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fēng)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紫禁城光禿禿的檐角,卷起地上的殘雪,斜斜地打在浣衣局的窗紙上。
糊紙的漿糊早就凍硬了,風(fēng)一吹就發(fā)出“嘩啦啦”的響,像是誰在暗處不住地磨牙。
林微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試圖遮住凍得通紅的手腕。
可那水是從井里剛汲上來的,帶著徹骨的寒意,浸透了粗布衣袖,順著胳膊往骨頭縫里鉆。
她咬著牙,把手里那件明**的寢衣往皂角水里按,泡沫濺起來,沾在凍裂的手背上,疼得她指尖幾不**地抖了一下。
“磨蹭什么!”
身后傳來一聲尖利的呵斥,帶著皂角和煙火混合的氣息。
林微不用回頭也知道,是管事的劉姑姑。
這女人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尤其在這冷天里,一開口就像冰碴子砸在人臉上。
她趕緊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木槌捶打衣物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子里響起來和著周圍此起彼伏的捶打聲、**聲,還有偶爾響起的啜泣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把浣衣局里二十多個宮女都困在里面。
今天是林微入宮的第三十三天。
三十三天前,她還是順天府郊外那個跟著阿爹種麥子的林家丫頭只因為**采選宮女,村口的里正看她家最窮,便把她的名字報了上去。
阿娘把攢了半年的碎銀塞給她,哭得眼睛紅腫:“薇薇,宮里不比家里,受了委屈別爭,活著回來就好?!?br>
活著。
林微當(dāng)時攥著那幾塊冰涼的碎銀,心里只有這一個念頭。
可真到了宮里,她才知道“活著”這兩個字,比在田里扛著鋤頭走十里地還要沉。
剛?cè)雽m時,她和其他十幾個姑娘被分到掖庭局學(xué)規(guī)矩。
教規(guī)矩的嬤嬤拿著戒尺,誰的手抬高了半寸要打,誰的步子邁大了要打,誰說話聲音響了半分也要打。
同屋的小蓮,就因為給嬤嬤遞茶時手指碰到了杯沿,被戒尺抽得手背腫得像發(fā)面饅頭,夜里偷偷哭了整宿。
后來分去處,林微因為性子最悶,手腳也不算最利落,被扔到了浣衣局。
這里是宮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干的是最累的活,伺候的卻都是宮里有頭有臉的主子皇后的鳳袍、貴妃的綾羅、甚至偶爾會有陛下的龍袍,都要經(jīng)過她們的手。
可主子們不會知道,洗這些衣服的宮女,手上的凍瘡爛了又好,好了又爛;也不會知道,她們每天天不亮就起身,首忙到深夜,才能分到一碗摻著沙子的糙米飯,運氣好時,能像今天這樣,盼到半塊烤得發(fā)硬的熱餅。
“林微!”
劉姑姑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近了。
林微心里一緊,趕緊停下手里的活,低著頭轉(zhuǎn)過身。
劉姑姑穿著件半舊的青布棉襖,腰間系著圍裙,臉上的皺紋里像是嵌著永遠洗不掉的皂角沫。
她斜著眼睛打量著林微,手里的藤條在另一只手心里輕輕敲著,發(fā)出“啪、啪”的輕響,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剛才讓你去領(lǐng)新的皂角,怎么去了這半晌?”
劉姑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陰沉沉的氣勢。
林微趕緊回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像蚊子哼:“回姑姑,庫房的王公公說新皂角還沒到,讓再等等……等?”
劉姑姑突然拔高了聲音,藤條“啪”地一聲抽在旁邊的木盆沿上,嚇得林微渾身一顫。
“皇后娘**那件霞帔,下午就要用,你讓我等?
要是耽誤了主子的事,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林微不敢抬頭,只覺得眼眶有點發(fā)熱。
她剛才去庫房,王公公明明在跟小太監(jiān)閑聊,說皂角早就到了,就是不想給浣衣局,想留著偷偷換酒喝。
可這些話,她不能說。
在宮里,得罪了管事的太監(jiān),比得罪劉姑姑還要可怕。
“是……是奴婢沒用,奴婢這就再去催催?!?br>
她只能這么說,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劉姑姑“哼”了一聲,藤條又在她眼前晃了晃:“再去!
要是半個時辰內(nèi)領(lǐng)不回來,你今天就別想吃飯了!”
“是。”
林微低著頭應(yīng)了,轉(zhuǎn)身往門外走。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身后傳來劉姑姑跟另一個宮女的聲音,那聲音比剛才對她說話時柔和了些,卻更讓她心寒。
“你說這林微,看著悶不吭聲的,手腳也笨,留著也是個累贅。
等過些日子,尋個由頭,打發(fā)到雜役處去算了?!?br>
林微的腳步頓了一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雜役處是宮里最苦的地方,冬天要去鑿冰,夏天要去掏糞,多少宮女進去沒幾個月就沒了性命。
她咬了咬牙,沒回頭,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了刺骨的寒風(fēng)里。
從浣衣局到庫房,要穿過兩條長長的宮道。
路邊的宮墻很高,墻頭上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著冷硬的光。
偶爾有穿著體面的太監(jiān)宮女從身邊走過,都是昂首挺胸的,看都不會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路邊的一塊石頭,或者一粒塵埃。
林微縮著脖子,盡量貼著墻根走,避開那些人的視線。
她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樣子有多狼狽:粗布的灰衣,洗得發(fā)白,袖口和褲腳都磨破了邊;頭發(fā)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著,額前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蓬蓬的;臉上因為長期接觸冷水,凍得通紅,還帶著幾道干裂的細紋。
這樣的她,在這富麗堂皇卻又冰冷刺骨的皇宮里,確實像一粒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塵埃。
快到庫房時,迎面走來一隊侍衛(wèi),個個穿著鎧甲,腰佩長刀,步伐整齊,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林微趕緊往旁邊躲,幾乎要貼到墻上。
她知道,能讓侍衛(wèi)這么護送的,定是宮里的大人物。
果然,侍衛(wèi)后面,跟著一頂明**的轎子,西個轎夫抬著,走得又穩(wěn)又快。
轎子周圍,還跟著幾個穿著朝服的大臣,一個個面色凝重,大氣都不敢出。
林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明**,那是陛下的顏色。
是當(dāng)今的天子,蕭燼。
關(guān)于這位陛下的傳聞,在宮里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有人說他**前夜,血洗了整個東宮;有人說他一怒之下,斬了首言進諫的御史全家;還有人說,他昨天剛處置了幾個“逆黨”,宮門外的血,流了半天才擦干凈。
宮女們私下里提起他,都用“**”兩個字,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他聽見一樣。
林微也怕,光是想到那些傳聞,就覺得后頸發(fā)涼。
她趕緊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地里,連呼吸都屏住了。
轎子從她身邊經(jīng)過時,帶起一陣風(fēng),風(fēng)里似乎都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毫無預(yù)兆地闖進了她的腦海。
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在評價一件擺在面前的器物。
“……這宮女眼神倒干凈,不像旁人那般畏縮?!?br>
林微猛地一愣,渾身的血液好像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那頂明**的轎子就在她眼前,轎簾被風(fēng)吹得微微掀起了一角。
透過那小小的縫隙,她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深邃的眼睛,瞳孔的顏色很深,像寒潭里的水,帶著一種能看透人心的銳利。
可就在那銳利之下,似乎又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倦怠。
那雙眼睛,正落在她的臉上。
西目相對的瞬間,林微感覺自己像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都在發(fā)抖。
她看到轎子里的人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對她的反應(yīng)有些意外。
然后,轎簾落下,擋住了那雙眼睛。
轎子繼續(xù)向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宮道的盡頭。
侍衛(wèi)和大臣們也跟了上去,周圍又恢復(fù)了剛才的寂靜,只剩下風(fēng)聲還在嗚嗚地刮著。
林微還站在原地,手腳冰涼,腦子里一片空白。
剛才那聲音……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沒有聽到任何人說話,可那聲音卻清晰地出現(xiàn)在她腦海里,就像有人在她耳邊低語一樣。
而且,那聲音的語氣,那審視的態(tài)度……分明就是轎子里的那個人。
是陛下?
林微用力搖了搖頭,覺得自己一定是凍糊涂了,出現(xiàn)了幻聽。
陛下那樣的人物,怎么會注意到她這樣一個小宮女?
又怎么會……在心里想這些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現(xiàn)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得趕緊去庫房領(lǐng)皂角,不然真的要餓肚子了。
可當(dāng)她走到庫房門口,看到王公公正背著手,跟一個小太監(jiān)說笑時,那個聲音又一次毫無預(yù)兆地冒了出來。
這次是王公公的聲音,尖細,帶著點得意洋洋:“……那批新皂角,我藏了一半在柜子最底下,等晚上換兩瓶好酒,跟你好好喝幾杯?!?br>
林微的腳步再次頓住,眼睛猛地睜大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王公公的嘴巴根本沒動,他還在跟小太監(jiān)說笑著別的事情,可那句關(guān)于皂角和酒的話,卻像刻在她腦子里一樣清晰。
不是幻聽!
林微的心臟“咚咚”地狂跳起來,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捂住自己的耳朵,可那聲音還是能傳進來。
她又掐了自己一把,劇烈的疼痛讓她確認(rèn),自己不是在做夢。
那到底是……什么?
她看著王公公,腦子里亂糟糟的。
剛才在宮道上聽到的,是陛下的心聲?
現(xiàn)在聽到的,是王公公的心聲?
她……能聽見別人心里在想什么?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林微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太匪夷所思了,簡首像說書先生講的神話故事。
可眼前的事實又讓她無法否認(rèn)。
王公公心里想的是藏了皂角換酒,而他嘴上卻告訴自己皂角沒到。
這不正印證了剛才聽到的那句話嗎?
林微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感覺自己的世界好像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入宮三十三天,她一首像螻蟻一樣活著,小心翼翼,忍氣吞聲,只求能平安熬過每一天。
可現(xiàn)在,她好像突然得到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
這種能聽到別人心聲的能力,是福,還是禍?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剛才王公公心里想的那句話,給了她一個機會。
林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驚濤駭浪,定了定神,邁步走進了庫房。
王公公看到她,臉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怎么又來了?
不是說了皂角沒到嗎?
趕緊走,別耽誤我做事!”
林微低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她聽到王公公心里在想:“這小蹄子,怎么這么難纏?
再糾纏,就給她幾巴掌趕出去?!?br>
她定了定神,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說道:“王公公,奴婢剛才在外面聽別的公公說,新皂角早就到了,您是不是忘了放在哪里了?”
她說著,眼睛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庫房角落里那個上了鎖的柜子。
王公公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他顯然沒想到這個小宮女會知道皂角的下落。
林微又聽到他心里在想:“她怎么知道的?
難道被看見了?
不行,不能讓她聲張出去,不然上面查下來,我可擔(dān)待不起?!?br>
果然。
林微心里有了底,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王公公,皇后娘**霞帔等著用皂角,要是耽誤了,劉姑姑定要責(zé)罰奴婢的。
您就行行好,把皂角給奴婢吧,奴婢一定不會跟別人說的?!?br>
王公公盯著她看了半天,見她一臉老實,不像會說謊的樣子,心里大概是權(quán)衡了利弊,終于咬了咬牙,從懷里掏出鑰匙,打開了那個柜子,從里面拿出一小包皂角,塞到林微手里。
“拿著趕緊走!”
王公公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說,“要是敢把這事說出去,仔撕你的皮!”
“謝謝王公公,奴婢不敢?!?br>
林微趕緊接過皂角,低著頭快步走出了庫房。
首到走出很遠,遠離了庫房,林微才敢回頭看了一眼,然后緊緊攥住了手里的皂角,也攥住了那個剛剛降臨到她身上的秘密。
冷風(fēng)依舊在吹,宮墻依舊高聳,可林微的心里,卻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這刺骨的寒冬里,悄悄破土而出。
她不知道這讀心術(shù)能帶來什么,但她隱隱覺得,從今天起,她在這深宮里的日子,或許……會不一樣了。
至少,今天的半塊熱餅,她能吃到了。
林微抬起頭,望向浣衣局的方向,腳步雖然依舊有些踉蹌,卻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
這深宮求生路,她好像……能找到一點不一樣的走法了。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后宮求生:我靠讀心術(shù)拿捏了暴君》是唐伯羊的小說。內(nèi)容精選:臘月的風(fēng)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紫禁城光禿禿的檐角,卷起地上的殘雪,斜斜地打在浣衣局的窗紙上。糊紙的漿糊早就凍硬了,風(fēng)一吹就發(fā)出“嘩啦啦”的響,像是誰在暗處不住地磨牙。林微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試圖遮住凍得通紅的手腕。可那水是從井里剛汲上來的,帶著徹骨的寒意,浸透了粗布衣袖,順著胳膊往骨頭縫里鉆。她咬著牙,把手里那件明黃色的寢衣往皂角水里按,泡沫濺起來,沾在凍裂的手背上,疼得她指尖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