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攥著那塊表塞我手里時，手已經涼了一半。
她眼睛已經閉不全了，嘴唇動了動。
“晚……秋。”
“密碼……是你。”
“保管好?！?br>大伯母站在病房門口，撇了撇嘴。
“媽都糊涂了，還給她這破表?！?br>奶奶最后看了我一眼。
眼皮合上之前，她的手又用力攥了我一下。
我低頭。
那塊舊手表躺在我手心，冰涼。
表盤上的時針停在三點二十七分。
——那是我的生日，三月二十七。
1.
***葬禮，是大伯操持的。
從穿壽衣到請道士，到擺席位，我一樣沒插上手。
“小輩不懂規(guī)矩，別碰。”
這是大伯母攔我時說的第一句話。
靈堂中間那個位置，長子跪。旁邊是長孫。
我和我爸被安排在最后一排。
我爸跪在那兒，背弓著，頭埋得很低。
他六十二了。
他是***二兒子。
但他一輩子，都是在大伯后面走的。
來吊唁的親戚，有的叫得出我名字，有的叫不出。
大姑從省城趕回來，一進門就撲到大伯跟前哭。
“哥——”
“媽走得突然，我沒趕上見最后一面——”
大伯拍著她肩膀：“回來了就好?！?br>姑姑抬頭擦眼淚，眼神掃過我。
掃過去就收回了。
像我是墻上掛著的一張照片。
我捧著紙錢，一張一張往火盆里扔。
煙很嗆。
旁邊一個遠房的嬸子小聲跟人嘀咕。
“這是老二家那個閨女？”
“長這么大了?！?br>“聽說這些年都是她照顧老**?！?br>“是嗎？那老**也沒給她留點什么？”
“嗨，老**的東西，不都是大房的？老二家那閨女，又不是孫子?！?br>我把紙錢扔進去。
火苗“騰”地一下起來。
我盯著那團火。
沒哭。
從奶奶咽氣那一刻起，我就沒哭過。
我哭不出來。
火化那天，大伯走在最前面，捧著骨灰盒。
堂哥林浩扶著他。
堂嫂李婷（下個月就要嫁進門）扶著大伯母。
四個人，像一張全家福。
我和我爸跟在后面。
像兩個外人。
骨灰盒入土時，該長孫添最后一鍬土。
堂哥拿起鐵鍬。
他回頭看了一眼手機。
“哥——”堂嫂小聲說。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彎腰鏟土。
鏟得很敷衍。
土揚起來，有些落在骨灰盒上，有些撒在外面。
我看著。
我想起奶奶住院那八十四天，堂哥一次都沒來。
“公司忙?！?br>“項目緊?！?br>大伯每次來，都帶著一箱牛奶，坐二十分鐘，然后說“我媽要休息了”，走。
真正擦身、喂飯、倒便盆、陪說話的，是我爸和我。
大伯在家族群里發(fā)：“守我媽三個月，心力交瘁?！?br>底下幾十個贊。
沒人問是真是假。
下葬完，已經是下午三點。
大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都回老宅吧?！?br>他說。
“晚上開個會，把**事情理一理?！?br>他沒看我。
但那個“都”，我知道，是包括我爸的。
不包括我。
2.
***老宅，是大伯一家住著的。
說是“照顧奶奶”，其實奶奶去世前最后兩年半，奶奶是跟我和我爸住在縣城那套小房子里的。
因為老宅——***房子——大伯一家已經住了十年。
墻上的照片全換了。客廳擺的是堂哥的婚紗樣照。***臥室被改成了書房。
奶奶后來只有春節(jié)才回一次。
回去兩三天，就說“不習慣，還是回**那兒吧”。
其實我知道不是不習慣。
是大伯母每次都會念叨。
“媽，您這個年紀，開銷大啊。您的退休金讓大伯幫您管著吧，省得您想不開亂花?！?br>奶奶不說話，點點頭。
退休金每月六千。
大伯“幫”了十年。
我不知道花到哪去了。
但每次堂哥換新手機、新車、新西裝，大伯母都說“我們家浩浩就是爭氣，什么都是自己掙的”。
葬禮那天晚上，老宅堂屋里擺了張大方桌。
大伯坐主位。
左邊是大伯母，右邊是姑姑。
堂哥坐在大伯下手。
我爸進門的時候，本想往桌邊走。
大伯抬頭：“建平，你坐這邊?！?br>指了指側面一個矮凳。
我爸愣了一下。
然后點頭。
坐過去了。
我站在門口。
大伯母看了我一眼。
“晚秋啊，你去廚房幫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