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里的鐵銹味還沒散盡。

唐棠猛地睜開眼，視野里是慘白的天花板，燈管嗡嗡作響。她劇烈地喘著氣，手指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單，布料粗糙的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

不是地下室。

沒有霉味，沒有鐵鏈聲，沒有那個男人一遍遍**她眼皮時冰涼的指尖。

“唐棠！你還不起床？要遲到了！”

門外傳來老媽熟悉的吼聲，伴隨著鍋鏟碰撞的哐當(dāng)聲。唐棠僵著脖子轉(zhuǎn)動視線——淡粉色的窗簾，書桌上堆成山的練習(xí)冊，墻上貼著的勵志標(biāo)語。2015年，高三上學(xué)期，她的房間。

她真的回來了。

浴室鏡子里，十七歲的臉蒼白得嚇人，眼下是失眠的青黑。唐棠擰開水龍頭，冷水潑在臉上，一遍又一遍。水流聲蓋過了她喉嚨里壓抑的嗚咽。

死過一次的人才知道，能呼吸是件多奢侈的事。

地鐵上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唐棠抓著吊環(huán)，目光掃過車窗上自己的倒影。齊肩發(fā)，白校服，看起來和周圍任何一個高三生沒什么兩樣。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具身體里裝著二十五歲的靈魂，記得被囚禁三百多個日夜的絕望，記得鐵鏈磨破腳踝的痛，記得最后窒息時眼前漫開的黑。

“市一中到了，請下車的乘客……”

機械女聲響起。唐棠隨著人潮擠出車廂，九月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刺得她眼睛發(fā)疼。

教學(xué)樓里充斥著晨讀的嗡嗡聲。高三七班在四樓走廊盡頭，唐棠走到教室后門時，腳步頓住了。

透過玻璃窗，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背影。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沈確。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外套，肩膀瘦削，背挺得很直，正在低頭寫什么。晨光從窗外斜切進來，給他側(cè)臉鍍了層毛邊，看起來干凈又安靜。

誰能想到呢。

三年后，就是這個人，用一把黃銅鎖把她關(guān)進地下室，在每次掙扎后用指腹摩挲她的眼角，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別動，你眼睛最像她了。”

“月亮”的眼睛。

唐棠胃里一陣翻攪，她捂住嘴，轉(zhuǎn)身沖進走廊盡頭的衛(wèi)生間。趴在洗手池邊干嘔，什么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燒得喉嚨疼。

“唐棠？你沒事吧？”

身后傳來女孩的聲音。唐棠抬起頭，鏡子里映出同桌林曉擔(dān)憂的臉。

“沒、沒事，”唐棠擰開水龍頭漱口，聲音發(fā)啞，“可能早飯吃急了?！?br>
“你臉色好差，”林曉遞過來一張紙巾，“要不要去醫(yī)務(wù)室？”

“不用?！?br>
唐棠擦干凈臉，深吸一口氣。鏡子里的人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怕有什么用。

上輩子怕了那么久，最后還不是死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這次不一樣，她記得所有關(guān)鍵節(jié)點——三個月后，轉(zhuǎn)校生陸清辭會來，沈確第一次看見她，是***份的秋季運動會上。而沈確注意到自己眼睛像陸清辭，是明年春天的事了。

還有時間。

“走吧，要打鈴了。”唐棠拉開門。

教室里已經(jīng)坐了大半人。唐棠的座位在第五排，和沈確隔了兩條過道。她把書包塞進桌肚，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前方。

沈確在解一道物理題，左手撐著額角，右手轉(zhuǎn)筆。他轉(zhuǎn)筆的姿勢很特別，中指和無名指夾著筆身，小指輕輕搭在桌面上。就是這個動作——上輩子在地下室，他每次思考時都會這樣轉(zhuǎn)那把地下室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