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根泣血------------------------------------------,比蘇衍預(yù)想的要好過一些,也難過一些?!辖m然邋遢得不像話,但確實靠譜。他在坊市里有些門道,認(rèn)識幾個收藥材的掌柜,也跟幾家散修工坊有往來。蘇衍頭三天就被安排去了一家煉器鋪子打下手,活兒不重,就是幫忙搬搬靈礦石、拉拉風(fēng)箱、給匠人遞遞工具。工錢不多,一天半塊下品靈石,包一頓午飯?!獰捚麂佔拥慕橙似獠缓?。,四十來歲,煉氣七層,在臨風(fēng)城算得上中等的修士。他的右手缺了兩根手指——據(jù)說是年輕時煉器炸爐炸的——剩下的三根手指異常靈活,在靈礦石上雕刻陣紋的時候像是在繡花。:你是來干活的,不是來學(xué)藝的。干好你的活,別東看西看,別問東問西。。,到鋪子干活,干到酉時收工。靈礦石比普通石頭重三倍,搬一天下來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風(fēng)箱也費勁,拉一上午手上就起水泡。但他不吭聲,也不偷懶——在落云宗劈了五年柴的人,對體力活有一種肌肉記憶式的耐受。。。趙匠人吃靈米飯配靈獸肉,蘇衍吃白面饅頭配咸菜。不是趙匠人刻薄——是他給的工錢就值這個待遇。但鋪子里還有兩個學(xué)徒,都是煉氣四五層的少年,他們吃的是靈米飯,偶爾還能分到一塊靈獸肉。,是自然而然的。。修為高一級,待遇就高一截。靈米飯里摻的靈氣能滋養(yǎng)經(jīng)脈、加快修煉速度,日積月累下來,高修為和低修為之間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這就是所謂的"仙凡之別"——不是一瞬間拉開的,是一口飯一口飯堆出來的。。他坐在角落里啃饅頭,聽那兩個學(xué)徒聊天。"聽說落云宗的圣女要來了。""柳清寒?她來臨風(fēng)城干嘛?""坊市有大拍,落云宗要采購一批靈材。圣女親自來驗貨。"
"嘖嘖,天靈根啊。據(jù)說十七歲就筑基**了,整個蒼瀾**找不出第二個。"
蘇衍嚼饅頭的速度慢了下來。
天靈根。筑基**。十七歲。
這些詞他太熟悉了——在落云宗的時候,他的同門師兄弟們整天掛在嘴邊。他們是"天才""天驕""百年難遇",蘇衍是"廢材""朽木""浪費宗門資源的廢物"。
同在一個宗門,活在兩個世界。
他低頭把最后一口饅頭塞進(jìn)嘴里,嚼了兩下咽了。
苦的。不知道是饅頭的問題還是他的問題。
到了臨風(fēng)城的第七天,出事了。
起因很簡單。
蘇衍收工后去坊市的靈藥攤買一株低階療傷草——阿鹿的胳膊傷口有些發(fā)炎,老姜給的藥丸只管外傷不管炎癥。他在攤位上挑了半天,選了一株品相最差的青葉草,五塊下品靈石。
攤主嫌他磨蹭,嘟囔了一句"窮鬼"。
蘇衍沒搭理他,交了靈石轉(zhuǎn)身就走。
然后他撞到了人。
準(zhǔn)確地說,是有人故意撞了他。
一個穿著白色錦袍的年輕修士,二十出頭,面容白凈,腰間掛著一塊碧玉佩,身后跟著兩個灰衣隨從。一看就是世家子弟——那種從小錦衣玉食、修煉資源從不缺的主兒。
蘇衍撞上他的時候,手里的青葉草掉在了地上。
"走路不長眼?"白衣修士皺眉看著他。
蘇衍彎腰去撿草。白衣修士的隨從一腳踩在了青葉草上。
"我家公子說話你沒聽見?"
蘇衍抬頭看著那個隨從,又看了看白衣修士。白衣修士正用扇子扇風(fēng),根本沒正眼看他。
他彎下腰,從隨從的腳邊把被踩爛的青葉草撿起來,拍掉上面的土,揣進(jìn)懷里。
"這位公子。"蘇衍聲音很平,"我賠你一聲沒看見,你讓一讓。"
白衣修士的扇子停了。
他偏過頭,終于正眼看了一下蘇衍。
"靈氣……幾乎沒有?"白衣修士挑了挑眉,"廢靈根?"
隨從笑了出聲。
"公子,這種人也配走在坊市上?臟了您的眼。"
蘇衍握了握拳頭,又松開了。
不是不想動手。是在臨風(fēng)城坊市的規(guī)矩里,修士之間的斗毆只要不出人命,坊市守衛(wèi)不管。但他是煉氣三層,對方是筑基初期,加上兩個煉氣七層的隨從。他上去就是送死。
在落云宗十二年,他學(xué)會的不止是劈柴,還有一件事——什么時候該忍,什么時候不該忍。
現(xiàn)在該忍。
他側(cè)身想走。
隨從攔住了他。
"我家公子還沒讓你走呢。"
蘇衍深吸一口氣。
"讓開。"
他聲音變了。
不是高了,是沉了。像一口悶了很久的鐘,終于被敲了一下。
隨從愣了一下——不是被嚇到,是被這聲音里帶著的一種東西弄愣了。那東西不是殺意,不是怒氣,甚至不是不服氣。是一種更沉、更硬、像是石頭在河底被沖了一萬年之后才會有的東西。
但他沒來得及多想,因為白衣修士已經(jīng)開口了。
"有點意思。"白衣修士收起扇子,上下打量蘇衍,"廢靈根能有這種眼神,倒是頭一回見。"
他轉(zhuǎn)頭對隨從說:"讓他走。"
隨從讓開了。
蘇衍沒說謝,也沒多看他們一眼,徑直走了。
他走出二十步之后,拳頭才慢慢松開。掌心里有四個月牙形的血印,是他剛才用力過猛掐出來的。
心跳很快,但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
那種憤怒不是對白衣修士的——這種人他見多了,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憤怒的是對"自己只能忍"這件事的憤怒。
他走了十二年,忍了十二年。在落云宗忍師兄弟的嘲笑、忍長老的忽視、忍老孫頭死時無人來救的無力。到了臨風(fēng)城,還是忍——忍匠人的冷臉、忍學(xué)徒的差距、忍坊市里世家子弟的踐踏。
忍有用嗎?有用。他還活著。
但活著和活不一樣。
那天晚上回到鋪子,阿鹿已經(jīng)睡了。老姜也不在——說是去喝酒了,沒說去哪兒喝、跟誰喝。
蘇衍在干草堆上坐下,盤腿,閉上眼。
他開始修煉。
落云**給廢靈根弟子的功法叫《靜心訣》,是最基礎(chǔ)的吐納之法,用來引導(dǎo)天地靈氣進(jìn)入經(jīng)脈。普通修士修煉靈氣如涓流匯海,自然順暢。但蘇衍的經(jīng)脈堵得厲害——不是淤堵,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靈根本身延伸出來的堵塞。靈氣進(jìn)去了走兩步就散了,像水倒在沙地上,根本存不住。
十二年了他也習(xí)慣了。
每天晚上修煉兩個時辰,能攢下一絲靈力就攢一絲,攢不下就算了。不急,也不抱太大希望。修煉對他來說更像是一種儀式——不是指望能突破什么,只是不想讓自己徹底變成一個凡人。
他緩緩呼吸,靈氣從四面八方涌來,進(jìn)入他的經(jīng)脈。
一如既往,靈氣走了兩步就散了。
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
不對。
蘇衍猛地睜開眼。
他的丹田在震。
不是靈氣流轉(zhuǎn)的那種輕柔震動,是一種粗暴的、撕裂般的、像是從丹田深處有什么東西要破殼而出的震。
疼。
劇疼。
從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千萬根針同時扎進(jìn)了他的經(jīng)脈。不,不是針,是更細(xì)、更密的東西——像是頭發(fā)絲,又像是蛛絲,從丹田中心往外擴(kuò)散,每擴(kuò)散一寸就帶走一層經(jīng)脈壁上的雜質(zhì)。
蘇衍的牙關(guān)咬緊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背上的青筋在跳動,像是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面拱。手心在冒汗,汗珠滾下來落在地上,顏色不對。
是紅的。
血汗。
他感覺自己的經(jīng)脈在寸寸斷裂。
不是比喻。是真的斷。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些靈氣通道一條一條地崩開,像干涸的河床在暴曬下龜裂。每崩開一條,疼就加深一分。到了后來他已經(jīng)分不清哪條經(jīng)脈斷了哪條沒斷,因為全身每一寸地方都在疼。
疼到他張嘴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一個音節(jié)都發(fā)不出來。
他倒在草席上,蜷成一團(tuán)。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疼忽然變了。
不是減輕,是變了一種形式。從"斷裂"變成"重組"。那些碎掉的經(jīng)脈碎片像是有生命一樣,開始自己移動、自己拼合。拼合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按照原來的樣子拼,而是按照一種全新的、他從未見過的紋路在拼。
像是有人在用他的身體重新畫一幅畫。
蘇衍的意識在劇痛中模糊了又清醒,清醒了又模糊。他不知道這個過程持續(xù)了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可能是兩個時辰,也可能只是一盞茶的功夫。在極致的痛苦面前,時間失去了意義。
最終,當(dāng)一切平息的時候,他趴在地上,渾身濕透。
血汗把他的中衣浸成了暗紅色,地板上洇開一灘觸目驚心的痕跡。他的嘴里全是鐵銹味——牙齒咬碎了三顆,舌頭的邊緣被齒列割破,血順著嘴角往下淌。
但他顧不上這些。
因為他的丹田里,有什么東西亮了。
很微弱。像是一顆即將熄滅的火星,在黑暗中掙扎著發(fā)出最后一點光。但它在。
蘇衍用內(nèi)視之力去看——那是他的丹田,還是那個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丹田。但在丹田的正中央,在那團(tuán)死寂的靈根廢墟里,有一道細(xì)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紋。
裂紋里有光。
那光不是靈氣的光。靈氣是透明的、像水一樣的光。這道光不一樣——它有顏色。一種說不清楚的顏色,像是把所有顏色攪在一起又全部打碎之后剩下的那種顏色。
蘇衍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老姜的聲音,不是阿鹿的聲音,不是任何他認(rèn)識的人的聲音。是一個更老的、更沉的、像是從石頭縫里擠出來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
"疼嗎?"
蘇衍沒有回答。
因為他的嘴合不上——牙齒碎了三顆,嘴唇腫得像兩根臘腸。他只能用眼神回答。
那聲音又說——
"疼就對了。不疼的修煉,跟喝水有什么區(qū)別。"
然后光滅了。丹田重新沉入黑暗。
蘇衍躺在地上,盯著天花板。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吱呀一聲開了。老姜醉醺醺地走進(jìn)來,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扶著門框才站穩(wěn)。
他低頭看到了趴在地上的蘇衍——渾身是血,嘴里**碎牙,像一條被碾過的蟲子。
老姜的眼睛瞇了起來。
醉意在這個瞬間退去了七分。
他走過去蹲下來,翻開蘇衍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按了按他的脈門。沉默了大概十息的功夫,然后他站起身,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瓷瓶——跟給阿鹿的那個不一樣,這個瓷瓶通體漆黑,瓶口用蠟封著。
他撬開蠟封,倒出一滴黑色的液體,滴在蘇衍的舌根上。
液體入口的一瞬間,蘇衍覺得自己的舌頭被火燒了。但緊接著,一股清涼的力量從舌根蔓延到全身,經(jīng)脈中的劇痛像退潮一樣迅速消退。
他終于合上了嘴。
"九道碎片。"老姜把瓷瓶收回懷里,聲音里沒了醉意,卻多了一種蘇衍從未聽過的東西——
是緊張。
"第一道……已經(jīng)裂了。"老姜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然后他看了看蘇衍,又看了看門外漆黑的夜色。
"你小子。"老姜的表情很復(fù)雜,"麻煩大了。"
蘇衍張了張嘴,想問什么。
老姜把酒葫蘆塞進(jìn)他手里。
"別問了。睡覺。"
蘇衍握著溫?zé)岬木坪J,聞著劣質(zhì)白酒的辛辣氣味,終于閉上了眼。
他睡之前的最后一個念頭是——
丹田里那道光,他認(rèn)識。
不是在書上看的,不是在落云宗聽的。是那種"生來就認(rèn)識"的感覺。像你第一次看見大海,卻莫名其妙地覺得"我以前來過這里"。
那道光在他的丹田里燒了一下,就滅了。
但它確實燒過。
精彩片段
書名:《衍天箓》本書主角有蘇衍落云宗,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七月的玥餅”之手,本書精彩章節(jié):山門碎雪------------------------------------------。、落在肩頭便化了的雪。是帶著刀子的雪,打在臉上像被貓抓了一下,風(fēng)一裹就往骨頭縫里鉆。,單薄的中衣被凍得發(fā)硬,貼在后背上像一塊沒刮凈的魚鱗。。不大,灰布裹的,里面裝了兩件換洗衣服、一壺涼水、和半塊前天從廚房順來的干餅。,他舍不得扔——這是接下來唯一能確定擁有的東西了。。兩丈高的朱漆木門,門上釘著銅釘,門楣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