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八歲，跟著娘沿路討飯。
走到一戶人家門口，娘敲了門，聲音小得像是怕驚醒什么。
那家女人看了我們一眼，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沒多久，端出來兩碗熱騰騰的面條。
我聞到香味，肚子咕嚕叫了一聲，正要伸手。
娘忽然把我的手按住了。
我抬頭，才看清楚——兩碗面，只放了一雙筷子。
那女人站在門口，眼神往旁邊飄著，就是不看我娘。
娘低頭看了那碗面很久，很久。
然后她直起腰，對那女人說了一句話，拉著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01
那年是1987年，冬天。
風跟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我叫陳平安，八歲。
我娘叫溫玉。
我不懂我**名字有什么講究，只知道她的手很暖，哪怕是在這樣能凍掉人耳朵的天氣里。
娘拉著我的手，走在空曠的街上。
我們的家，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我不記得家是什么樣子了，只記得娘說，那里活不下去了。
于是我們一路往南走。
走到這里，已經(jīng)是第三個月。
身上的錢早就花光了。
**嫁妝，一個銀鐲子，也換成了兩個干巴巴的窩頭。
窩頭吃完了，就只能要飯。
娘一開始拉不下臉。
她會站在離人家門口很遠的地方，看著我，眼圈紅紅的。
她不說話，就那么看著我。
是我先開的口。
我太餓了。
餓得肚子里的腸子都像擰在了一起，火燒火燎地疼。
我對娘說，娘，我餓。
**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蹲下來，用她那雙已經(jīng)裂開好幾道口子的手，摸著我的臉。
她說，平安，是娘沒用。
那天，她第一次敲響了一戶人家的門。
從那以后，我們就成了要飯的。
但娘有規(guī)矩。
她說，咱們只在上午要飯，過了晌午就不許再敲人家的門。
她說，咱們一天只敲七戶人家，要到要不到，都不再敲第八家。
她說，咱們的衣服可以有補丁，但一定要干凈。頭發(fā)不能亂，臉每天都要洗。
她說，平安，記著，咱們是要飯，但不是要飯的。
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我只知道，今天是我們斷糧的第二天。
昨天，我們敲了七戶人家，一無所獲。
今天，我們已經(jīng)敲了六戶。
有的人家直接擺手，像趕**。
有的人家放出狗，沖我們惡狠狠地叫。
還有的人家，隔著門縫罵一句“討債鬼”，就把門“砰”地關(guān)上了。
現(xiàn)在，只剩下最后一次機會。
我們站在一戶青磚瓦房前。
這戶人家的門樓很氣派，門板是厚實的紅漆木頭，上面掛著兩個锃亮的銅環(huán)。
門口掃得干干凈凈，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娘站在這扇門前，猶豫了很久。
她的手抬起來，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來。
我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咕嚕嚕的，特別響。
**身子一僵。
她終于下定了決心，上前，輕輕叩響了門環(huán)。
咚，咚，咚。
聲音小得像是怕驚醒什么。
門里靜悄悄的。
娘又敲了一遍。
過了好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從門后探出頭來。
她穿著一件的確良的碎花襯衫，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和警惕。
她上下打量著我們。
目光在我娘身上停留了一下，又落在我身上。
我穿著娘用舊衣服改的小棉襖，雖然打了好幾個補丁，但是干干凈凈。
娘也一樣。
她的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臉色雖然蠟黃，但腰桿挺得筆直。
那女人看了我們好一會兒，沒說話。
**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fā)干。
“大妹子，行行好，給孩子一口吃的吧，我們已經(jīng)兩天沒吃東西了……”
女人的眼神閃了閃，沒應(yīng)聲，轉(zhuǎn)身回了屋里。
門沒有關(guān)。
一股飯菜的香味從門縫里飄了出來。
是肉香，還有白面饅頭的甜香。
我使勁吸了吸鼻子，口水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我感覺自己的肚子叫得更厲害了。
我抓緊了**手，緊張地等著。
我不知道這個女人是會拿吃的出來，還是會關(guān)上門。
時間過得很慢。
風吹在我的脖子里，冷得我一哆嗦。
就在我快要凍僵的時候，那個女人又出來了。
她手里端著一個木托盤。
托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