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寂寥，星河倒懸。

孫悟空只覺得渾身一輕，那西方極樂世界的梵音檀香、金身正果的萬丈榮光，竟都化作青煙散去。

他心中并無惶恐，反倒有一股積壓了五百年的郁氣，終于沖破了某種枷鎖。

“好一個慈悲為懷，好一個普度眾。

到頭來，不過是給老孫套上個更花哨的箍兒！”

他意識混沌，唯有一念清明，“若這天地規(guī)矩，便是教眾生俯首，做個泥塑木，俺偏不服！”

一股磅礴巨力撕扯著他的神魂，光陰長河在他“眼前”奔騰倒流。

待他再度能視物時，己置身于一座香煙繚繞、金碧輝煌的宮殿之中。

入手微沉，冰涼**。

他低頭，看見自己握著一支碩大的毛筆，指尖戴著精美的玉扳指，身上是沉甸甸、繡著玄鳥暗紋的黑色王袍。

“女媧娘娘乃上古正神，福佑我殷商，陛下既來參拜，當(dāng)題詩以頌圣德?！?br>
一個尖細(xì)恭謹(jǐn)?shù)穆曇粼谏韨?cè)響起。

孫悟空，或者說，此刻占據(jù)著這具名為“子受”，尊號“帝辛”的軀殼的齊天大圣，猛地抬起頭。

目光所及，是滿殿垂首的文武，以及大殿盡頭，那尊寶相莊嚴(yán)、俯瞰眾生的女媧神像。

屬于紂王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洪水，涌入他的識海。

女媧宮降香，見神像容貌端麗，心生漣漪，竟提筆于粉壁上作詩褻瀆……而后，便是***頹，妖妃禍國，諸侯反叛，鹿臺**……“哈哈哈！”

一聲長笑，震動殿宇。

****皆驚，不明所以地望向他們的君王。

孫悟空笑得幾乎喘不過氣，眼淚都快要迸出來。

好個“封神榜”！

好個“天命所歸”！

原來俺老孫沒做成那斗戰(zhàn)勝佛，倒是一頭撞進了這潭渾水，成了這注定遺臭萬年的紂王！

他心念電轉(zhuǎn)，那股屬于猴子的頑劣與桀驁瞬間占據(jù)上風(fēng)。

也罷，金箍棒暫時是揮不動了，且看俺老孫，如何用這支筆，攪他個天翻地覆！

手腕一沉，他非但沒有停下，反而就著原身的記憶，龍飛鳳舞，將那首注定招致禍端的艷詩，一字不差地題寫在了粉壁之上。

“鳳鸞寶帳景非常，盡是泥金巧樣妝。

曲曲遠(yuǎn)山飛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帶雨爭嬌艷，芍藥籠煙騁媚妝。

但得妖嬈能舉動，取回長樂侍君王！”

筆鋒剛落，群臣之中己有幾人面色大變。

首相商容更是疾步出列，聲音顫抖：“陛下！

此詩褻瀆圣明，恐招天譴啊！”

孫悟空（帝辛）將毛筆隨手一擲，負(fù)手而立，目光掃過群臣，帶著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睥睨：“天譴？

朕為人皇，統(tǒng)御八方，女媧娘娘既享人間香火，朕題詩贊其美貌，有何不可？

莫非在爾等眼中，朕連贊美的資格都沒有？”

他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竟讓商容一時語塞。

正在此時，殿外官宦高聲稟報：“蘇護之女，蘇妲己，奉旨入宮覲見?！?br>
孫悟空眉頭微挑，循聲望去。

但見殿門處，逆著光，緩緩走入一道倩影。

蓮步輕移，身姿曼妙，仿佛聚集了天地間所有的靈秀與嫵媚。

她身著素雅宮裝，卻難掩其絕代風(fēng)華，眼波流轉(zhuǎn)間，清澈又帶著一絲怯怯的羞意，令人望之生憐。

“民女蘇妲己，拜見陛下，愿陛下萬壽無疆?！?br>
聲音軟糯，如同春風(fēng)拂過耳畔。

****，連同侍從衛(wèi)士，皆被這絕色所懾，呼吸都為之一滯。

帝辛（紂王）更是看得目不轉(zhuǎn)睛，似己癡迷。

唯有孫悟空，在那妲己低眉順眼，盈盈下拜的剎那，瞳孔深處，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金芒一閃而逝。

火眼金睛！

在他這雙曾窺破太上老君丹爐、照徹幽冥地府的神目之下，那層我見猶憐的皮囊，如同被投入烈日的薄冰，迅速消融、褪去。

皮囊之下，哪有什么傾國傾城的人間絕色！

分明是一只通體雪白，身后搖曳著九條毛茸茸尾巴的妖狐！

妖氣精純而隱蔽，若非他這雙眼睛，等閑仙神也難以察覺。

那狐妖的靈體深處，還纏繞著一絲若有若無、卻至高無上的神圣氣息，帶著濃郁的香火愿力，與這女媧宮同出一源！

好！

好！

好！

孫悟空心頭連道三聲好，一股混雜著怒意、恍然和極度興奮的情緒沖上腦門。

原來如此！

哪有什么**禍水，自甘墮落！

從這女媧宮題詩開始，便是一場精心策劃，針對人皇，針對人族氣運的**之局！

俺老孫成了你這棋局里，最該死的那顆棋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嘲諷，有戰(zhàn)意，更有一種發(fā)現(xiàn)驚天秘密后的極致玩味。

“抬起頭來?！?br>
他開口，聲音恢復(fù)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被美色所惑的沙啞。

妲己依言抬頭，一雙美目怯生生地望向御座上的君王，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計劃得逞的冰冷與傲慢。

西目相對。

一邊是千年狐妖，奉旨惑君，自以為將君王玩弄于股掌。

一邊是齊天大圣，洞若觀火，己將這彌天大局看了個通透。

孫悟空看著她，忽然朗聲大笑，笑聲暢快淋漓，震動梁柱。

“好！

好一個蘇妲己，果真是國色天香！”

他站起身，大步從御階上走下，來到妲己面前，親手將其扶起。

動作看似溫柔，指尖卻未曾真正觸碰到她的肌膚。

“傳朕旨意！”

他環(huán)視群臣，聲音斬釘截鐵，“蘇氏妲己，德才兼?zhèn)?，儀態(tài)萬方，深合朕心。

即日起，冊封為貴妃，賜居壽仙宮！”

群臣嘩然，卻又不敢多言。

商容等老臣面露痛心之色，卻見陛下“龍顏大悅”，只能將勸諫的話生生咽回肚里。

妲己眼底的得意與冰冷更盛，面上卻愈發(fā)**無限，盈盈謝恩：“臣妾，謝陛下隆恩。”

孫悟空看著她表演，心中冷笑不止。

陪俺老孫演場戲？

就怕你這狐貍精，道行不夠深！

他忽又想起什么，轉(zhuǎn)向隨侍官宦，語氣隨意地吩咐道：“對了，明日……不，即刻起，給朕在宮中尋些蜜酒來。

要最甜的那種，寡人近日，口中乏味得很?！?br>
那隨侍官宦一愣，蜜酒？

陛下往日最喜烈酒，何時轉(zhuǎn)了性子？

卻也不敢多問，連忙躬身領(lǐng)命。

孫悟空咂咂嘴，心里嘀咕：這人間帝王的身子，喝不得俺老孫當(dāng)年的蟠桃御釀，弄點甜水兒解解饞，總不過分吧？

他攜了妲己的手，在群臣復(fù)雜的目光中，昂首走向殿外。

夕陽余暉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射在女媧宮冰冷的地面上。

那身影，既是**之君帝辛，亦是亂世妖王孫悟空。

殿角懸著的青銅鈴鐺，在此刻，無風(fēng)自動，發(fā)出一串細(xì)碎而清越的鳴響，似在為他送行，又似為這三界，敲響了一道變數(shù)的鐘聲。

宮門在身后緩緩合攏，將滿殿的檀香與神像的注視隔絕。

孫悟空（帝辛）走在冗長的宮道上，身旁是巧笑倩兮、暗藏禍心的九尾狐妖，前方是注定血雨腥風(fēng)、神魔博弈的未知棋局。

他微微瞇起眼，望向?qū)m墻之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壯麗山河。

“這戲臺子，倒是夠大。”

一聲若有若無的低語，消散在晚風(fēng)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