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鎮(zhèn)------------------------------------------，土路越來越窄，兩旁的煤場卻越來越密。每經(jīng)過一個煤場，路面就黑一層——那是長年累月撒落的煤灰，被車輪反復碾壓，嵌進了土里，路面變成了一種臟兮兮的深灰色。，他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詞是：灰。，是灰。那種灰不是單純的顏色，而是一種狀態(tài)——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房子是灰的，連空氣都像是灰的。所有的東西都蒙著一層細細的煤塵，像褪了色的老照片。，沿著黑水河排開，從頭到尾一條街。街面是水泥的，但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上面鋪著厚薄不一的煤灰，人走過去就是一個腳印，車碾過去就是兩道車轍。風一吹，煤灰就揚起來，撲人一臉。，最高的一棟也就三層樓。供銷社的招牌只剩半個“供”字，另一半不知道什么時候被風刮掉了。農(nóng)技站的門臉關著，卷簾門上被人用粉筆寫了兩個大字：賣煤。***門口停著一輛三輪摩托車，車斗里堆著幾個蛇皮袋，癟癟的，不知道裝的是什么。衛(wèi)生院倒是有個完整的牌子——生平鎮(zhèn)衛(wèi)生院——但牌子上的白漆已經(jīng)泛黃，紅色的十字褪成了粉紅色。，說：“先去鎮(zhèn)上吃點東西?！?，已經(jīng)快中午一點了。肚子確實餓了，早上出門前吃的那碗面，早就顛沒了。。飯館門口支著一口大鐵鍋，鍋里燉著什么東西，咕嘟咕嘟冒著泡。趙明遠看了一眼，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店里面擺了四五張折疊桌，桌上鋪著塑料布，塑料布上沾著洗不掉的油漬?！袄蟿ⅲ瑑赏腽氿浢?。”何衛(wèi)國沖后廚喊了一聲。，看了何衛(wèi)國一眼，又看了趙明遠一眼。這人五十來歲，胖，光頭，腦袋圓滾滾的，脖子上的肉堆了好幾層。臉上油光光的，被灶火烤得紅彤彤的。眼睛不大，但笑起來瞇成一條縫，看著挺和氣。“新來的？嗯，大學生。喲，稀客?！崩蟿⑿α诵Γs回頭去。。粗瓷大碗，面條是蕎麥面的，黑褐色，上面澆了一層鹵子。鹵子里有幾塊肉丁和土豆丁，顏色也是黑褐色的。趙明遠挑起一筷子送進嘴里，咸，辣，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味道。但他太餓了，三口兩口就吃下去半碗。，邊吃邊跟老劉聊天。聊的是鎮(zhèn)上誰家的煤窯出了事、誰家的洗煤廠**了、誰又跟誰結了仇。趙明遠聽不懂，只顧埋頭吃面。
吃完面，何衛(wèi)國付了錢，領著他出了飯館。街上還是沒什么人，太陽不知道什么時候從云層后面露出來，但被煤灰遮著，只剩一個白慘慘的輪廓。
“走吧，去鎮(zhèn)**。”
生平鎮(zhèn)**在這條街的盡頭，黑水河拐彎的地方。何衛(wèi)國說這棟樓是***代蓋的，算起來比趙明遠還大好幾歲。
趙明遠站在樓前，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一番。
兩層，灰磚墻，原本應該是青灰色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煤灰染成了深灰。墻皮剝落得厲害，一塊一塊的，像牛皮癬。露出里面的土坯是暗**的，看著就讓人覺得不結實。樓頂?shù)钠鞐U上掛著一面國旗，國旗褪了色，紅色變成了淺紅，五顆星也模糊了。旗子在風里有氣無力地飄著，一會兒鼓起來，一會兒耷拉下去。
樓門口掛著一塊木牌，白底黑字——生平鎮(zhèn)人民**。木牌的四個角釘著釘子，其中一顆釘子松了，牌子微微歪著。
何衛(wèi)國推開樓門，一股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煤灰味、霉味、煙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餿味。樓道里光線很暗，頭頂?shù)臒襞莶恢朗菈牧诉€是沒開。腳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有幾處積著水，不知道是拖地留下的還是屋頂漏的。墻角堆著掃帚和拖把，墻上貼著幾張宣傳畫，畫面上落滿了灰，連上面印的人臉都看不清了。
“黨政辦在這邊?！焙涡l(wèi)國領著趙明遠往樓道深處走。
樓道兩側是辦公室，門都關著。有的門上掛著牌子——**辦公室、鎮(zhèn)長辦公室、財政所、計生辦——牌子上的字有的用毛筆寫，有的用油漆寫，字體大小不一。趙明遠注意到，**辦公室和鎮(zhèn)長辦公室的門緊挨著，中間只隔了一面墻。
黨政辦在一樓盡頭，是一間打通了三間屋子的大辦公室。何衛(wèi)國推開門，里面的景象讓趙明遠愣了一下。
五六張辦公桌擠在一起，每張桌子上都堆著成摞的文件、報紙和牛皮紙檔案袋。有的摞得太高，歪歪斜斜的，像隨時要倒?？繅κ且慌爬鲜借F皮柜，綠色的漆面磨得發(fā)亮，柜門有的關著，有的半開著，有的連門都沒了，里面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文件、報紙、搪瓷缸子、半瓶墨水，還有一個鐵皮柜里居然塞著一雙雨靴。
辦公室里有兩個人。
角落里坐著一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扎著馬尾辮，面前擺著一臺老式打字機，正在噼里啪啦地打字。她打得很專注，趙明遠他們進來，她頭都沒抬。
另一張桌子后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子。他靠在椅背上，挺著個大肚子，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缸子外面印著一個紅色的“獎”字。胖臉，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瞇成兩條縫，臉上永遠掛著笑。
“王主任，這是新來的小趙，趙明遠。”何衛(wèi)國說，“全縣第二名考進來的大學生?！?br>王德貴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兩只手握住趙明遠的手，使勁搖晃，搖了足足七八下。
“哎呀，大學生好啊！咱們生平鎮(zhèn)就缺你這樣的人才！歡迎歡迎！”
趙明遠被他搖得胳膊都跟著晃?！巴踔魅魏?，以后請您多關照。”
“好說好說！”王德貴松開手，拍了拍趙明遠的肩膀，拍得很用力，像在拍一匹剛買回來的牲口?！澳贻p人嘛，要沉下心來好好干。咱們生平鎮(zhèn)雖然條件艱苦，但越是艱苦的地方越能鍛煉人。組織上把你放到這里來，是對你的信任和培養(yǎng)。”
趙明遠聽著這些話，覺得每一個字都對，但連在一起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你先安頓下來，具體工作咱們明天再談?！蓖醯沦F轉(zhuǎn)頭對何衛(wèi)國說，“老何，宿舍安排好了嗎？”
“后頭那排平房，最東邊那間。”
“行，你帶小趙去安頓一下。晚上食堂有飯，記得過來吃?！蓖醯沦F又拍了拍趙明遠的肩膀，“小趙啊，到了生平鎮(zhèn)，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困難盡管說?！?br>趙明遠道了謝，跟著何衛(wèi)國出了黨政辦。
走到院子里，何衛(wèi)國忽然低聲說了句話。
“王主任的話，聽一半就行了。”
趙明遠愣了一下，看著何衛(wèi)國。何衛(wèi)國沒有解釋，徑直往后院走去。
宿舍在辦公樓后面一排平房里。平房一共五間，灰磚墻，石棉瓦頂，門前是一條窄窄的走道，走道上晾著幾件衣服，被風吹得擺來擺去。何衛(wèi)國推開最東邊那間的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涌出來。
趙明遠站在門口，往里面看。
十來平米，不大。一張木板床靠墻放著，床上什么都沒有，光禿禿的床板上落著一層灰。一張老式三屜桌挨著窗戶，桌面坑坑洼洼的，上面有人用圓珠筆刻過字，筆畫歪歪扭扭的，看不清寫的什么。一把木椅子，椅面裂了一條縫，塞進去一塊疊起來的硬紙板。墻上糊著舊報紙，報紙已經(jīng)發(fā)黃了，有幾處翹了邊，露出后面斑駁的土墻。窗戶缺了一塊玻璃，用硬紙板擋著，硬紙板上被人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條件簡陋，將就住吧?！焙涡l(wèi)國站在門口說，“廁所在院子那頭，是個旱廁。洗澡得去鎮(zhèn)上的澡堂，三天開一次，今天不開。水房在平房中間那屋，有個煤爐子可以燒熱水?！?br>趙明遠把鋪蓋卷放在光禿禿的床板上。鋪蓋卷落在床板上，揚起一小蓬灰塵。
“有掃帚嗎？”
何衛(wèi)國從隔壁屋拿來一把掃帚和一個鐵皮簸箕。趙明遠接過來，開始掃地。地上的灰塵積得很厚，一掃就揚起來，嗆得他直咳嗽。他把灰塵歸攏成一堆，掃進簸箕里，倒到門外的垃圾桶里。然后去水房打了一盆水，找了塊抹布，把桌子、椅子、窗臺都擦了一遍。水換了三盆，前兩盆都變成了黑湯。
何衛(wèi)國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忙活，也不幫忙，也不催。等趙明遠擦完最后一遍，他才開口：“差不多了，剩下的慢慢收拾。先去辦公室坐著吧，下午沒什么事，熟悉熟悉環(huán)境?！?br>趙明遠把抹布洗干凈，搭在椅背上晾著。他又環(huán)顧了一圈這間屋子——十來平米，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墻上的舊報紙，缺了玻璃的窗戶。這就是他以后的家了。
他忽然想起大學宿舍。八個人一間屋，上下鋪，又擠又吵，那時候天天盼著畢業(yè)，盼著有自己的房間?，F(xiàn)在有了，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何主任，您在生平鎮(zhèn)干了十五年？”
“嗯。”
“您就沒想過調(diào)走嗎？”
何衛(wèi)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句讓趙明遠琢磨了很久的話。
“想過。年年想，月月想。”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但總得有人在這兒待著?！?br>他轉(zhuǎn)身走了。趙明遠跟在后面，兩人穿過院子，重新走進那棟灰撲撲的辦公樓。
下午的陽光被煤灰遮著，照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溫度。遠處黑水河無聲地流淌，河面上漂著一層油亮亮的煤泥水，反射著灰蒙蒙的天光。
生平鎮(zhèn)，趙明遠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這里待多久。他只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就是生平鎮(zhèn)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