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再加上中午和晚上各省下幾毛錢，一天下來能攢個兩塊左右。周末回家的時候他不敢省，因?yàn)榱止鸱紩⒅燥?，如果他吃得比平時少，她一定會問東問西，搞不好還會帶他去看醫(yī)生。所以他周末那兩天不但不省錢，反而比平時吃得還多，把一周虧空的全補(bǔ)了回來，免得林桂芳看出端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地把糧食一粒一粒地搬進(jìn)洞里。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沒有人注意到他越來越瘦的臉頰和越來越明顯的黑眼圈。，但她以為那是學(xué)習(xí)太累的緣故?！皹窐罚闶遣皇峭砩蠜]睡好？”她有一次摸著蘇樂樂的臉問。“睡好了?！碧K樂樂說?！澳窃趺茨樕@么差？不知道?！?，沒有追問。她以為是住校的緣故，孩子在集體宿舍里睡不踏實(shí)也是正常的。她在心里盤算著，要不要跟蘇建國商量一下，下學(xué)期把蘇樂樂轉(zhuǎn)到城關(guān)一小來，不住校了。，蘇建國沉默了一會兒，說：“再看吧?！薄Ｋ罱鼜S里接了一批新訂單，天天加班到很晚，回來的時候蘇樂樂已經(jīng)睡了，走的時候蘇樂樂還沒醒。父子倆一個星期都說不上一句話，他對蘇樂樂的情況基本上是一無所知。。如果蘇建國知道了他在做什么，那把菜刀恐怕又要派上用場了。，鐵盒子里的硬幣一天一天地多起來。蘇樂樂每天晚上都會把鐵盒子從鞋盒里拿出來，打開蓋子，把當(dāng)天攢下的硬幣倒進(jìn)去，然后一枚一枚地?cái)?shù)。、兩塊、三塊、四塊、五塊……他把硬幣按照面值分類，一毛的放在一起，五毛的放在一起，一塊的放在一起。一毛的硬幣最多，堆起來像一座小山。五毛的次之，一塊的最少，但每一枚都擦得锃亮，像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一樣。
他把硬幣數(shù)完之后，會拿起幾枚最大的一塊錢硬幣，放在手心里，合上手掌，閉著眼睛，感受那些金屬的涼意和重量。
一枚一塊錢的硬幣大概有六克重。二十五塊錢就是一百五十克，不到一個雞蛋的重量。但蘇樂樂覺得那一百五十克沉甸甸的，沉得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不是因?yàn)樘亓耍且驗(yàn)樘p了。
二十五塊錢，他要攢將近一個月。
一個月。
每天少吃一頓早飯，每天少吃一個菜，每天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吃肉而他只能吃青菜，每天餓著肚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個月。
他不知道一個月之后會怎樣。他只知道一個月之后，他會攢夠二十五塊錢，然后去小商品市場，把那臺**的***方塊機(jī)買回來。
然后他就可以玩了。
然后他就不用每天想著游戲卻玩不到了。
然后他就可以安心了。
他這樣告訴自己，但他心里隱隱約約知道，這不是真的。一臺***方塊機(jī)不會讓他安心，就像一小塊面包不會讓一個餓了三天的人吃飽一樣。
但他不愿意去想這些。他只想攢夠錢，買機(jī)器，然后玩。
別的都不重要。
二
攢錢到第三周的時候，蘇樂樂遇到了一個意外。
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飯，他照例打了一份青菜豆腐和一份米飯，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青菜豆腐里沒有幾塊豆腐，大部分是青菜葉子，漂在淡綠色的湯水里，看起來清湯寡水的。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湯澆在米飯上，攪了攪，開始吃。
趙小軍端著餐盤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趙小軍的餐盤里跟他完全不一樣——紅燒雞塊、西紅柿炒蛋、炒青菜，還有一個大雞腿。他把雞腿拿起來，咬了一口，滿嘴是油。
“蘇樂樂，你怎么天天吃青菜豆腐？”趙小軍嚼著雞腿，含糊不清地問。
“我愛吃?！碧K樂樂說。
“你以前不是最愛吃***嗎？”
蘇樂樂頓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頭看了趙小軍一眼，趙小軍正用一種天真無邪的眼神看著他，雞腿上的油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
“現(xiàn)在不愛吃了。”蘇樂樂低下頭，繼續(xù)吃他的青菜豆腐。
趙小軍“哦”了一聲，沒有多想，三下兩下把雞腿啃完了，又開始吃紅燒雞塊。
蘇樂樂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扒著米飯。米飯泡在青菜湯里，軟塌塌的，沒有什么味道。他想起了林桂芳做的***，肥瘦相間，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配上一碗白米飯，他能吃兩碗。
他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一聲。
他趕緊喝了一口湯，把那聲肚子叫壓了下去。
吃到一半的時候，一個高年級的男生走過來，一**坐在了蘇樂樂旁邊的位置上。那個男生又高又壯，皮膚黝黑，穿著一件臟兮兮的校服，領(lǐng)口敞著，露出里面一件褪了色的背心。蘇樂樂不認(rèn)識他，但趙小軍認(rèn)識。
“王磊，你怎么來了？”趙小軍問。
“找你借點(diǎn)錢?！苯型趵诘哪猩蟠筮诌值卣f，“我這個月生活費(fèi)花超了，還有好幾天才到月底，你借我十塊錢，下個月還你?！?br>趙小軍摸了摸口袋，掏出兩塊錢：“只有兩塊?！?br>“兩塊錢夠干什么的？”王磊皺了皺眉，目光一轉(zhuǎn)，落在了蘇樂樂的餐盤上。他看著那盤青菜豆腐，嘴角一撇，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你這吃得也太寒磣了吧？”
蘇樂樂沒有說話，繼續(xù)吃他的飯。
王磊的目光又轉(zhuǎn)向蘇樂樂的口袋。蘇樂樂今天穿的外套是林桂芳新買的，藍(lán)色的，有兩個很大的口袋，左邊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什么東西。
蘇樂樂感覺到了王磊的目光，心里一緊。
他左邊口袋里裝的不是別的東西，是他攢了兩個多星期的硬幣。他本來是把硬幣存在鐵盒子里的，但今天早上他忽然想數(shù)一數(shù)有多少了，就把硬幣裝進(jìn)了口袋，準(zhǔn)備課間的時候數(shù)。后來上課了，他沒數(shù)成，就一直裝在口袋里了。
王磊的手伸了過來。
“你口袋里裝的什么？鼓鼓囊囊的。”他的手已經(jīng)碰到了蘇樂樂的口袋邊緣。
蘇樂樂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一倒，哐當(dāng)一聲摔在地上。食堂里的人都看了過來，有幾個低年級的小女孩被嚇了一跳，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你干嘛？”蘇樂樂的聲音比他預(yù)想的要大，大到他自己的耳朵都被震了一下。
王磊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三年級學(xué)生會有這么大的反應(yīng)。
“我就問問你口袋里裝的什么，你至于嗎？”王磊收回手，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不耐煩。
“沒什么。”蘇樂樂把椅子扶起來，坐了回去，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左邊口袋上，手指緊緊地攥著口袋的布。
趙小軍看看王磊，又看看蘇樂樂，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到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又把嘴閉上了。
王磊盯著蘇樂樂看了幾秒鐘，然后“切”了一聲，站起來走了。
蘇樂樂坐在座位上，手還在發(fā)抖。他的手心全是汗，攥著口袋的那只手幾乎要把口袋布攥穿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聽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動的聲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腦子里飛。
“蘇樂樂，你怎么了？”趙小軍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蘇樂樂松開手，把剩下的米飯幾口扒完，端起餐盤走了。
他把餐盤放到回收處，走出食堂，站在食堂門口的花壇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秋天的風(fēng)吹過來，帶著一股桂花的香味，甜絲絲的，但他聞不到。他的腦子里全是剛才那一幕——王磊的手伸向他的口袋，他的口袋里有他攢了兩個多星期的硬幣，那些硬幣是他從牙縫里省出來的，是他一塊一塊、一毛一毛攢起來的，是他每天晚上在被窩里一遍一遍數(shù)過的。
那些硬幣是他的命。
如果有人要拿走他的命，他一定會拼命。
他在花壇邊上站了好一會兒，等到心跳慢慢平復(fù)下來，等到手心不再冒汗，等到呼吸恢復(fù)正常，才把手伸進(jìn)口袋里，摸了摸那些硬幣。
還在。
一枚都沒有少。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zhuǎn)身朝教室走去。
三
攢到**周的時候，蘇樂樂終于攢夠了二十五塊錢。
那天晚上熄燈以后，他把鐵盒子從床底下的鞋盒里拿出來，把里面的硬幣全部倒在床上。被子被他疊成了一座小山，硬幣就堆在小山的山頂上。他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月光，一枚一枚地?cái)?shù)著。
一毛、兩毛、三毛……一塊、兩塊、三塊……
他數(shù)了整整三遍，每一遍都是二十五塊。
二十五塊整。
蘇樂樂把硬幣捧在手心里，雙手合十，像捧著一捧水。那些硬幣有涼有熱——涼的是以前攢的，熱的是今天剛放進(jìn)去的，還帶著他的體溫。他把它們貼在臉上，感受著那種金屬的、堅(jiān)硬的、實(shí)在的觸感。
他想喊，想跳，想跑，想笑，想哭。
他攢了一個月。
一個月，三十天，每天少吃一頓飯，每天在食堂里看著別人吃肉而自己吃青菜，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餓得睡不著。一個月，他瘦了整整一圈，林桂芳上次來接他的時候心疼得不行，以為他生病了，非要帶他去醫(yī)院檢查，他死活不肯去，最后林桂芳拗不過他，只好作罷。
但這一個月值了。
值了。
他有二十五塊錢了。
他可以去買那臺***了。
那天晚上蘇樂樂失眠了。不是因?yàn)轲I，而是因?yàn)榕d奮。他把那些硬幣裝進(jìn)一個塑料袋里，系緊袋口，塞進(jìn)了枕頭底下。然后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彎彎曲曲的河流。他看著那條裂縫，想象著自己明天下午放學(xué)以后，去小商品市場，找到那個地?cái)?，把那二十五塊錢遞過去，然后把那臺**的***方塊機(jī)接過來。
他會把它捧在手心里，像捧著一個新生的嬰兒。
然后他會把它帶回學(xué)校，藏在宿舍后面那棵老槐樹的樹洞里。等到晚上熄燈以后，他會偷偷溜出去，把***從樹洞里取出來，然后躲在樹后面玩。
沒有人會發(fā)現(xiàn)他。
沒有人會知道他的秘密。
他想得很美，美到他忍不住在被窩里笑了起來。笑聲悶在被子里，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嗡嗡聲，像一只蜜蜂在枕頭底下掙扎。對面的趙小軍翻了個身，含混地說了一句什么，蘇樂樂立刻噤聲，把被子拉到頭頂，縮成了一個球。
他閉上眼睛，游戲里的畫面立刻就浮現(xiàn)了出來。那些方塊從屏幕頂端落下來，越落越快，越落越快，他的手指在空氣中動著，左、右、旋轉(zhuǎn)、左、右、旋轉(zhuǎn)……
他在夢里玩了整整一夜的游戲。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他的眼睛底下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但他的精神好得不得了，像一只打了***的小公雞。他一路小跑著去食堂，吃了兩碗粥、三個饅頭，把一個月沒吃飽的全都補(bǔ)了回來。趙小軍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目瞪口呆。
“蘇樂樂，你今天是**鬼投胎嗎？”
蘇樂樂嘴里塞滿了饅頭，含混不清地說：“嗯，嗯嗯嗯。”
他不想跟趙小軍解釋什么。
下午放學(xué)以后，蘇樂樂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校門口。他跟門衛(wèi)大叔說要出去買文具，門衛(wèi)大叔看了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他出去了。蘇樂樂出了校門就開始跑，跑過一條街，跑過兩條街，跑到小商品市場的時候，他上氣不接下氣，兩只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
小商品市場在縣城的中心位置，是一個很大的棚子，里面擺滿了各種攤位，賣衣服的、賣鞋的、賣玩具的、賣文具的、賣小家電的，什么都有。棚子里面很吵，人很多，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塑料和布料的混合氣味，混著各種叫賣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嗡嗡嗡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蘇樂樂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找那個賣***的地?cái)?。他上次來的時候記得很清楚，那個地?cái)傇谑袌龅臇|北角，靠近出口的位置，旁邊是一個賣襪子的攤和一個賣頭繩的攤。
他找到了。
那個地?cái)傔€在，攤主還是那個中年男人，瘦長臉，戴著一副老花鏡，坐在一張塑料凳子上，面前擺著各種各樣的電子產(chǎn)品——電子表、計(jì)算器、收音機(jī)、***，大大小小，五顏六色，擺了一地。
蘇樂樂蹲下來，一眼就看到了那臺**的***方塊機(jī)。它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屏幕朝上，外殼在日光燈下閃著微微的光。他伸出手，把***拿了起來，握在手里。
跟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的外殼，黑色的按鍵，不大的屏幕，上面貼著一層保護(hù)膜，保護(hù)膜上印著幾個漢字——“***方塊”。
“多少錢？”蘇樂樂問。他的聲音有一點(diǎn)抖，但他控制住了。
“二十五?！睌傊黝^都沒抬，低頭在擺弄一個計(jì)算器。
蘇樂樂把手伸進(jìn)口袋里，掏出那個塑料袋。塑料袋里面是他攢了一個月的硬幣，沉甸甸的，把塑料袋撐得鼓鼓囊囊的。他解開袋口，把硬幣倒在地上，一枚一枚地?cái)?shù)給攤主看。
一塊、兩塊、三塊……二十五塊。
攤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硬幣，伸手把硬幣攏到一起，一把一把地抓起來，放進(jìn)一個鐵盒子里。
“行了?！睌傊髡f。
蘇樂樂攥著那臺***，站起來，轉(zhuǎn)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出了小商品市場。到了外面，他站在路邊，把***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外殼是新的，按鍵按下去很清脆，屏幕上的保護(hù)膜還沒有撕掉。
他小心翼翼地把保護(hù)膜撕下來，屏幕露了出來，黑黑的，像一面小小的鏡子，映出了他的臉——一個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得嚇人的小男孩。
他笑了。
他笑得很開心，開心到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開心到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他把***揣進(jìn)口袋里，雙手護(hù)著口袋，一路小跑著回了學(xué)校。
四
***的藏身之處，蘇樂樂想了很久。
枕頭底下太明顯了，宿管老師偶爾會查房，萬一被翻出來就完了。床底下也不行，太容易被發(fā)現(xiàn)了。衣柜里更不安全，每個人都有鑰匙，誰都能打開。
他想來想去，最后想到了宿舍后面那棵老槐樹。
那棵槐樹很老了，老到?jīng)]有人說得清它是什么時候種的。樹干很粗，兩個小孩手拉手才能抱住。樹皮*裂，裂開了很多深深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樹干上有一個洞，不大不小，大概有兩個拳頭并排那么大，洞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蘇樂樂在一天下午趁沒人的時候，把***塞進(jìn)了那個樹洞里。樹洞里面比他預(yù)想的要大，***塞進(jìn)去之后還有很大的空間。他又從地上撿了一些干枯的樹葉，塞進(jìn)洞里，把***蓋住了。
從外面看，那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樹洞，里面塞滿了枯葉，沒有任何異常。
蘇樂樂很滿意。
當(dāng)天晚上熄燈以后，蘇樂樂躺在床上，等了一個小時。他聽到宿管老師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遍又一遍，聽到隔壁宿舍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聽到整棟樓慢慢安靜下來，安靜到只剩下風(fēng)吹窗戶的聲音和遠(yuǎn)處傳來的狗叫聲。
他輕輕地翻了個身，側(cè)耳聽了一下。趙小軍的呼吸聲很均勻，已經(jīng)睡著了。對面上鋪的李浩然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頭。
蘇樂樂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下了床。他赤著腳踩在水泥地上，地面冰涼冰涼的，涼意從腳底板一直竄到頭頂，他打了個哆嗦。他踮著腳尖走到門口，門是木頭的，很舊了，開門的時候會發(fā)出吱呀的聲音。他慢慢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拉開，拉到剛好能側(cè)身擠出去的寬度，然后像一條魚一樣溜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發(fā)著綠瑩瑩的光，像一只巨大的螢火蟲貼在墻上。蘇樂樂貼著墻根走，盡量不發(fā)出聲音。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撞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門。
他下了樓，樓道的鐵門是鎖著的，但他知道怎么開——用力往上抬一下，鎖舌就會從鎖扣里滑出來。他試過很多次了，白天的時候。
他把鐵門抬起來，輕輕推開，側(cè)身擠了出去。
外面很冷。秋天的夜晚涼意很重，風(fēng)從遠(yuǎn)處的田野吹過來，帶著一股稻草腐爛的味道。月亮很亮，亮到不需要燈光也能看清路。蘇樂樂穿過操場，操場上空蕩蕩的，只有風(fēng)吹過時草葉發(fā)出的沙沙聲。他走到老槐樹前面，蹲下來，把手伸進(jìn)樹洞里，撥開那些枯葉，摸到了***。
***的外殼已經(jīng)被夜里的涼氣浸透了，摸起來冰涼冰涼的，但蘇樂樂不覺得冷。他把***拿出來，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后按下了電源鍵。
屏幕亮了。
那道光在黑暗中是如此明亮，亮到蘇樂樂瞇了一下眼睛。屏幕上的“***方塊”幾個字一閃而過，然后游戲開始了。方塊從屏幕頂端落下來，第一個是長條，第二個是正方形，第三個是L形。蘇樂樂的手指在按鍵上移動著，方塊在他的操控下旋轉(zhuǎn)、移動、落下，嚴(yán)絲合縫地嵌進(jìn)了底部的空缺里。
一行消掉了。
兩行消掉了。
三行消掉了。
蘇樂樂蹲在槐樹下面，兩只手捧著***，眼睛盯著屏幕，嘴角翹著。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像一幅用鉛筆輕輕勾勒的素描。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他的手凍僵了，腳也麻了，脖子也因?yàn)殚L時間低頭而酸痛，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屏幕上那些正在落下的方塊，和那個正在不斷攀升的分?jǐn)?shù)。
直到***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滴”，屏幕上的方塊堆到了頂端，GAME OVER。
蘇樂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按了一下“開始”鍵，新的一局又開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宿舍的。他只記得他玩了一局又一局，直到手指凍得按不動按鍵了，才戀戀不舍地關(guān)了機(jī)，把***塞回樹洞里，用枯葉蓋好，然后像來時一樣偷偷地溜回了宿舍。
他躺回床上的時候，被子已經(jīng)涼透了。他把被子裹緊，縮成一團(tuán)，手和腳都冰得厲害，但他的心里是熱的，熱得像有一團(tuán)火在燒。
那團(tuán)火的名字叫“滿足”。
五
從那天起，蘇樂樂每天晚上都會去那棵槐樹下玩***。
有時候玩半個小時，有時候玩一個小時，有時候玩到凌晨一兩點(diǎn)才回去。他不再數(shù)方塊了，也不再在意分?jǐn)?shù)了，他只是在玩。玩那個簡單的、重復(fù)的、永遠(yuǎn)不會結(jié)束的游戲。方塊落下來，他把它擺好，消掉一行，又落下來，又?jǐn)[好，又消掉一行。周而復(fù)始，永無止境。
這種重復(fù)讓他感到安心。
在游戲的世界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能預(yù)判下一個方塊的形狀，他能決定把它放在哪里，他能計(jì)算出消掉幾行能得到多少分。沒有意外，沒有變數(shù)，沒有讓他措手不及的東西。
不像現(xiàn)實(shí)。
現(xiàn)實(shí)里，他不知道林桂芳什么時候會突然來看他。他不知道陳老師什么時候會找他談話。他不知道蘇建國什么時候會發(fā)現(xiàn)他的秘密。他不知道明天會發(fā)生什么。
他只知道，今晚的方塊的形狀，他看到了。
這種確定感，比游戲本身更讓他上癮。
但代價很快就來了。
他開始在課堂上犯困。不是那種輕微的、可以忍受的困，而是那種鋪天蓋地的、無法抗拒的困。他的眼皮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他的意識像被什么東西吸走了一樣，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模糊。他努力睜大眼睛，努力挺直腰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聽課，但他的大腦已經(jīng)不工作了。老師在黑板上寫的字他看不清楚，老師說的話他聽不進(jìn)去，他的筆記本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后面的全是鬼畫符。
“蘇樂樂！”陳老師的聲音像一根針，扎破了他昏沉的意識。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角掛著一條口水。
“到！”
全班笑了。
陳老師皺著眉頭看著他：“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怎么困成這樣？”
“沒、沒干什么?！碧K樂樂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臉漲得通紅。
陳老師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目光在他的黑眼圈和蠟黃的臉頰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后說：“下課來我辦公室。”
下課鈴響了，蘇樂樂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進(jìn)了辦公室。陳老師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他的作業(yè)本。他看了一眼，上面全是紅叉叉，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紅色的螞蟻爬滿了紙面。
“你的作業(yè)最近越來越不像話了。”陳老師翻開他的作業(yè)本，一頁一頁地給他看，“這道題，你以前不會做錯的。這道也是。還有這道，這道，這道。你自己看看，錯了多少？”
蘇樂樂低著頭，看著那些紅叉叉，沒有說話。
“你告訴老師，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陳老師的聲音放軟了一些，“你有什么困難，跟老師說，老師幫你。”
蘇樂樂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么上課睡覺？為什么作業(yè)做成這樣？”
蘇樂樂沉默了很久，久到陳老師以為他沒聽到。然后他開口了，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沒有為什么?！?br>陳老師看著他，目光里有擔(dān)憂，有不解，也有一點(diǎn)點(diǎn)說不清的東西。她教了這么多年書，見過各種各樣的孩子，但她從來沒見過蘇樂樂這樣的。這個孩子不是笨，不是懶，也不是壞。他曾經(jīng)是班上最好的學(xué)生之一，聰明、認(rèn)真、有禮貌，老師們都喜歡他。可現(xiàn)在他變成這樣，一定有原因。
可她問不出來。
“你回去吧?！标惱蠋焽@了口氣，“好好想想，想通了來找我?！?br>蘇樂樂轉(zhuǎn)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沒有**室，而是去了操場。操場上沒有人，只有風(fēng)，吹得那排銀杏樹的葉子嘩啦嘩啦地響。那些葉子已經(jīng)開始變黃了，有些落了，鋪在地上，踩上去沙沙的。
蘇樂樂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從口袋里掏出那臺***，按下了電源鍵。
屏幕亮了。
方塊開始落下來。
他玩了一局又一局，一局又一局，直到上課鈴響了，他才關(guān)了機(jī)，把***揣回口袋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朝教室走去。
他的嘴角是翹著的。
他不知道的是，陳老師站在辦公室的窗口，隔著玻璃，看到了他坐在臺階上玩***的樣子。
她沒有看清楚那是什么東西，但她看到了他低著頭、捧著什么東西的樣子，看到了那東西屏幕上發(fā)出來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課本。
六
期中**的成績出來那天，蘇樂樂正在操場上踢球。
趙小軍跑過來，氣喘吁吁地說：“蘇樂樂，成績出來了！陳老師讓你去辦公室！”
蘇樂樂把球傳給別人，擦了擦臉上的汗，朝辦公室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好像成績跟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
陳老師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放著一張成績單。她看到蘇樂樂進(jìn)來，沒有說話，只是把成績單推到他面前。
蘇樂樂低頭看了一眼。
語文七十二。
數(shù)學(xué)六十八。
全班第二十五名。
他的心跳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一切都恢復(fù)了正常。他抬起頭，看著陳老師，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有什么想說的嗎？”陳老師問。
蘇樂樂搖了搖頭。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标惱蠋煹穆曇粲行┌l(fā)澀，“你以**九十幾分，全班前五名。你現(xiàn)在看看你自己，第二十五名，你退步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嗎？”
蘇樂樂沒有說話。
“你告訴老師，你到底怎么了？你每天晚上在干什么？”
蘇樂樂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他的球鞋已經(jīng)很舊了，鞋頭的膠皮翹了起來，露出了里面灰色的布。他看著那片灰色的布，忽然覺得它像一塊墓碑，上面寫著他的名字。
“沒什么?！彼f。
陳老師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辦公室里的光線都暗了一些。然后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像一陣風(fēng)，吹得桌上的紙張沙沙作響。
“你走吧?！彼f，“把成績單拿回去給你家長簽字，下周一交上來?！?br>蘇樂樂拿起成績單，走出了辦公室。
他沒有**室，而是直接去了操場。操場上踢球的同學(xué)還在踢球，追跑打鬧的同學(xué)還在追跑打鬧，沒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到操場邊上的那棵老槐樹前面，把手伸進(jìn)樹洞里，摸出了那臺***。
他按下了電源鍵。
屏幕亮了。
方塊開始落下來。
他蹲在樹下面，兩只手捧著***，眼睛盯著屏幕，嘴角翹著。
他不知道的是，下周一，林桂芳會來學(xué)校。
她來的時候，會帶著那張簽了字的成績單。
但那張成績單上，簽字的不是她。
是蘇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