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殘槍與血泥
鐵血火器：黑水龍興
**十西年，山西黑水堡的雨己經(jīng)連綿了三天。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像塊浸了水的破棉絮，把整個堡子罩在一片濕冷里。
沈驚鴻站在堡墻下的試槍場，靴底碾過混著鐵屑的泥地，發(fā)出“咯吱”的悶響。
他彎腰拾起半塊炸碎的槍管，斷面處還粘著暗紅的血漬——這是第三十七次試射失敗，槍管在離靶五十步的地方炸得粉碎，飛濺的碎片擦過射手的胳膊，此刻那名被臨時拉來充數(shù)的囚犯正躺在不遠(yuǎn)處的草棚下，哼哼唧唧地捂著傷口，血順著指縫往草里滲。
“頭領(lǐng)，王師傅他……他說這鐵料實(shí)在不成，熟鐵里的雜質(zhì)太多，再怎么鍛打都淬不出鋼性?！?br>
親兵趙忠的聲音帶著怯意，他跟了沈驚鴻三年，從錦衣衛(wèi)的緹騎到如今這亂世里的草頭王，還是頭回見自家頭領(lǐng)盯著一堆廢鐵看這么久，那雙總是藏著冷光的眼睛里，此刻像積了雨云，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驚鴻沒回頭，只是用拇指摩挲著槍管斷口的毛刺。
鐵料是從潰敗的官軍手里截來的，原本是打馬蹄鐵的料，被他硬逼著王二錘用來鑄槍管。
王二錘是附近有名的鐵匠，一手“失蠟法”鑄器的本事?lián)f能追溯到前朝，可到了這黑水堡，面對這些劣質(zhì)鐵料，也只能一次次看著自己的心血炸成碎片。
“他在哪兒？”
沈驚鴻的聲音裹著雨絲，聽不出情緒。
“在那邊的棚子里，剛給徒弟包扎完傷口……”趙忠往左側(cè)指了指，那里搭著個臨時的鐵匠棚，茅草頂被雨水打得噼啪響，隱約能看見里面晃動的人影。
沈驚鴻抬腳往棚子走，披風(fēng)下擺掃過泥地里的血漬，留下兩道歪斜的痕跡，很快又被新的雨水沖淡。
棚子里彌漫著煤煙和血腥味，王二錘正背對著門口，給一個斷了手指的徒弟裹布條，老人的肩膀抖得厲害，不是冷的，是氣的——剛才炸膛時，飛濺的鐵屑削掉了徒弟右手的半截小指。
“沈爺。”
王二錘聽見腳步聲，沒回頭，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這鐵真不成，您就是殺了我，也鑄不出能撐住**的槍管?！?br>
沈驚鴻走到他身后，從懷里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嘩啦”一聲倒在鐵砧上——是三支拆解開來的火繩槍零件，槍管、槍機(jī)、木托散落一地，零件上還沾著黑褐色的血垢。
“這是從宣府潰兵手里截的，官軍的制式火器，射程能到百步?！?br>
他撿起那截還算完整的槍管，對著棚外的光看，“你看這膛線，比你鑄的勻三倍?！?br>
王二錘的徒弟抽了口冷氣，王二錘卻猛地轉(zhuǎn)過身，渾濁的眼睛里冒著火：“官軍有好鐵！
他們用的是遵化鐵廠的鑌鐵，咱這黑水溝里刨出來的廢鐵能比嗎？”
他指著地上的斷指，聲音突然發(fā)顫，“我兩個徒弟了……第一個被鐵水燙死，第二個被炸掉手指，沈爺，您要是非要用這破鐵造槍，就先把我剁了扔進(jìn)熔爐里！”
棚子里靜得能聽見雨水順著茅草縫往下滴的聲音。
沈驚鴻盯著王二錘看了半晌，突然彎腰撿起那截官軍槍管，往鐵砧上一磕，“哐當(dāng)”一聲，槍管沒斷，只震落了些鐵銹。
“你那本《天工開物》的殘卷里，是不是寫了‘灌鋼法’？”
王二錘一愣，“是寫了，可那法子費(fèi)工費(fèi)料，得用熟鐵裹著生鐵塊鍛打，咱現(xiàn)在……料我來想辦法?！?br>
沈驚鴻打斷他，從腰后摸出一把短刀，刀鞘是錦衣衛(wèi)制式的鯊魚皮，他“噌”地抽出刀，寒光在昏暗的棚子里一閃，“三天，我給你找新鐵來。
三天后再試射，要是還炸膛……”他用刀背拍了拍王二錘的臉，“就把你這雙打鐵的手剁下來，給你徒弟賠罪。”
王二錘的臉?biāo)查g白了，嘴唇哆嗦著，卻沒再敢頂嘴。
他知道沈驚鴻的性子，當(dāng)年在錦衣衛(wèi)當(dāng)貼書時，就敢把克扣軍餉的千戶活活打死，如今到了這亂世，殺個人比踩死只螞蟻還容易。
沈驚鴻收了刀，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對了，下次試射不用你徒弟了?！?br>
他指了指棚外草棚下那些囚犯，“從他們里挑，死活不論?！?br>
雨還在下，沈驚鴻站在棚外，看著遠(yuǎn)處被雨水模糊的堡墻。
三個月前，他帶著十幾個錦衣衛(wèi)舊部逃到這里，看中了這處依山傍水的地勢，用刀逼著堡里的百姓修墻筑寨，才有了如今這初具規(guī)模的黑水堡。
可光有墻沒用，**的騎兵己經(jīng)過了長城，上個月大同府被攻破的消息傳來，堡里的人夜夜哭嚎，若不是他用刀逼著，早就跑光了。
“頭領(lǐng)，真要去搶鐵礦？”
趙忠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那處鐵礦在**的游騎地界，去了怕是……不去搶，等著**來把咱們的腦袋當(dāng)球踢？”
沈驚鴻往堡外看，那里有一條小路，通向三十里外的一座廢棄鐵礦，據(jù)說里面還藏著些沒運(yùn)走的生鐵塊，只是被一小隊清軍游騎占了。
“傳我命令，讓趙大膽帶二十個弟兄，今晚三更出發(fā)，把鐵礦里的鐵全給我搬回來?！?br>
趙忠心里一緊，趙大膽是個亡命徒，當(dāng)年在綠林里就以不要命出名，跟著沈驚鴻后更是敢打敢沖，可這次要面對的是**的游騎，那些人個個弓馬嫻熟，手里還有火銃……“頭領(lǐng)，要不……多帶點(diǎn)人？”
“人多了動靜大?！?br>
沈驚鴻扯了扯披風(fēng)，“告訴趙大膽，帶十支鳥銃去，打不過就跑，別硬拼——但鐵必須給我弄回來，少一斤，我扒了他的皮?！?br>
趙忠不敢再勸，低著頭領(lǐng)命去了。
沈驚鴻獨(dú)自一人往堡中心的塔樓走，腳下的泥地越來越軟，偶爾能踩到些碎骨頭，是上個月清理戰(zhàn)場時沒埋干凈的。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封清軍塘報，上面寫著“漢民皆羔羊，待我八旗鐵騎至，盡可屠戮”，字跡潦草，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走到塔樓底下，他仰頭看了看頂層的瞭望口，那里有哨兵正舉著望遠(yuǎn)鏡張望。
他沒上去，而是拐進(jìn)了旁邊一間小屋，屋里堆著十幾個麻袋，里面全是從附近村落搜刮來的硝石、硫磺和木炭——李若拙正在里面搗鼓**，那個被他用家人性命脅迫來的秀才，據(jù)說祖上是做**的，手里有幾張祖?zhèn)鞯呐浞健?br>
“沈爺?！?br>
李若拙聽見動靜，趕緊放下手里的杵，他面前的石臼里，黑色的**粉末己經(jīng)堆了小半臼，“按您給的方子，硝石七斤半，硫磺一斤，木炭一斤半，試過了，威力比原來的方子大一半?！?br>
沈驚鴻走到石臼前，抓起一把**，粉末從指縫漏下去，帶著刺鼻的硝味。
“夠造多少發(fā)**？”
“這些能造五十發(fā)，要是……要是能再多些硝石，就能……硝石的事不用你操心?！?br>
沈驚鴻打斷他，“明天開始，讓那些囚犯也來搗藥，每人每天定額，完不成的，沒飯吃?！?br>
李若拙張了張嘴，想說囚犯們己經(jīng)快餓垮了，可看到沈驚鴻那雙沒什么溫度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堡里的糧不多了，沈驚鴻昨天剛下令，把堡里百姓的口糧減了一半，說是要優(yōu)先供給“有用的人”——所謂有用的人，就是沈驚鴻手下的兵和他們這些匠人。
沈驚鴻沒再停留，轉(zhuǎn)身出了小屋。
雨似乎小了些，天邊透出一點(diǎn)昏黃的光，像只蒙著血的眼睛。
他走到堡墻根下，那里靠著十幾支修好的鳥銃，都是從潰兵手里撿來的破爛，被王二錘勉強(qiáng)修好，能打響，卻打不準(zhǔn)，射程也只有五六十步。
他拿起一支，掂量了掂量，槍托上還有個槍眼，是被**射穿的。
他想象著這槍的前主人，或許是個明軍士兵，在**的騎兵面前舉槍射擊，卻被一箭射穿了槍托，連帶著自己也被馬蹄踏成了肉泥。
“快了……”沈驚鴻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冰冷的鐵槍說，“等造出了新槍，就輪到他們怕了?！?br>
他把槍靠回墻根，轉(zhuǎn)身往自己的住處走。
路過草棚時，那些囚犯正蜷縮在角落里，互相擠著取暖，其中一個老者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沒有恨，只有麻木，像看一塊石頭。
沈驚鴻的腳步?jīng)]停，披風(fēng)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他知道，這黑水堡里的人，恨他的多，怕他的更多，可那又怎樣？
在這亂世里，慈悲是最沒用的東西，只有手里的刀和能***的槍，才能讓人活下去。
回到住處，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打開，里面是些錦衣衛(wèi)的舊物：腰牌、密信、還有一本被血浸過的《武備志》殘卷。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畫著西洋火銃的圖樣，旁邊用小楷寫著“射程百步，裝填需半刻，可破重甲”。
沈驚鴻的手指在圖樣上劃過，像是在**一件稀世珍寶。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月亮從云縫里鉆出來，照著他左眉上那道疤，那是當(dāng)年在錦衣衛(wèi)里，為了搶一份軍器圖紙，被同僚用刀劃的，至今還隱隱作痛。
“等著吧……”他對著窗外的月亮低聲說，“總有一天，我要讓這鐵管子，比**的馬刀還厲害?！?br>
夜色漸深，黑水堡里一片寂靜，只有遠(yuǎn)處鐵匠棚里還透出微弱的火光，王二錘大概還在琢磨那灌鋼法，鐵砧被捶打的悶響，一聲聲傳出來，像擂在每個人心上的鼓。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像塊浸了水的破棉絮，把整個堡子罩在一片濕冷里。
沈驚鴻站在堡墻下的試槍場，靴底碾過混著鐵屑的泥地，發(fā)出“咯吱”的悶響。
他彎腰拾起半塊炸碎的槍管，斷面處還粘著暗紅的血漬——這是第三十七次試射失敗，槍管在離靶五十步的地方炸得粉碎，飛濺的碎片擦過射手的胳膊，此刻那名被臨時拉來充數(shù)的囚犯正躺在不遠(yuǎn)處的草棚下，哼哼唧唧地捂著傷口，血順著指縫往草里滲。
“頭領(lǐng)，王師傅他……他說這鐵料實(shí)在不成，熟鐵里的雜質(zhì)太多，再怎么鍛打都淬不出鋼性?！?br>
親兵趙忠的聲音帶著怯意，他跟了沈驚鴻三年，從錦衣衛(wèi)的緹騎到如今這亂世里的草頭王，還是頭回見自家頭領(lǐng)盯著一堆廢鐵看這么久，那雙總是藏著冷光的眼睛里，此刻像積了雨云，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驚鴻沒回頭，只是用拇指摩挲著槍管斷口的毛刺。
鐵料是從潰敗的官軍手里截來的，原本是打馬蹄鐵的料，被他硬逼著王二錘用來鑄槍管。
王二錘是附近有名的鐵匠，一手“失蠟法”鑄器的本事?lián)f能追溯到前朝，可到了這黑水堡，面對這些劣質(zhì)鐵料，也只能一次次看著自己的心血炸成碎片。
“他在哪兒？”
沈驚鴻的聲音裹著雨絲，聽不出情緒。
“在那邊的棚子里，剛給徒弟包扎完傷口……”趙忠往左側(cè)指了指，那里搭著個臨時的鐵匠棚，茅草頂被雨水打得噼啪響，隱約能看見里面晃動的人影。
沈驚鴻抬腳往棚子走，披風(fēng)下擺掃過泥地里的血漬，留下兩道歪斜的痕跡，很快又被新的雨水沖淡。
棚子里彌漫著煤煙和血腥味，王二錘正背對著門口，給一個斷了手指的徒弟裹布條，老人的肩膀抖得厲害，不是冷的，是氣的——剛才炸膛時，飛濺的鐵屑削掉了徒弟右手的半截小指。
“沈爺。”
王二錘聽見腳步聲，沒回頭，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這鐵真不成，您就是殺了我，也鑄不出能撐住**的槍管?！?br>
沈驚鴻走到他身后，從懷里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嘩啦”一聲倒在鐵砧上——是三支拆解開來的火繩槍零件，槍管、槍機(jī)、木托散落一地，零件上還沾著黑褐色的血垢。
“這是從宣府潰兵手里截的，官軍的制式火器，射程能到百步?！?br>
他撿起那截還算完整的槍管，對著棚外的光看，“你看這膛線，比你鑄的勻三倍?！?br>
王二錘的徒弟抽了口冷氣，王二錘卻猛地轉(zhuǎn)過身，渾濁的眼睛里冒著火：“官軍有好鐵！
他們用的是遵化鐵廠的鑌鐵，咱這黑水溝里刨出來的廢鐵能比嗎？”
他指著地上的斷指，聲音突然發(fā)顫，“我兩個徒弟了……第一個被鐵水燙死，第二個被炸掉手指，沈爺，您要是非要用這破鐵造槍，就先把我剁了扔進(jìn)熔爐里！”
棚子里靜得能聽見雨水順著茅草縫往下滴的聲音。
沈驚鴻盯著王二錘看了半晌，突然彎腰撿起那截官軍槍管，往鐵砧上一磕，“哐當(dāng)”一聲，槍管沒斷，只震落了些鐵銹。
“你那本《天工開物》的殘卷里，是不是寫了‘灌鋼法’？”
王二錘一愣，“是寫了，可那法子費(fèi)工費(fèi)料，得用熟鐵裹著生鐵塊鍛打，咱現(xiàn)在……料我來想辦法?！?br>
沈驚鴻打斷他，從腰后摸出一把短刀，刀鞘是錦衣衛(wèi)制式的鯊魚皮，他“噌”地抽出刀，寒光在昏暗的棚子里一閃，“三天，我給你找新鐵來。
三天后再試射，要是還炸膛……”他用刀背拍了拍王二錘的臉，“就把你這雙打鐵的手剁下來，給你徒弟賠罪。”
王二錘的臉?biāo)查g白了，嘴唇哆嗦著，卻沒再敢頂嘴。
他知道沈驚鴻的性子，當(dāng)年在錦衣衛(wèi)當(dāng)貼書時，就敢把克扣軍餉的千戶活活打死，如今到了這亂世，殺個人比踩死只螞蟻還容易。
沈驚鴻收了刀，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對了，下次試射不用你徒弟了?！?br>
他指了指棚外草棚下那些囚犯，“從他們里挑，死活不論?！?br>
雨還在下，沈驚鴻站在棚外，看著遠(yuǎn)處被雨水模糊的堡墻。
三個月前，他帶著十幾個錦衣衛(wèi)舊部逃到這里，看中了這處依山傍水的地勢，用刀逼著堡里的百姓修墻筑寨，才有了如今這初具規(guī)模的黑水堡。
可光有墻沒用，**的騎兵己經(jīng)過了長城，上個月大同府被攻破的消息傳來，堡里的人夜夜哭嚎，若不是他用刀逼著，早就跑光了。
“頭領(lǐng)，真要去搶鐵礦？”
趙忠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那處鐵礦在**的游騎地界，去了怕是……不去搶，等著**來把咱們的腦袋當(dāng)球踢？”
沈驚鴻往堡外看，那里有一條小路，通向三十里外的一座廢棄鐵礦，據(jù)說里面還藏著些沒運(yùn)走的生鐵塊，只是被一小隊清軍游騎占了。
“傳我命令，讓趙大膽帶二十個弟兄，今晚三更出發(fā)，把鐵礦里的鐵全給我搬回來?！?br>
趙忠心里一緊，趙大膽是個亡命徒，當(dāng)年在綠林里就以不要命出名，跟著沈驚鴻后更是敢打敢沖，可這次要面對的是**的游騎，那些人個個弓馬嫻熟，手里還有火銃……“頭領(lǐng)，要不……多帶點(diǎn)人？”
“人多了動靜大?！?br>
沈驚鴻扯了扯披風(fēng)，“告訴趙大膽，帶十支鳥銃去，打不過就跑，別硬拼——但鐵必須給我弄回來，少一斤，我扒了他的皮?！?br>
趙忠不敢再勸，低著頭領(lǐng)命去了。
沈驚鴻獨(dú)自一人往堡中心的塔樓走，腳下的泥地越來越軟，偶爾能踩到些碎骨頭，是上個月清理戰(zhàn)場時沒埋干凈的。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封清軍塘報，上面寫著“漢民皆羔羊，待我八旗鐵騎至，盡可屠戮”，字跡潦草，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走到塔樓底下，他仰頭看了看頂層的瞭望口，那里有哨兵正舉著望遠(yuǎn)鏡張望。
他沒上去，而是拐進(jìn)了旁邊一間小屋，屋里堆著十幾個麻袋，里面全是從附近村落搜刮來的硝石、硫磺和木炭——李若拙正在里面搗鼓**，那個被他用家人性命脅迫來的秀才，據(jù)說祖上是做**的，手里有幾張祖?zhèn)鞯呐浞健?br>
“沈爺?！?br>
李若拙聽見動靜，趕緊放下手里的杵，他面前的石臼里，黑色的**粉末己經(jīng)堆了小半臼，“按您給的方子，硝石七斤半，硫磺一斤，木炭一斤半，試過了，威力比原來的方子大一半?！?br>
沈驚鴻走到石臼前，抓起一把**，粉末從指縫漏下去，帶著刺鼻的硝味。
“夠造多少發(fā)**？”
“這些能造五十發(fā)，要是……要是能再多些硝石，就能……硝石的事不用你操心?！?br>
沈驚鴻打斷他，“明天開始，讓那些囚犯也來搗藥，每人每天定額，完不成的，沒飯吃?！?br>
李若拙張了張嘴，想說囚犯們己經(jīng)快餓垮了，可看到沈驚鴻那雙沒什么溫度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堡里的糧不多了，沈驚鴻昨天剛下令，把堡里百姓的口糧減了一半，說是要優(yōu)先供給“有用的人”——所謂有用的人，就是沈驚鴻手下的兵和他們這些匠人。
沈驚鴻沒再停留，轉(zhuǎn)身出了小屋。
雨似乎小了些，天邊透出一點(diǎn)昏黃的光，像只蒙著血的眼睛。
他走到堡墻根下，那里靠著十幾支修好的鳥銃，都是從潰兵手里撿來的破爛，被王二錘勉強(qiáng)修好，能打響，卻打不準(zhǔn)，射程也只有五六十步。
他拿起一支，掂量了掂量，槍托上還有個槍眼，是被**射穿的。
他想象著這槍的前主人，或許是個明軍士兵，在**的騎兵面前舉槍射擊，卻被一箭射穿了槍托，連帶著自己也被馬蹄踏成了肉泥。
“快了……”沈驚鴻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冰冷的鐵槍說，“等造出了新槍，就輪到他們怕了?！?br>
他把槍靠回墻根，轉(zhuǎn)身往自己的住處走。
路過草棚時，那些囚犯正蜷縮在角落里，互相擠著取暖，其中一個老者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沒有恨，只有麻木，像看一塊石頭。
沈驚鴻的腳步?jīng)]停，披風(fēng)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他知道，這黑水堡里的人，恨他的多，怕他的更多，可那又怎樣？
在這亂世里，慈悲是最沒用的東西，只有手里的刀和能***的槍，才能讓人活下去。
回到住處，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打開，里面是些錦衣衛(wèi)的舊物：腰牌、密信、還有一本被血浸過的《武備志》殘卷。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畫著西洋火銃的圖樣，旁邊用小楷寫著“射程百步，裝填需半刻，可破重甲”。
沈驚鴻的手指在圖樣上劃過，像是在**一件稀世珍寶。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月亮從云縫里鉆出來，照著他左眉上那道疤，那是當(dāng)年在錦衣衛(wèi)里，為了搶一份軍器圖紙，被同僚用刀劃的，至今還隱隱作痛。
“等著吧……”他對著窗外的月亮低聲說，“總有一天，我要讓這鐵管子，比**的馬刀還厲害?！?br>
夜色漸深，黑水堡里一片寂靜，只有遠(yuǎn)處鐵匠棚里還透出微弱的火光，王二錘大概還在琢磨那灌鋼法，鐵砧被捶打的悶響，一聲聲傳出來，像擂在每個人心上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