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還在救人，但救人的方式，變成了一張表格上的時間軸，和屏幕上一串串跳動的數字。
一、路徑偏離警告
冠脈CTA結果出來了。
林逸在電腦上調出影像。左前降支中段狹窄85%，右冠脈狹窄70%。典型的雙支病變，有介入指征。按路徑，該轉入PCI（經皮冠狀動脈介入治療）子路徑，安排手術。
但他多看了一眼。
在右冠脈的狹窄處遠端，有一小段血管的走形異常——不是普通的粥樣硬化斑塊，影像上呈現一種細微的“毛玻璃樣”改變。這種改變在常規(guī)報告模板里沒有對應描述，AI輔助診斷系統(tǒng)給出的結論也只是“管腔狹窄”，沒提異常。
林逸把影像放大，再放大。他想起三年前在外院進修時看過一個病例，類似表現，最后病理證實是血管炎。如果真是血管炎，盲目放支架可能會引發(fā)更嚴重的炎癥反應，甚至血管破裂。
“系統(tǒng)建議：明日安排PCI手術。請確認?！逼聊粡棾鎏崾?。
他點了“暫緩”，在病程記錄里寫：“患者血管影像存在不典型表現，建議完善炎癥指標、免疫**檢查，必要時請風濕免疫科會診。”
剛保存，內線電話響了。是馬主任。
“小林，陳秀蘭的CTA我看過了，明確狹窄，為什么不下手術醫(yī)囑？”
“主任，我覺得血管形態(tài)有點特別，想排除一下血管炎?！?br>“血管炎？”馬主任的聲音透過電流，有點失真，“發(fā)病率不到千分之三。而且就算真是血管炎，按路徑，也是先放支架解決狹窄，再藥物治療。你現在加一堆檢查，住院日拖長，費用上去，質控分下來，誰負責？”
“但萬一是活動性血管炎，放支架風險很大……”
“萬分之一的風險，和百分之百的質控扣分，你選哪個？”馬主任頓了頓，“小林，我知道你謹慎，這是好事。但系統(tǒng)路徑是五百個病例驗證過的，要相信大數據。明天手術，我已經排進導管室了?！?br>電話掛了。林逸看著屏幕上那行“暫緩”狀態(tài)，光標在閃爍。
他重新打開影像。那個毛玻璃樣的改變還在，靜靜地，像水面下的暗礁。五百個病例的大數據，能涵蓋這千分之三的異常嗎？系統(tǒng)會說能，因為概率太小，小到可以被忽略。但落到陳秀蘭身上，就是百分之百。
他點開檢查申請系統(tǒng)，找到“免疫**”，勾選。系統(tǒng)彈窗：該檢查不在冠心病標準路徑內，如無充分理由，將記為“非必要檢查”，扣0.2分。是否繼續(xù)？
他點了“是”。
又勾了“ANCA抗體抗磷脂抗體”……每勾一個，就彈一次窗。最后提交時，彈窗匯總：您為患者陳秀蘭申請了4項非路徑檢查，預計增加費用約1200元，延長住院日1-2天。如最終檢查結果為陰性，將記為“過度醫(yī)療”，累計扣1.5分。請確認。
1.5分?？剖以露菿PI總分100分，1.5分意味著全科人均獎金少兩百塊。更重要的是，三甲復審的專家來了，抽查病歷時看到這些“非必要檢查”，科室的“臨床路徑符合率”就要丟分。
林逸的手停在鼠標上。
走廊傳來腳步聲，是隔壁組的張醫(yī)生，哼著歌路過，探進頭：“林哥，還不下班？喲，看片子呢。這病例簡單啊，放兩個支架，達標出院，多好。別想太復雜，越想越累?！?br>簡單。是啊，如果只看那85%的狹窄，一切都簡單。按路徑走，三天后陳秀蘭就能出院，病歷漂亮，數據完美，科室加分，領導滿意。
他點了“確認提交”。
屏幕變紅，跳出大字：警告！您已嚴重偏離標準路徑！系統(tǒng)已自動記錄，并通知科室主任及質控科。
幾乎同時，手機震動。馬主任的微信，只有三個字：“來我辦公室?！?br>二、質控談話
主任辦公室里煙霧繚繞。馬主任沒開燈，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藍熒熒的。
“坐?！彼噶酥笇γ妗?br>林逸坐下。辦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