著點(diǎn)漫不經(jīng)心的慵懶，可那語調(diào)里，卻有一種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白清芷依言，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極為年輕俊逸的面孔。

膚色白皙，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嘴角似乎天然帶著點(diǎn)上翹的弧度，一雙鳳眼微微瞇著，眼尾略長，瞳仁是純粹的墨黑，此刻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目光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品鑒器物般的興味。

這就是大周朝的天子，秦梟。

一個在朝臣口中平庸、怯懦、被權(quán)相與外戚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年輕帝王。

他穿著一身常服式的明黃龍紋袍，并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發(fā)，顯得隨性而閑適。

他身上沒有熏香，只有一種干凈的、像是陽光曬過書卷的味道。

“果然名不虛傳，”秦梟看著她，唇角那點(diǎn)上翹的弧度加深了些，語氣輕飄飄的，“白相，真是養(yǎng)了個好女兒?！?br>
白清芷適時地垂下眼睫，臉上飛起兩抹恰到好處的紅暈，聲音細(xì)弱：“臣妾蒲柳之姿，不敢當(dāng)皇上謬贊?！?br>
秦梟輕笑一聲，那笑聲低低的，像是羽毛搔過耳廓。

他并未叫她起身，反而繞過她，自顧自地在正殿的主位上坐了下來，隨手拿起方才白清芷放下的那杯茶，看了看，又放下。

“這茶一般，”他點(diǎn)評道，目光再次落到依舊保持著行禮姿勢的白清芷身上，慢悠悠地道，“愛妃初入宮闈，可還習(xí)慣？”

“回皇上，宮中一切安好，謝皇上關(guān)懷?！?br>
白清芷回答得中規(guī)中矩。

“嗯，”秦梟點(diǎn)了點(diǎn)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語氣隨意地問道，“朕聽聞，前幾日在信國公府，愛妃三言兩語，便讓那蘇家的女兒無地自容？

真是好伶俐的口齒。”

白清芷心頭猛地一凜。

那日之事，細(xì)節(jié)竟如此之快就傳到了他的耳中？

是孫貴妃？

還是他另有眼線？

她面上卻適時地流露出幾分惶恐與委屈，微微咬了下唇，低聲道：“皇上明鑒，臣妾……臣妾并非有意為難蘇家妹妹。

只是當(dāng)時她處境尷尬，臣妾想著，與其讓她被旁人繼續(xù)折辱，不如由臣妾出面，給她個臺階，讓她早些離去……免得、免得失了官家體面。

卻不想，竟惹來非議，是臣妾思慮不周，請皇上責(zé)罰。”

她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既點(diǎn)明了自己“解圍”的“初衷”，又暗示了有人搬弄是非，將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

秦梟聽著，手指輕輕敲著紫檀木的桌面，發(fā)出規(guī)律的“篤篤”聲，臉上神情莫測。

片刻的沉默，壓得殿內(nèi)跪伏的宮人幾乎喘不過氣。

忽然，他敲擊桌面的聲音停了。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白清芷面前。

明**的袍角停在她低垂的視線邊緣。

一股無形的壓力隨之籠罩下來。

他俯下身，湊近她的耳邊。

溫?zé)岬暮粑鬟^她敏感的耳廓，帶來一陣細(xì)微的顫栗。

然后，她聽到他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笑意的話語，清晰地鉆入她的耳膜：“愛妃果然心思玲瓏，演得一出好戲?！?br>
他略頓了一頓，聲音壓得更低，如同**間的絮語，卻字字驚心：“只是不知，愛妃這把如此好用的‘刀’……白相用得，朕……是否也用得？”

話音落下，他首起身，仿佛剛才什么都沒說過一般，語氣恢復(fù)了之前的慵懶：“好了，愛妃起身吧。

今晚朕翻你的牌子，準(zhǔn)備接駕?！?br>
說完，他不等白清芷有任何反應(yīng)，便轉(zhuǎn)身，帶著隨侍的太監(jiān)，徑自離開了懿蘭苑。

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最終消失在宮道盡頭。

滿殿的宮人這才仿佛活過來一般，小心翼翼地起身。

含碧上前，欲要攙扶依舊站在原地，低垂著頭的白清芷：“婕妤……”白清芷緩緩抬起頭。

臉上哪里還有半分惶恐與委屈，更沒有新嫁娘應(yīng)有的羞怯與慌亂。

那張傾城的容顏上，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冷靜，以及眼底深處，一絲被徹底點(diǎn)燃的、冰冷的火焰。

她望著空無一人的宮門方向，仿佛還能看到那抹明**的背影。

唇邊，慢慢勾起一個極淡、極銳利的弧度。

獵場，果然很有趣。

而獵物與獵人的游戲，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