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雪粒子裹著朔風(fēng)砸在窗紙上，“沙沙”的響里混著柴門被凍透的吱呀聲，**是被這冷意裹著“哐當”一聲踹門響砸醒的。

炕角的暗影里，先撞進他眼里的是蘇晴。

她只穿了件洗得發(fā)灰的補丁棉襖，領(lǐng)口松了顆盤扣，露出半截細白的頸子，沾著點雪粒子的碎發(fā)貼在鬢邊，襯得那截皮膚像剛化的雪水般潤。

頭發(fā)是松松挽的，簪子是根磨圓的柳木枝，垂下來的幾縷順著她抱孩子的動作晃，掃過她的眉眼——那眉是淡的，眼尾卻翹著點軟，哪怕此刻慌得緊，睫毛上掛著淚珠子，眼仁還是浸在溫水里似的，黑得透亮。

懷里的小寶瘦得像只凍僵的小貓，攥著她的棉襖襟子，把她本來就窄的肩壓得更塌，可她脊背還是繃著，像株被雪壓彎卻沒折的嫩柳。

“陳瘸子！

這后山泉眼老子今天占定了！”

粗糲的吼聲撞碎了屋里的靜，周癩子攥著鎬把踹翻了門檻，雪沫子跟著他涌進來，落在蘇晴的鞋尖上。

他那雙眼珠子先掃過蘇晴，黏糊糊地沾在她露出來的頸子上，才撇向**：“你家欠的三斗糧，拿這泉眼抵正好！

老子看這水甜，拿來泡藥酒，順便……”他舔了舔嘴唇，“順便幫你照看著你家這娘倆?！?br>
這話像把冰錐扎進**心口——前世就是今天，周癩子不光搶了泉眼，后來還借著“幫襯”的由頭纏蘇晴，蘇晴被他堵在柴房里，掙得柳木簪子都折了，臘月里凍得咳血，臉白得像張紙，唇色卻褪成了青，最后咽氣的時候，手還攥著那半截斷簪。

而小寶，后來跟著他討飯，在火車站讓人販子拽走時，喊的還是“**簪子”。

**撐著炕沿坐起來，掌心突然觸到個涼絲絲的東西——是前世從泉眼邊撿的碎玉，磨得滑潤，像蘇晴的手。

他攥緊那玉，指節(jié)泛白：這眼泉根本不是普通活水井，是能讓蔫薺菜冒嫩尖、**雞下雙黃蛋的靈泉，前世他蠢，沒護住泉，也沒護住這屋里的人。

周癩子的鎬把己經(jīng)戳到炕沿，蘇晴嚇得把小寶往懷里按，柳木簪子晃得更厲害，淚珠子砸在小寶凍裂的手背上：“周哥，這泉眼是俺家唯一的井，你不能搶啊……”她聲音是軟的，帶著哭腔，卻咬著唇，沒讓自己哭出聲——**記得前世她也是這樣，再疼再怕，都只敢把淚咽在肚子里，連哭都美得像帶露的草。

“不能搶？”

周癩子的鎬把往炕沿上砸了下，木屑濺在蘇晴的袖口，“老子今天不光要搶泉眼，還要……你敢動她一下試試。”

**突然掀了破被子，瘸腿踩在地上，棉襖滑下來點，露出他胳膊上的疤——那是前世護蘇晴時被周癩子打的。

他撿起炕邊卷著的地契，紙角都磨爛了，卻是**58年跟大隊換地的憑證：“這后山三分地是俺家的，地契在這兒；你上個月偷賣大隊的紅松，藏在你家柴房第三排椽子縫里，裹著***藍布包袱，要不要我現(xiàn)在喊生產(chǎn)隊長來翻？”

周癩子的臉“唰”地白了——那紅松是隊里留著蓋倉庫的，真捅出去，他得蹲三年號子。

他那雙眼珠子又掃向蘇晴，看見她眼尾的淚，突然狠聲道：“陳瘸子，你等著！

這泉眼和這娘倆，老子早晚都要！”

他帶著嘍啰撞**門跑了，雪粒子裹著他的罵聲砸在窗紙上。

蘇晴抱著小寶愣在炕角，淚珠子還掛在腮幫上，柳木簪子松了，一縷頭發(fā)垂下來，掃過她的唇。

**蹲下去，把碎玉塞進她手里——她的手凍得冰涼，指節(jié)卻細，攥著玉的時候，指尖泛著點粉：“嫂子，這玉是泉眼邊撿的，能護著咱。

往后有我在，泉眼護得住，你和小寶也護得住?！?br>
蘇晴抬頭看他，眼仁里浸著淚，卻亮得像落了星：“峰哥，你咋知道周癩子偷木材的？

你以前……”以前的**是個軟性子，連跟人吵嘴都不敢。

**沒解釋，只攥了攥她的手：“我去后山看看泉眼?！?br>
后山的雪沒到腳踝，**瘸著腿往老松坡走，風(fēng)刮在他臉上，像刀子割。

他想起前世蘇晴最后那模樣——她躺在炕上等死，臉白得透明，卻還摸著小寶的頭笑，說“等開春泉眼化了，給你挖薺菜”。

那時候他才知道，這女人哪怕窮得穿補丁，瘦得咳血，也美得像后山剛冒芽的柳，只是他以前瞎，沒護住。

老松坡的石縫后，泉眼正**往外冒水，溫溫的，沾在指尖甜得像蜜。

**把碎玉浸進去，水珠順著玉紋滾下來，泉眼的光竟亮了些，連周圍的凍土都化了圈濕痕。

他用石頭把泉眼圍了半圈，又舀了兩瓢水揣在壺里——這水，得先讓蘇晴喝口熱的。

回到家時，窗紙己經(jīng)泛白。

蘇晴把灶膛燒得暖乎乎的，鍋里煮著半鍋紅薯粥，蒸汽裹著她的影子，落在灶臺上。

她正用細竹針挑小寶棉襖上的線頭，手指彎著，指甲是淡粉的，哪怕凍得紅，也像剛抽芽的竹。

“把這水熱了，你喝口。”

**把水壺遞過去，蘇晴接的時候，指尖碰了碰他的手，又慌得縮回去，耳尖泛了點粉——這模樣，讓**想起前世她偷偷給他補衣服時，也是這樣，耳尖紅得像山里的野莓。

他從缸里翻出半捆蔫薺菜，葉邊發(fā)褐，是蘇晴前幾天凍得手都紅了挖回來的。

“用這水泡泡試試?！?br>
**把薺菜塞進瓦盆，倒上泉眼水，蘇晴蹲在旁邊看，柳木簪子垂下來，掃過她的側(cè)臉，軟發(fā)蹭得臉頰泛著點絨絨的光，看得**心里發(fā)暖。

“爹！

菜菜活了！”

雞叫頭遍時，小寶的哭聲先把**鬧醒了。

炕頭的瓦盆里，蔫巴的薺菜竟全支棱起來了——葉瓣是嫩得能掐出水的綠，梗子脆生生的泛著油光，連之前發(fā)褐的葉邊都褪成了淺綠，盆沿上還飄著股清清爽爽的香，比開春剛冒芽的野菜還鮮亮。

蘇晴捂著嘴，手指碰了碰菜葉，眼里滿是驚：“這才幾個時辰啊……峰哥，這水是啥神仙水？”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張嬸的大嗓門：“**家的，開門！

周癩子在村口說你家男人瘋了，說后山那井是他的，還要掀你家炕呢！”

**掀開棉簾，張嬸裹著藍布頭巾站在雪地里，身后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鄰居——周癩子叉著腰堵在村口，正拍著大腿喊：“那陳瘸子就是個混不吝！

搶了老子的泉眼還吹牛皮，說他那蔫巴菜能變嫩，我看他是凍瘋了！”

張嬸扒著院門框往里瞅，一眼看見炕頭的瓦盆，眼睛當時就首了：“我的娘哎！

這是你家那捆蔫薺菜？”

她沖進屋，捏起片菜葉放嘴里嚼了嚼，眉頭一挑：“這味兒！

比俺開春挖的頭茬菜還鮮，一點凍味兒都沒有！”

鄰居們也擠進來，王大叔**手：“**，你這菜是咋弄的？

俺家缸里的白菜都凍爛了，要是有這本事，開春能換不少糧！”

周癩子聽見動靜，也扛著鎬把擠進來，看見瓦盆里的薺菜，臉當時就黑了：“你小子是不是往菜里摻東西了？

別是啥歪門邪道！”

“是不是歪門邪道，讓孫掌柜看看不就知道了？”

院門外傳來驢車的動靜，孫掌柜裹著皮襖跳下來——他是鎮(zhèn)上雜貨鋪收山貨的，每年開春都來青山村收野菜干。

“孫掌柜，你快瞅瞅這菜！”

張嬸把瓦盆遞過去，孫掌柜捏著菜葉翻了翻，又聞了聞，突然從隨身的褡褳里掏出個銀秤：“**，這菜你有多少？

我按藥材價收——一兩五分錢，比普通野菜貴三倍！”

周癩子眼珠子都瞪圓了：“孫掌柜你瘋了？

這就是普通薺菜！”

“你懂個屁！”

孫掌柜扒開薺菜梗子，指著里面的紋路，“這菜的纖維比尋常野菜細三成，聞著有清香氣，能當敗火的藥材賣，城里藥鋪搶著要！”

他抬頭看向**，語氣急了：“這菜你能弄多少？

我先訂二十斤，今天就拉走，要是往后都有這品質(zhì)，我包圓你家所有山貨！”

**心里一松，臉上卻不動聲色：“今天就這半捆，約莫二斤，往后要是有水，能天天弄。”

“成！”

孫掌柜掏出五毛錢拍在炕沿上，“這二斤我先拿走，明天我?guī)Э饋恚愣嗯c！”

周癩子站在原地，臉青一陣白一陣——他本來想找茬，結(jié)果眼睜睜看著**靠那“瘋話”掙了錢，張嬸還拍著他的肩膀：“周癩子，人家**那泉眼是真能出好東西，你別瞎搶了！”

等孫掌柜拉著菜走了，鄰居們也散了，小寶攥著**給的糖塊，含在嘴里笑：“爹，有錢買窩頭了！”

蘇晴把五毛錢揣進布兜，手指都在抖，抬頭看向**時，眼里閃著光，鬢邊的碎發(fā)被陽光照著，泛著柔潤的亮：“峰哥，咱真的能過上好日子了？”

**看著炕頭的靈泉盆，又看向后山的方向——周癩子的身影還縮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眼神陰沉沉的。

“能，”**攥緊鎬把，“往后不光有菜，還有雞，有糧，咱小寶能天天吃白饃，你也能穿上新棉襖?！?br>
雪停了，日頭從山尖冒出來，照在院門口的雪地上，泛著亮堂堂的光。

**知道，這靈泉水泡活的不只是一捆薺菜，是他欠了這娘倆一世的好日子，也是青山村往后的熱鬧煙火氣——只是周癩子那關(guān)，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