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里的影子------------------------------------------，蹚過七條溪。姥姥送他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往他兜里塞了三個還溫乎的煮雞蛋，又掛了五個大蒜頭在他脖子上——說是能防瘴氣?！坝浿?，”姥姥蹲下來，給他整了整衣領(lǐng)，“走路要走大路中間，別踩路邊影子特別深的地方。過橋要咳嗽三聲，有禮貌的妖怪會等你過去。要是聽見背后有人喊你全名，千萬別回頭，那是索命鬼在要命。那要是喊小名呢？”小叮叮問。，笑容在皺紋里像水波紋漾開：“那就更別回頭了，親密的索命鬼才喊小名?！保χχ亲佑悬c酸。他轉(zhuǎn)身走，走到第一個山坡回頭時，姥姥還站在老槐樹下，變成一個穿著藍布衫的小黑點。再走遠些，黑點被早晨的霧吞掉了，像顆糖化在水里。，專挑太陽曬得著的地方走。路邊確實有些影子特別深的地方——樹根底下、巖石縫里，黑得像是能把光吸進去。有次他忍不住往一個樹洞里瞄了一眼，里面兩只綠瑩瑩的眼睛“唰”地睜開，他趕緊跑，跑了老遠還能聽見樹洞里傳來“嘿嘿嘿”的笑聲。。那是棵被掏空的老杉樹，粗得十個人也抱不住。樹身上開著個門洞，掛著個木牌子，牌子上用炭筆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指著門里?！白〉臧?？”風(fēng)婆婆從樹洞里探出頭來。她的臉真的像樹皮，還是那種長了青苔的老樹皮，皺紋深得能藏下松子?？伤难劬芰?，像嵌在樹皮里的兩顆黑瑪瑙。，一串串的，碰一下會叮當(dāng)作響。頂上嵌著會發(fā)光的螢石，把洞里照成藍綠色。小叮叮挑了張最靠里的吊床——是用藤條編的，躺上去會輕輕搖晃，像睡在搖籃里。“虎出是老虎精，豹傻是金錢豹精；他倆還有兩個結(jié)拜兄弟?！?，罐子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飄出又苦又香的味道，“老大是專吃金魚的黑魚精，住在第七溪的深潭里。它吃金魚不吐骨頭，連金魚鱗都要在嘴里含化了咽。老二是晝伏夜出的蝙蝠怪，巢在第九嶺的倒懸洞里。它睡覺是倒掛著的，做的夢也都是反的——夢見太陽從西邊出來，月亮是方的?！保骸八鼈兒軈柡幔繀柡?？”風(fēng)婆婆往火里添了根柴，“虎出豹傻被王爺一鍋燜了，你說它們怕不怕？可越是怕，就越想報仇。妖怪的心思啊，和人不一樣。人怕了會躲，妖怪怕了，偏要湊上去聞聞怕的味道，聞著聞著，就把自己聞瘋了。”，小叮叮被“嗒、嗒”聲驚醒。。雨是“啪嗒啪嗒”的，這聲音是“嗒、嗒”，輕輕的，尖尖的，像誰用長長的指甲在敲門——不，不是在敲門，是在爬墻。
聲音從樹根那里開始，順著樹干往上爬，“嗒、嗒、嗒”，不緊不慢。小叮叮屏住呼吸，看見吊床對面墻上有個小孔——那是老杉樹的透氣孔，月光從那里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小片銀亮。
那片銀亮里，緩緩漫過一團黑影。
黑影是細長的，分叉的，像條尾巴，又像條超長超長的舌頭。它在月光里扭來扭去，扭到透氣孔那兒停住了，堵在孔口。然后，黑影慢慢、慢慢變細，從孔里擠進來一點點——真的只是一點點，像墨汁滴進清水里那樣，在孔洞里暈開一團黑。
然后，響起**的聲音。
“咻——咻咻——”
像小孩*空了的糖紙，又像狗在聞好吃的。那團黑在透氣孔里一脹一縮，一脹一縮，好像在品嘗洞里的空氣，品嘗小叮叮呼出來的氣息，品嘗風(fēng)婆婆藥罐子里的苦味，品嘗吊床上藤條的味道。
小叮叮攥緊了懷里的桃木符。八個“王”字在手心里，像八顆小心臟，突突地跳。
**聲持續(xù)了很久，久到小叮叮覺得自己的血都要凍住了。然后，黑影慢慢縮回去，從透氣孔退出去，“嗒、嗒、嗒”的爬墻聲又響起來，這次是往下，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風(fēng)里。
第二天早上，風(fēng)婆婆在透氣孔邊緣發(fā)現(xiàn)一片粘稠的黑色液體，像冷卻的瀝青，泛著魚腥。
“是黑魚精的涎?！彼媚酒⌒囊硪淼毓蜗聛?，扔進火塘。火“轟”地躥高了一截，變成詭異的青綠色，還發(fā)出“吱吱”的慘叫，像燒著了活老鼠的尾巴。
“它在聞你身上的味兒。”風(fēng)婆婆盯著那團青綠色的火，臉色在火光里明明滅滅，“聞出生人味就要吃人了。可它也聞見了你懷里那東西——它拿不準(zhǔn)，所以先嘗嘗。下回再來，就不是嘗嘗這么簡單了?！?br>小叮叮摸了摸脖子上的大蒜頭，突然覺得它們聞起來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