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隔世------------------------------------------。，指間夾著一根燃到過濾嘴的利群。煙是十三塊一包的**渠，燙嘴，辛辣，像他這三十二年的人生——前半截還算有滋有味，后半截只剩燒手的灰燼。，又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內(nèi)容。"劉明輝先生，您的信用卡賬單已逾期...""劉明輝，這個月的利息什么時候給？""輝哥，不是兄弟不仗義，這錢我也急著用..."。當(dāng)過兵，扛過槍，退伍后揣著安置費(fèi)做生意，賠得底朝天。送過外賣，電動車騎報廢了；擺過地攤，被**追得掉了三只鞋；談過幾個漂亮姑娘，到最后都變成微信里紅色感嘆號。，漂著落葉，打著旋兒往下游去。。右手虎口有道疤，是當(dāng)兵時器械訓(xùn)練留下的；左手食指關(guān)節(jié)變形，是去年冬天送外賣摔的；十個指腹全是老繭，摸什么都像隔著一層砂紙。這雙手曾經(jīng)握過鋼槍，后來握過方向盤，現(xiàn)在連拳頭都握不緊——催債的人上周剛來過，指著他鼻子罵的時候，他愣是沒敢抬頭。"救命??！有人落水了！"。，看見上游五十米開外的親水平臺邊圍著幾個人，有人指著水面尖叫。他瞇起眼，看見渾黃的渠水里有一團(tuán)黑影在撲騰，一沉一浮，像條垂死的魚。。，外套已經(jīng)甩在了護(hù)欄上，鞋也沒脫，整個人翻過一米二高的欄桿，砸進(jìn)了十月底的渠水里。冷水刺骨的瞬間，他腦子里居然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這月的房租還沒交。，是個半大孩子，已經(jīng)不怎么掙扎了。，從背后箍住孩子的腋下，仰泳往岸邊拖。渠水是流動的，看著不猛，真進(jìn)去了才知道暗流有多賊。孩子的羽絨服吸飽了水，死沉死沉，像拽著個鐵疙瘩。他咬著牙往前蹬，右小腿突然抽了筋。。鉆心的疼。
他張嘴想喊，一口渾水灌進(jìn)喉嚨。那孩子還在撲騰，胳膊肘狠狠撞在他下巴上。天旋地轉(zhuǎn)。他感覺自己在往下沉，手指觸到了渠底的淤泥，腥臭，**，像命運(yùn)的手掌攥住了他的腳踝。
最后的意識里，他看見水面上的光在晃，橙紅色的，大概是夕陽。
***虧啊，他想。這輩子還沒活明白呢。
......
"明輝？明輝！"
聲音很遠(yuǎn)，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這孩子，睡這么死...明輝，醒醒，到家了。"
劉明輝皺了皺眉。這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讓他心臟抽痛。是母親董芳的聲音，可他明明記得，母親去年查出肺癌晚期，化療掉光了頭發(fā)，最后那幾個月連水都咽不下，怎么會...
他猛地睜開眼。
刺目的陽光從車窗斜**來，照得他眼睛發(fā)酸。視線里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三十來歲，齊耳短發(fā)，圓臉，眼角有顆很淺的淚痣。她穿著件淡藍(lán)色的確良襯衫，領(lǐng)口別著枚蝴蝶形狀的塑料**。
"睡迷糊了？"女人笑著伸手，用拇指抹了抹他嘴角，"看看，哈喇子都流出來了。"
劉明輝渾身僵硬。
這是媽。是三十年前的媽。是還沒被生活壓彎了腰、還沒被病魔啃光了血肉的董芳。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嘶啞的氣音。低頭看自己的手——小小的，胖乎乎的，手背上還有四個淺淺的肉窩。沒有虎口的疤，沒有變形的手指，沒有送外賣磨出來的老繭。
這是一雙八歲孩子的手。
"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稚嫩，清脆，帶著剛睡醒的奶腔。
"哎。"董芳應(yīng)得自然，從兜里掏出塊手帕給他擦臉，"再堅持會兒啊，到**那兒就涼快了。**早就把風(fēng)扇擦好了。"
劉明輝機(jī)械地轉(zhuǎn)過頭。
車窗是搖下來的，沒有貼膜，外面熱浪裹挾著塵土涌進(jìn)來。他看見一條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邊種著兩排白楊樹，葉子綠得發(fā)亮。遠(yuǎn)處有片低矮的樓房，灰撲撲的，最高的不過六層，墻面上刷著紅漆標(biāo)語："計劃生育，利國利民"。
更遠(yuǎn)處，有個巨大的藍(lán)色路牌，白字寫著："建設(shè)路"。
他的呼吸停滯了。
2002年。這是2002年的商都。沒有高架橋，沒有地鐵，沒有滿街的共享單車和新能源汽車?？諝饫镉泄勺用簾熚逗筒裼臀痘旌系臍庀?，那是屬于舊時代的嗅覺密碼。
"媽，哥咋了？"旁邊探過來一個小腦袋，扎著兩個羊角辮，臉蛋紅撲撲的，嘴角還沾著巧克力漬。
劉雪。六歲的劉雪。
劉明輝的眼眶毫無預(yù)兆地燙了起來。前世那個遠(yuǎn)嫁南方、三年才回一次娘家、每次視頻都在廚房忙前忙后、最后連葬禮都沒趕上的妹妹，此刻正眨巴著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盯著他看。
"哥做噩夢了。"董芳把劉雪摟過去，從包里摸出個玻璃罐，"來，再吃顆麥麗素，到了黃家村不許鬧啊，**新?lián)Q的地方，咱們得給他面子。"
黃家村。
劉明輝猛地扭頭看向窗外。
面包車正拐進(jìn)一條土路，路盡頭是個敞著大鐵門的大院。院里有棟三層的小樓，外墻貼著白瓷磚，在陽光下晃眼。小樓旁邊搭著幾間藍(lán)頂?shù)幕顒影宸?，門口掛著塊白牌子，黑字寫著："金水區(qū)豐產(chǎn)路街道黃家村警務(wù)室"。
他記得這個地方。記得太清楚了。
前世他在這里住到十五歲，直到2009年黃家村拆遷。他記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樹，記得警務(wù)室門口那臺總也修不好的飲水機(jī)，記得對門環(huán)衛(wèi)工大爺養(yǎng)的鷯哥，記得活動中心二樓那臺能玩《紅警》的電腦。
他也記得，2026年的黃家村早就變成了 *** 的一部分，摩天大樓林立，寸土寸金。而他劉明輝，三十二歲，欠債十幾萬，住在城中村隔斷間里，每天送外賣經(jīng)過曾經(jīng)的"家"，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到了到了！"駕駛座上的司機(jī)是個絡(luò)腮胡大漢，回頭咧嘴一笑，"芳姐，建國哥在警務(wù)室門口等著呢！"
劉明輝順著車窗望出去。
大鐵門邊上站著個穿藏青色制服的高個男人，二十九歲，腰桿筆直，正踮著腳往這邊看。那是爸劉建國。還沒長出白頭發(fā)、還沒被巡防隊的瑣事磨掉銳氣、還沒在2018年的冬夜里因為一場醉駕車禍變成瘸子的爸。
面包車"吱嘎"一聲剎住，揚(yáng)起一片黃塵。
董芳抱起劉雪，回頭沖劉明輝伸手："來，兒子，下車。以后這兒就是咱家了。"
劉明輝坐在座位上，沒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干干凈凈、沒有傷疤的、屬于八歲孩子的手。陽光從指縫漏進(jìn)來，在掌心投下細(xì)碎的光斑。他突然想起東風(fēng)渠里那口腥臭的渾水，想起暗流卷著他往下墜的力道，想起水面之上那晃眼的橙紅色夕陽。
原來那不是夕陽。是2002年的夏天，是命運(yùn)給他的一次重來的機(jī)會。
"明輝？"董芳疑惑地看著他。
他抬起頭，看見母親年輕的臉龐，看見父親在不遠(yuǎn)處張望的身影，看見妹妹嘴里**麥麗素沖他傻笑。黃家村的大院里，蟬鳴聲嘶力竭，白楊樹的葉子在風(fēng)中嘩啦啦地響，像無數(shù)只手在鼓掌。
劉明輝吸了吸鼻子，把涌到眼眶的熱流硬生生憋回去。
他握住母親的手。那只手溫?zé)?，柔軟，帶著雪花膏的香氣，沒有后期化療后針眼密布的可怖，沒有為生活操勞而磨出的硬繭。
"來了，媽。"
他跳下車，踩在2002年黃家村的土地上。塵土松軟，陽光熾烈，空氣里有煤煙味、柴油味、還有母親身上雪花膏的味道。
恍如隔世。
劉明輝站在原地，看著年輕的父親大步走過來，一把將他抱起，胡茬扎得他臉蛋生疼。他聽見父親爽朗的笑聲，聽見母親嗔怪的數(shù)落，聽見妹妹咯咯的笑聲混著麥麗素嚼碎的脆響。
這一次，他想，這一次絕不會重蹈覆轍。
他要讓父母安享晚年，要讓妹妹嫁得風(fēng)光，要讓那些遺憾和虧欠，都在這重來的歲月里一一補(bǔ)上。
至于那些欠債，那些冷眼，那些三十二歲才讀懂的人情冷暖——
都隨那渠水流去吧。
劉建國把他放下來，揉了揉他的腦袋："兒子，發(fā)啥愣呢？走，爸帶你看看咱新家！二樓，201，帶陽臺！"
劉明輝抬起頭，看著那棟六層小樓斑駁的外墻，看著陽臺上那盆還沒開花的月季，看著樓對面警務(wù)室屋頂那面獵獵作響的**。
他輕輕"嗯"了一聲，握緊了父親的手。
2002年的夏天，商都，黃家村。
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