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尋------------------------------------------，程少商在床上躺了許久，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凌不疑站在夕陽下的樣子。，已經(jīng)是十五歲的尾巴。那時的凌不疑比現(xiàn)在更沉默，更陰鷙，眉間那道豎紋像是刀刻上去的，輕易不會舒展。她曾經(jīng)以為他天生就是那個樣子——冷硬、寡情、拒人千里。后來才知道，他那個時候已經(jīng)背負(fù)了太多東西，復(fù)仇的血、未報的仇、不能對任何人說的秘密，全都壓在那副年輕的肩膀上。，比那時還年輕幾歲，肩上的擔(dān)子應(yīng)該還沒有那么重。，面朝窗外，月光透過窗欞灑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她是在入秋之后才第一次見到凌不疑的。彼時她隨程家赴宴，在席間被人刁難，凌不疑恰好路過，順手替她解了圍。那時候她以為他是路見不平的俠士，后來才知道，他早就注意她很久了。，她到死都沒弄明白。。既然他提前出現(xiàn)在程府后花園，那就說明有些事情已經(jīng)和前世不同了?；蛘?，并不是不同，而是前世的她根本不知道他來過——那時候的她縮在院子里裝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算他來了，她也見不著。，抱著膝蓋，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這一世，她到底要什么。。被蕭元漪推著走，被葛氏算計著走，被命運(yùn)裹挾著走。她反抗過，掙扎過，可每一次都像是在泥潭里打滾，越掙扎陷得越深。直到最后她才明白，真正的強(qiáng)大不是橫沖直撞，而是不動聲色地布好每一步棋。。，保住自己在程家的位置，不讓任何人拿捏。第二，找到一條和前世不同的路，不再重蹈覆轍。第三——，手指無意識地在被面上畫了一個圈。，她想讓凌不疑這一世過得好一點(diǎn)。
不是因為她欠他的，而是因為那個人值得。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程少商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搖了搖頭，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別想了，睡覺。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翌日清晨，程少商起得很早。
她換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衫裙，頭發(fā)簡單地束起來，沒有戴任何首飾。銅鏡里映出的少女面容清秀，眉目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
“女公子今日要去哪里？”小丫鬟蓮兒端了洗臉?biāo)M(jìn)來，好奇地問。
“出去走走?！背躺偕探舆^帕子擦了臉，“你不用跟著?！?br>蓮兒有些不安：“夫人說了，女公子出門要有人跟著的……”
“那就告訴夫人，我去了?！背躺偕虒⑴磷哟罨丶茏由?，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至于跟不跟，我說了算?！?br>蓮兒張了張嘴，最終沒敢再說什么。她伺候這位女公子的時日不長，卻已經(jīng)隱約感覺到，這位女公子和傳聞中那個怯懦木訥的鄉(xiāng)下丫頭完全不同。
程少商出了程府大門，沿著長街往東走。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趕赴某個約定的地點(diǎn)。可事實上，她并不知道凌不疑在哪里。她只是憑著前世的記憶，推測他可能出現(xiàn)的幾個地方。
前世凌不疑在都城的活動范圍很固定。城南的校場、城東的酒肆、城北的兵器鋪?zhàn)印扛魩滋炀蜁ミ@幾個地方。尤其是城南校場，他常在那里練箭，一待就是一整個下午。
程少商先去的是城南校場。
校場很大，三面圍著高墻，一面敞開對著官道。場內(nèi)有幾個兵士在操練，灰塵揚(yáng)得老高，卻沒有凌不疑的身影。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去了城東。
城東有一家不起眼的酒肆，藏在巷子深處，門面窄小，招牌都歪了。前世凌不疑心情不好的時候會來這里喝酒，一個人坐在角落里，一壺酒喝到打烊。
程少商站在巷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jìn)去。
酒肆里光線昏暗，只有兩三個客人散坐在各處。她掃了一圈，沒有看到那個玄色的身影。
“姑娘找誰？”掌柜的是一個老婆婆，瞇著眼看她。
“不找誰，”程少商笑了笑，“打一壺桂花釀?！?br>老婆婆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去取酒。程少商站在柜臺前等著，目光不經(jīng)意地落在角落里的一張桌子上。那張桌上放著一只空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diǎn)酒漬，像是剛有人喝過。
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碗壁。
是溫的。
她猛地轉(zhuǎn)身，快步走出酒肆，站在巷口四處張望。長街上人來人往，車馬轆轆，她踮起腳尖，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沒有。
程少商攥緊了手中的酒壺，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覺。是失望嗎？也許吧。她自嘲地笑了笑——她在做什么？滿城找一個連真名都沒告訴她的男人？前世她都不會做這種事，重生一次，反倒變蠢了。
她正打算回去，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找我？”
程少商渾身一僵。
她慢慢轉(zhuǎn)過身。
凌不疑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她身后，離她不過三四步的距離。今**沒有穿那身玄色勁裝，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腰間依然懸著劍，頭發(fā)用一根玉簪束起，整個人看起來比那天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清雋。
可那雙眼睛還是一樣的——深、暗、沉，像要把人吸進(jìn)去。
程少商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不動聲色，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酒壺：“霍公子想多了，我只是來打酒的?！?br>凌不疑的目光落在酒壺上，又移回她的臉上。
“桂花釀，”他說，“女孩子喝的?！?br>“女孩子喝不得？”程少商反問。
凌不疑沒有接話。他看了她幾息，忽然伸出手，從她手里拿走了酒壺。他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程少商一時都沒反應(yīng)過來。
“你——”她瞪大眼睛。
“我請你喝酒?！绷璨灰赊D(zhuǎn)身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月白色的衣袍在風(fēng)中輕輕擺動，“進(jìn)來?！?br>程少商站在原地，看著他推門走進(jìn)酒肆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
這個人的脾氣，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樣——霸道、不講理、我行我素，從來不管別人愿不愿意。
她深吸一口氣，跟著走了進(jìn)去。
兩人在角落里那張桌前坐下。老婆婆又端了兩只碗過來，凌不疑將桂花釀倒進(jìn)碗里，推到程少商面前。
“你跟蹤我？”程少商端起碗，沒有喝，先問了一句。
“碰巧。”凌不疑的回答簡短得令人發(fā)指。
“碰巧出現(xiàn)在我身后？”
“我來這里喝酒，”凌不疑給自己倒了一碗白水——他不喝桂花釀，太甜，“你來找我。”
他用的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程少商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緒：“霍公子未免太自作多情了，我為何要來找你？”
“我也想知道?！绷璨灰傻穆曇艉芷届o，可那雙眼睛一直盯著她，像在審視什么，“你找了我兩天?！?br>程少商猛地抬頭。
兩天？
她昨天才在后花園遇見他，今天才出來找了他一次。他說“兩天”，意味著昨天之前，他就知道她在找他？不對，這話的意思是——
“你昨天出現(xiàn)在后花園，不是偶然?！背躺偕谭畔戮仆耄曇粑⒊?。
凌不疑沒有否認(rèn)。
程少商的心沉了下去。她迅速在腦子里復(fù)盤了一遍——前世凌不疑為什么會注意到她？她一直以為是在宴席上的偶遇，可現(xiàn)在看來，也許在那之前，他就已經(jīng)見過她了。只是前世的她渾然不覺。
“為什么？”她問，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凌不疑看了她很久，久到程少商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說：“你身上有殺氣?！?br>程少商愣住了。
“那天你在演武場射箭，我在墻頭?！绷璨灰傻恼Z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射第一箭的時候，眼神很平，像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射第二箭的時候，你的眼神變了?！?br>“變成什么樣了？”
凌不疑微微偏頭，似乎在斟酌用詞。片刻后，他緩緩開口：“像在殺一個人。”
程少商的手指微微發(fā)抖。
她想起那天在演武場上射第二箭的時候，腦子里想的是前世那些傷害過她的人——葛氏的算計、蕭元漪的冷漠、還有那些在她最脆弱的時候落井下石的人。那一箭，她確實帶著殺意射出去的。
可她沒有料到，有人會看到。
更沒料到，看到的人是凌不疑。
“一個十五歲的姑娘，不該有這樣的眼神。”凌不疑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緩慢地掃過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你經(jīng)歷過什么？”
程少商與他對視。
那一瞬間，她有無數(shù)種選擇?？梢匝b傻，可以岔開話題，可以哭可以鬧可以轉(zhuǎn)身就走?？伤龥]有。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凌不疑，看著那雙前世她看了無數(shù)遍的眼睛，忽然覺得有點(diǎn)想笑。
“霍公子，”她說，聲音很輕很輕，“你有沒有想過，一個人身上有殺氣，不一定是因為她經(jīng)歷過什么，而是因為她想保護(hù)什么？”
凌不疑的眼神微動。
“你想保護(hù)什么？”他問。
程少商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桂花釀甜絲絲的，帶著微微的辣意，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她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下巴，對著凌不疑笑了笑。
那個笑容里有少女的明媚，也有歷經(jīng)風(fēng)霜后的蒼涼。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zhì)在她臉上交織在一起，像夕陽落在殘雪上，美得讓人心口發(fā)緊。
“我想保護(hù)一個人。”她說。
“誰？”
“一個蠢貨。”程少商說完就后悔了，因為她看到凌不疑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難得地浮現(xiàn)出一絲困惑。
她連忙補(bǔ)了一句：“不是你?！?br>凌不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程少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她在說什么？在凌不疑面前說想保護(hù)一個蠢貨？這跟直接說“我想保護(hù)你”有什么區(qū)別？前世她在凌不疑面前就沒討到過便宜，嘴笨得要命，每次都被他堵得說不出話。重生一次，嘴皮子還是沒練利索。
“你喝酒，”她趕緊把酒碗往凌不疑面前推了推，試圖轉(zhuǎn)移話題，“別光喝白水。”
凌不疑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桂花釀，沒有動。
“我不喝甜的?！彼f。
“我知道?！?br>凌不疑抬起眼。
程少商又一次想咬舌頭。她知道？她怎么知道？他們不過才見了兩次面，她就知道他不喝甜的？這說不通。
“猜的，”她面不改色地胡扯，“你看起來就不像喜歡甜的人?！?br>凌不疑沒說話，可他的嘴角似乎動了動——幅度極小，小到程少商不確定那算不算一個笑。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酒肆里很安靜，只有隔壁桌一個老翁在打盹，發(fā)出細(xì)微的鼾聲。陽光從窄小的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那碗桂花釀上，酒液泛起琥珀色的光。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绷璨灰珊鋈婚_口。
“什么問題？”
“你找我，做什么？”
程少商低頭看著碗里的酒，指尖在碗沿上慢慢畫著圈。她想了很久，久到桂花釀都快涼了，才抬起頭，認(rèn)真地看著凌不疑的眼睛。
“我想和你做一筆交易?！彼f。
凌不疑微微揚(yáng)眉。
“什么交易？”
“我知道一些事，”程少商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兩個人聽見，“一些你可能很想知道的事。作為交換，我需要你的保護(hù)?！?br>凌不疑的目光驟然變冷。
程少商見過他這種眼神。前世，每當(dāng)有人試圖靠近他的秘密，他就會露出這種眼神——像一頭被觸怒的狼，渾身的毛都豎起來，隨時準(zhǔn)備撲上去咬斷對方的喉嚨。
換了別人，這時候早就嚇得腿軟了?？沙躺偕虥]有。她見過凌不疑最脆弱的樣子，見過他卸下所有防備、把脆弱的后背暴露在她面前的樣子。她不怕他。
“你不用緊張，”她端起酒碗，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我不會說出來的。至少在你不愿意聽之前，一個字都不會說?！?br>凌不疑盯著她，目光像刀一樣鋒利。
程少商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他的目光，紋絲不動。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像兩頭勢均力敵的猛獸在對峙。酒肆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打盹的老翁都翻了個身，似乎被這股無形的壓力驚醒了。
最終，是凌不疑先移開了目光。
“有意思。”他說，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程少商心里松了口氣，面上卻沒有表露分毫。
“所以，”她放下酒碗，“成交？”
凌不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站起身來，月白色的衣袍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明日辰時，城南校場?！?br>說完，他推門而出，消失在長街的人流中。
程少商坐在原處，手里還端著那碗桂花釀。她低頭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酒，又抬頭看了看空蕩蕩的門口，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不大，卻很深，像一口井，井底映著天光。
她將剩下的桂花釀一飲而盡，站起身來，從袖中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朝老婆婆點(diǎn)了點(diǎn)頭，推門走了出去。
長街上春光明媚，暖風(fēng)熏人。
程少商走在回去的路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她伸手捋了捋被風(fēng)吹亂的碎發(fā)，嘴角那個弧度始終沒有收回去。
凌不疑，前世你護(hù)了我那么多年，替我擋了那么多風(fēng)雨。
這一世，換我站在你身邊。
不是依附，不是報恩，而是并肩。
她抬起頭，天空藍(lán)得像一塊透明的琉璃，幾朵白云悠閑地飄過。遠(yuǎn)處傳來孩童的笑聲和小販的叫賣聲，人間煙火，熱氣騰騰。
程少商加快腳步，往程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程府的時候，已是午時。
她剛跨進(jìn)大門，就看見蓮兒小跑著迎上來，臉色發(fā)白：“女公子，您可算回來了！夫人找您呢，已經(jīng)在正堂等了半個時辰了?！?br>程少商腳步一頓。
蕭元漪找她？
她微微瞇眼，將袖中的酒壺往里推了推，面上恢復(fù)了一貫的溫順神情。
“知道了，”她說，“我這就去?！?br>去正堂的路上，她走得不快，腦子里飛速轉(zhuǎn)動著。蕭元漪找她，無非是幾件事——問她出門做了什么，試探她箭術(shù)的來源，或者，給她立規(guī)矩。
不管是哪一件，她都有應(yīng)對的法子。
正堂的門敞開著，蕭元漪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盞茶，神情冷肅。她的目光越過茶盞，落在從回廊那頭走來的程少商身上，一寸一寸地打量，像在審視一個剛繳獲的戰(zhàn)利品。
程少商走進(jìn)正堂，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一禮：“女兒給阿母請安。”
蕭元漪沒有叫她起來。
程少商便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一動不動。她的腰彎得恰到好處，既不失恭敬，又不會讓人覺得卑微。這份分寸感，是她前世用無數(shù)次罰跪換來的。
“去哪里了？”蕭元漪終于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出去走了走?！背躺偕檀稹?br>“一個人？”
“是?！?br>“程家的嫡女，獨(dú)自出門，連個伺候的人都不帶，”蕭元漪將茶盞放在桌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你眼里還有沒有規(guī)矩？”
這話要是前世聽見，程少商大概會紅了眼眶，委屈得說不出話?？纱丝趟皇俏⑽⑻а郏届o地看著蕭元漪。
“阿母，”她說，“女兒在鄉(xiāng)下待了十幾年，身邊從來沒有伺候的人，早就習(xí)慣了。況且——”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蕭元漪聽清每一個字。
“規(guī)矩這種東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學(xué)會的。女兒正在學(xué)，阿母不必著急?！?br>蕭元漪的瞳孔微微縮緊。
這句話聽著恭順，可仔細(xì)一品，句句都是刺。什么叫“在鄉(xiāng)下待了十幾年，身邊從來沒有伺候的人”？這是在提醒蕭元漪，她這個做母親的把女兒扔在鄉(xiāng)下不聞不問十幾年，如今倒來挑剔規(guī)矩？什么叫“阿母不必著急”？這是在說蕭元漪操之過急、不通情理？
蕭元漪的臉色變了變，卻沒有發(fā)作。
她看著程少商，忽然發(fā)現(xiàn)這個女兒比她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不是因為她蠻橫，恰恰相反，是因為她太溫順了。那種溫順像一層油，所有的指責(zé)落上去都滑開了，根本找不到著力點(diǎn)。
“起來吧?！笔捲舻穆曇粲行┌l(fā)緊。
程少商站直身子，垂手立在堂下，姿態(tài)端正，無可挑剔。
蕭元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該說什么。最后她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朝程少商推了過去。
“你外祖母來信了，”她說，“她身體不好，想讓你回去住幾日。”
程少商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心中微微一動。
外祖母。
前世的這個時候，外祖母確實生了病，她回去住了半個月。那半個月里，蕭元漪一次都沒去看過，只是派了個管事送了藥材和銀兩。她那時候不懂，后來才知道，蕭元漪和外祖母之間的關(guān)系并不好。蕭元漪嫁進(jìn)程家后，和娘家那邊走動得很少，連帶著對她這個女兒也不親近。
“女兒知道了，”程少商上前一步，拿起那封信，“什么時候動身？”
“明日?！笔捲粽f完這兩個字，又加了一句，“你姎姐姐和你一起去，路上有個伴?！?br>程少商的手指微微收緊。
程姎和她一起去？前世沒有這回事。前世是她一個人去的，蕭元漪連問都沒問過程姎。
這一世，為什么要讓程姎和她一起？
程少商的腦子轉(zhuǎn)得飛快。片刻后，她隱約猜到了蕭元漪的用意——不是讓程姎給她作伴，而是讓程姎替蕭元漪看著她。程姎性子溫順聽話，蕭元漪讓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有程姎在身邊，程少商的一舉一動都會落在蕭元漪眼里。
好一招明目張膽的監(jiān)視。
程少商在心里冷笑了一聲，面上卻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姎姐姐愿意同去，那再好不過了。女兒正愁路上沒人說話呢。”
蕭元漪看著她那個笑容，總覺得哪里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行了，你回去收拾吧。”她擺了擺手。
程少商行了一禮，轉(zhuǎn)身走出正堂。
她握著那封信，沿著回廊往回走，腳步不急不緩。走到拐角處時，她忽然停下來，將信紙從信封里抽出來，一目十行地掃了一遍。
信是外祖母口述、旁人代筆的，字跡工整，措辭客氣。信里說身體抱恙，想念外孫女，請她回去小住。語氣很溫和，可程少商從字里行間讀出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太客氣了，客氣得不像是對外孫女說話，倒像是對一個不太親近的親戚。
前世她沒有注意到這個細(xì)節(jié)。
這一世，她注意到了。
程少商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靠在廊柱上，微微仰頭望著廊檐下掛著的一串風(fēng)鈴。風(fēng)鈴在春風(fēng)中輕輕擺動，發(fā)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外祖母。
她前世和外祖母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外祖母待她是真心實意的好。蕭元漪不疼她，外祖母疼。蕭元漪覺得她粗鄙不文，外祖母卻說她是難得的聰明孩子。蕭元漪嫌她不夠端莊，外祖母卻說女孩子不需要活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樣子。
前世外祖母去世的時候，她在靈前哭了整整一夜。
程少商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世，她要好好陪陪外祖母。
至于程姎跟著去的事——
她睜開眼，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讓她跟吧。正好，她也需要一個擋箭牌。
程少商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午后了。她讓蓮兒收拾行裝，自己坐在窗前，攤開紙筆，開始寫信。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明日辰時，城南校場。我有事，去不了。改日再約?！躺偕獭?br>她將信紙折好，塞進(jìn)一個信封里，叫來蓮兒：“這封信，送到城南校場門口，交給一個穿月白色長袍的年輕人。他姓霍?！?br>蓮兒接過信，有些猶豫：“女公子，這……”
“送去就是?！背躺偕虖男渲忻鲆恍K碎銀子放在蓮兒手里，“去吧。”
蓮兒不再多問，揣著信和銀子匆匆出了門。
程少商坐在窗前，看著蓮兒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目光慢慢收了回來，落在桌面上那張空白的信紙上。
凌不疑約她明日辰時在校場見面，可她要去外祖母家，赴不了約。
沒關(guān)系。
她要讓凌不疑知道，她不是那種隨叫隨到的人。她有她的事要做，有她的路要走。他想和她做交易，就得接受她的節(jié)奏。
這一世，她不會再被任何人的步伐牽著走了。
不管是蕭元漪，還是凌不疑。
程少商提起筆，在空白的信紙上寫了兩個字——
“不急?！?br>寫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劃掉了。
然后將那張紙揉成一團(tuán)，丟進(jìn)了紙簍里。
窗外，春風(fēng)吹動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遠(yuǎn)處隱約傳來馬嘶聲，大概是程家的兵士在校場上操練。
程少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嘴角掛著一個小小的弧度。
明日去外祖母家。
回來后，再去赴凌不疑的約。
這一局棋，她已經(jīng)落下了第一顆子。
接下來，該等對手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