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的故事------------------------------------------。。她端著保溫杯溜達(dá)到化妝間，靠在門框上，用那種聊八卦的語氣說：“師姐，老高下個月就不來了?！??！八f什么了？什么都沒說。是趙館長辦公桌上看到的文件?！毙×?了一口茶，“三十年，說退就退。連個歡送會都不讓辦。老高自己不讓的?！薄＠^續(xù)給面前的遺體上粉底。七十二歲，男性，肺癌走的。他的顴骨很高，臉頰凹下去，粉底要上得厚一點才能蓋住病容。，站了一會兒就走了。腳步聲噠噠噠地遠(yuǎn)了。。只有空調(diào)的嗡鳴聲，和我手里的粉底刷掃過皮膚的聲音。一下，一下，很輕。。。六年里，他教了我所有東西。，怎么調(diào)配不同膚色的粉底，怎么用縫合針把傷口縫得看不出痕跡。怎么在面對高度**的遺體時控制住自己的胃。怎么在家屬哭得撕心裂肺的時候保持安靜。。，是伺候活人的念想。，我干完手里的活兒，去找老高。。他經(jīng)常坐那兒，面前是一片空地，長著幾棵歪脖子樹。手里夾著一根煙，沒點。他戒煙好幾年了，但習(xí)慣夾著。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聽說了？”
“嗯?！?br>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zhuǎn)了一圈?！跋聜€月十五號?！?br>“怎么不辦歡送會？”
“麻煩。”他說，“大家都有活兒要干。為了我一個老頭子耽誤工夫，不值當(dāng)?！?br>我沒接話。我知道不是這個原因。老高不辦歡送會，是因為他兒子不會來。
老高的兒子叫高遠(yuǎn)，比我大兩歲。老高從不主動提他，但館里老人都知道。高遠(yuǎn)考上了省城的***，結(jié)婚的時候沒請老高。不是不想請，是親家那邊忌諱。后來孩子滿月、周歲，老高都沒去。不是不想去，是兒媳婦在電話里說的：爸，您人不用來，禮到了就行。
老高說好。
他把禮金打過去了，比正常行情多了一倍。然后掛了電話，來殯儀館上班。那天他給一個車禍去世的年輕人做修復(fù)，從早上干到天黑，中間一口水沒喝。
這些都是趙館長后來告訴我的。
“老高，”我說，“您后悔過嗎？”
老高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開口了。
“八七年夏天，我剛到這兒的第三年。送來一個，火車撞的?！彼葎澚艘幌?，“不是完整的。碎成好幾塊?！?br>他的手很穩(wěn)，說話的時候手指沒有抖。
“我?guī)煾笌?，兩個人，從早上七點干到晚上七點。十二個小時。一塊一塊拼回去，一針一針縫起來。”
“家屬來了。是個老**，死者的母親。她看了一眼，沒哭。她拉著我?guī)煾傅氖终f，謝謝你們，我兒子完整了?！?br>老高停了一下。風(fēng)吹過來，歪脖子樹嘩啦啦響。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兒子剛上小學(xué)。他問我，爸你今天干嘛了。我說上班。他說你上的什么班。我沒回答?！?br>他把煙夾回左手。
“后來他長大了，知道了。再也沒問過?！?br>“后悔嗎？”我又問了一遍。
老高轉(zhuǎn)過頭看我。他的眼珠是淺棕色的，眼角有很多皺紋，不是笑出來的，是歲月刻上去的。
“你要是問我值不值——值?！彼f，“但你要是問我后悔不后悔——”
他沒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小宋，干這行，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給出去的每一分體面，都是從你自己身上摳下來的。你的時間，你的精力，你的人際關(guān)系，你的社會體面。你把你自己的體面撕下來，貼在他們身上?！?br>“然后呢？”
“然后？”他低頭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老高很少笑。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老樹的年輪。
“然后你就習(xí)慣了?！?br>他轉(zhuǎn)身走了。背影在走廊里越拉越長，最后拐了個彎，不見了。
我一個人坐在臺階上，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時候我站起來，回化妝間收拾東西。經(jīng)過冷藏間的時候，看見門沒關(guān)嚴(yán)，里面透出一線冷白色的光。我伸手去拉門，聽見里面有人說話。
是顧深的聲音。
我推門的手停住了。
“……今天送您這一程，路有點顛，您多擔(dān)待?！?br>沉默了幾秒。
“您兒子在外面等著呢。穿黑衣服那個。他哭了一路了。您到了那邊，保佑他?！?br>又是沉默。
“走了?！?br>腳步聲往門口來。我趕緊后退幾步，假裝剛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顧深推門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這兒？”
“路過?！蔽艺f，“你剛才在里面跟誰說話？”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當(dāng)我看見了。
“沒跟誰?！?br>“冷藏間里只有……”
“我知道?！彼驍辔?。
我們對視了幾秒。走廊里的燈管一閃一閃的，發(fā)出輕微的電流聲。
“那是你的習(xí)慣？”我問。
他沒否認(rèn)。
“每一趟都這樣？”
“……嗯?！?br>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沒說。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評價這件事。一個靈車司機(jī)，在冷藏間里跟遺體說話。說路有點顛您多擔(dān)待，說您兒子在外面等著呢。
聽起來有點奇怪。但奇怪之余，又覺得——
“挺好的?！蔽艺f。
他看了我一眼。
“我說，挺好的?！?br>他嗯了一聲。然后從我身邊走過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老高的事，你知道了？”
“嗯?！?br>“他兒子不會來的?！?br>“我知道?！?br>“所以你去?！?br>我愣了一下?！叭ツ模俊?br>“歡送會?！鳖櫳钫f，“他不讓辦，你可以自己辦。不需要很多人。你，我，小林。夠了?！?br>他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響。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顧深這個人，比我想的還要不一樣。
老高最后一天上班是十一月十五號。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具體日期，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天早上他來得很早，比平時還早。門衛(wèi)老周說，老高到的時候天還沒亮，一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jìn)來。
他照常換上工裝，戴上手套，走進(jìn)化妝間。那天有三具遺體，他接了兩具，我接了一具。我們并肩站在化妝臺前，各自工作，偶爾說一句話。
“這具皮膚太干了，粉底上不去。噴點保濕?！?br>“嗯。”
“縫合的時候手腕要再松一點，你太緊了?！?br>“好?！?br>中午吃飯的時候，老高端著飯盒坐在老位置——食堂角落里那張桌子。從來沒人跟他搶那張桌子，那是他三十年的專座。我和小林、顧深端著飯盒坐過去。老高看了我們一眼，沒說話，低頭扒飯。
吃完飯，老高去洗碗?；貋淼臅r候發(fā)現(xiàn)他的工位上多了一樣?xùn)|西。
一個相框。
里面是一張照片，老高年輕時候的。穿著藍(lán)色工裝，站在殯儀館門口，旁邊是他師父。兩個人都沒笑，但站得很直。
相框是小林買的。照片是趙館長從檔案室翻出來的。
老高拿起相框，看了很久。
“這張照片——”他的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這張照片是我來這兒第三年拍的。那天我跟我?guī)煾竸偢赏暌粋€大活兒，火車撞的。干完以后館長說，拍張照吧。我們就拍了?！?br>他把相框放下。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我們。
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轉(zhuǎn)回來，眼睛是紅的，但表情很平靜。
“下班了?！彼f。
“還沒到點。”小林說。
“我今天提前退休。”老高把工裝脫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化妝臺上。工裝是藍(lán)色的，洗了很多遍，顏色已經(jīng)發(fā)白了。領(lǐng)口磨出了毛邊。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工裝，手指在領(lǐng)口停留了一下。然后轉(zhuǎn)身往外走。
我們跟著他。
老高走出化妝間，走過走廊，經(jīng)過冷藏間，經(jīng)過追悼廳，經(jīng)過前臺。前臺的留言簿翻開著，上面有家屬今天剛寫的留言。老高沒有看。
他走出殯儀館大門。
門外，顧深已經(jīng)把靈車開過來了。白色的車身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陽光下反著光。
“老高，”顧深搖下車窗，“上車吧。最后一趟。”
老高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殯儀館。三十年了，這棟灰色的建筑，這個他待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然后他拉開車門，坐進(jìn)了副駕駛。
小林忽然跑上前，把一個東西塞進(jìn)老高手里。是那本留言簿。不是今天的，是往年的某一本，封面已經(jīng)磨破了。
“我從前臺倉庫里拿的，”小林說，聲音有點抖，“里面有家屬寫給你的?！?br>老高低頭看著那本破舊的留言簿。翻開第一頁。又翻了一頁。他的手指在某一頁停住了。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哪一條。他沒念出來。
他只是把留言簿合上，抱在懷里。
顧深發(fā)動了車。
靈車慢慢駛出殯儀館大門，拐上老國道，越來越遠(yuǎn)，最后消失在午后的光線里。
小林站在我旁邊，哭了。她哭起來沒有聲音，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我沒哭。我站在那里，看著靈車消失的方向。
我想起老高說的那句話：你給出去的每一分體面，都是從你自己身上摳下來的。
我想，老高摳了三十年。
他把自己的體面，貼在了每一個經(jīng)他手的逝者身上。
現(xiàn)在，他連一個歡送會都不肯要。
但我們會記住他。那本破舊的留言簿會記住他。每一個被他送走的逝者會記住他。
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拿出好評記錄本。翻到空白頁。
我想了很久。
最后我寫：
客戶好評，第十七條。
“小宋，干這行，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給出去的每一分體面，都是從你自己身上摳下來的。”
——老高。他不是客戶。他是我的師父。但他給了我從業(yè)以來最重要的一條好評。
寫完之后我合上本子。燈泡發(fā)出白色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干干凈凈。掛布上那行字安安靜靜地待在墻上：今天也要好好過。
我想，老高今天應(yīng)該能好好過了。
三十年，他終于可以好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