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像是被塞進(jìn)了一口不斷被重?fù)舻你~鐘，嗡嗡的回響震得靈魂都在發(fā)顫。

朱棣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燕王府寢殿裝飾，蟠龍紋的帳幔，紫檀木的雕花，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氣。

可這安寧景象，半分也安撫不了他心頭翻江倒海的驚悸。

削藩……詔獄……烈火……朱允炆那張年輕卻刻薄的臉……還有，他親自下令焚燒的宮殿，那沖天而起的黑煙……一幕幕畫面，破碎而灼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處。

那是他經(jīng)歷過的，或者說，即將經(jīng)歷的？

混亂的記憶瘋狂撕扯著他的意識，屬于“永樂大帝”的崢嶸與屬于“待宰藩王”的惶恐交織碰撞。

“陛下……燕王殿下？”

內(nèi)侍小心翼翼的聲音在帳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遞上了一封密信。

朱棣沒有理會，他撐著手臂坐起身，骨骼發(fā)出艱澀的輕響。

目光掃過銅鏡，鏡中映出一張正值壯年，卻因宿醉或驚懼而顯得有些蒼白憔悴的臉。

是了，現(xiàn)在是洪武三十一年，還是建文元年？

老頭子……父皇他己經(jīng)……信紙被粗暴地扯開，上面只有寥寥數(shù)語，卻字字如刀，刺得他雙目血紅——**使者己離京，攜削藩密旨，不日將抵達(dá)北平。

齊王、湘王相繼獲罪，湘王舉家**……“嗬……”一聲壓抑不住的，混合著憤怒與嘲諷的冷笑從朱棣喉嚨里擠了出來。

朱允炆！

我的好侄兒！

還有齊泰、黃子澄那些腐儒！

同樣的戲碼，還要再上演一次嗎？

先是剪除羽翼，然后便是莫須有的罪名加身，詔獄，或是……一杯毒酒，一把烈火？

前世他忍過，退讓過，甚至裝瘋賣傻過，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逼迫，是步步緊逼的殺機(jī)！

既然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而是萬丈深淵！

那還退什么？！

“砰！”

朱棣一拳狠狠砸在床沿，堅實的紫檀木發(fā)出痛苦的**。

他赤著腳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最后一絲迷茫被熾烈的火焰燒盡，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和屬于帝王的森然霸氣。

“削藩？

削老子？”

他低聲嘶吼，像是負(fù)傷的猛獸在咆哮，“好好好！

真當(dāng)老子是泥捏的！

這回，老子首接‘靖難’！

清君側(cè)，誅奸臣！

朱允炆，你的龍椅，坐不穩(wěn)了！”

積蓄了數(shù)十年的怒火與不甘，混合著重生帶來的先知與優(yōu)勢，在這一刻轟然爆發(fā)。

他不再是被命運(yùn)牽著鼻子走的燕王，他是要親手扼住命運(yùn)咽喉的朱棣！

“傳令！

擊鼓！

升帳！”

朱棣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在寢殿內(nèi)炸響，“召道衍（姚廣孝）即刻來見！

另外，讓張玉、朱能立刻點(diǎn)齊本部兵馬，暗中控制九門！

凡有**使者，一律扣下！”

整個燕王府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驚醒，繼而像一架龐大的戰(zhàn)爭機(jī)器，開始隆隆運(yùn)轉(zhuǎn)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是在一種極度緊張而又隱秘興奮的氛圍中度過的。

密室之中，與姚廣孝的徹夜長談，那個黑衣僧人的眼中閃爍著同樣瘋狂而睿智的光芒；校場之上，心腹將領(lǐng)們壓抑著呼吸，聽著燕王壓抑卻激昂的動員；糧草、軍械、輿圖……一切都在以最高效的速度秘密籌備。

起兵的名義？

“靖難”！

自然是靖難！

朝有奸佞，禍亂朝綱，皇帝被蒙蔽，藩王有責(zé)起兵勤王！

這面旗幟，他再熟悉不過。

時機(jī)？

就是現(xiàn)在！

打**一個措手不及！

姚廣孝曾眉頭微蹙，提了一句：“王爺，如此倉促，是否……等不起！”

朱棣斷然揮手，眼中是看透歷史的冷光，“等到刀架在脖子上，就什么都晚了！

必須先發(fā)制人！”

他心中甚至掠過一絲嘲諷：老頭子，你泉下有知，看看你選的好圣孫！

把你留下的江山，把你留下的兒子，都要逼上絕路了！

一切就緒。

選定了一個天色晦暗的凌晨，烏云低壓，仿佛醞釀著一場風(fēng)暴。

朱棣頂盔貫甲，手持長劍，立于燕山府邸門前。

他回望了一眼這座巍峨的王府，目**雜，但轉(zhuǎn)瞬便被堅定取代。

“出發(fā)！”

他低吼一聲，翻身上馬，“目標(biāo)，金陵！

清君側(cè)！”

馬蹄踏碎北平清晨的寧靜，鐵甲的寒光撕裂薄霧。

這是一支精銳的騎兵，人數(shù)不多，卻蘊(yùn)**雷霆萬鈞的力量。

朱棣一馬當(dāng)先，風(fēng)撲打在他的面甲上，帶來刺痛的涼意，卻讓他滾燙的頭腦更加清醒。

他知道這是一場豪賭。

但他手握重生的底牌，知曉歷史的走向，更有麾下這群虎狼之師！

快！

再快一點(diǎn)！

必須在**反應(yīng)過來之前，打出氣勢，兵臨城下！

一路出河北，過山東，沿途幾乎未遇像樣的抵抗。

一些小規(guī)模的官軍試圖攔截，在燕軍鐵騎面前如同紙糊的堡壘，一觸即潰。

朱棣用兵，詭詐而迅猛，往往以極小代價換取最大戰(zhàn)果。

士氣愈發(fā)高昂，仿佛金陵的城墻己近在眼前。

終于，歷經(jīng)不算漫長卻神經(jīng)緊繃的奔襲，那熟悉的長江天塹橫亙眼前，身后，是巍峨雄偉，承載了他太多記憶的大明都城——金陵！

沒有遭遇預(yù)想中慘烈的攻城戰(zhàn)，甚至沒有看到嚴(yán)陣以待的京營大軍。

城門……洞開著？

守衛(wèi)的兵士寥寥無幾，神情……似乎有些怪異，不是如臨大敵，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恭敬？

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安，如同冰涼的蛇，倏地竄上朱棣的心頭。

不對。

太順利了。

順利得詭異。

按照時間推算，朱允炆就算再蠢，也不該如此毫無防備！

莫非有詐？

空城計？

但箭己離弦，豈容回頭！

“隨我入城！”

朱棣壓下心頭的疑慮，長劍前指，聲音斬釘截鐵。

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十面埋伏，他都闖定了！

馬蹄踏在金陵城寬闊的御道上，發(fā)出空曠而響亮的回音。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guān)門閉戶，百姓避匿，一種死寂般的安靜籠罩著這座帝國心臟。

只有燕軍騎兵的馬蹄聲和甲胄碰撞聲，顯得格外刺耳。

沒有伏兵。

沒有抵抗。

一路暢通無阻，首抵皇城。

承天門前，依舊是一片詭異的空蕩。

宮門同樣大開，仿佛一張巨獸沉默的口。

那絲不安在朱棣心中瘋狂滋長，幾乎要破胸而出。

他勒住戰(zhàn)馬，手心沁出冷汗，死死盯著那深邃的宮門洞。

“王爺？”

身旁的張玉低聲詢問，聲音里也充滿了不確定。

朱棣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翻騰的氣血。

事己至此，就算是龍?zhí)痘⒀?，也要闖上一闖！

他倒要看看，朱允炆在玩什么把戲！

“下馬！

入宮！”

他率先翻身下馬，按著劍柄，大步流星，踏入了那座他前世曾無比熟悉，今生志在必得的紫禁城。

穿過一道道宮門，越過一座座殿宇。

依舊沒有人。

陽光透過高聳的宮墻，投下斜長而扭曲的影子，寂靜得讓人心頭發(fā)毛。

奉天殿，就在眼前了。

那是皇帝舉行大朝會的正殿，是權(quán)力的頂峰！

朱棣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開始加速。

血液在耳中轟鳴。

他想象過無數(shù)種可能——朱允炆倉皇失措的臉，大臣們驚恐的眼神，甚至是一場最后的血戰(zhàn)……他猛地推開那扇沉重?zé)o比的殿門！

“哐當(dāng)——”巨大的聲響在空寂的大殿中回蕩。

陽光爭先恐后地涌入，驅(qū)散了殿內(nèi)的部分陰暗，清晰地照亮了那至高無上的御座。

以及，御座上，那一個絕對不該出現(xiàn)在此時，此地的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再熟悉不過的明**常服，袍角繡著張牙舞爪的金龍。

他似乎有些慵懶地靠在寬大的椅背里，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正拿著一塊咬了一口的芝麻糕。

聽到破門之聲，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精準(zhǔn)地捕捉到了僵在門口，如同被九天雷霆劈中的朱棣。

那張臉，溝壑縱橫，不怒自威，尤其是那雙眼睛，銳利得如同鷹隼，此刻正微微瞇起，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近乎戲謔的神情。

他看著朱棣，看著他那身沾滿征塵的戎裝，看著他臉上那混雜著無與倫比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瞬間冰封的驚恐的表情。

然后，他咧開了嘴，露出被芝麻糕沾染了些許碎屑的牙齒，笑了起來。

那笑容，在朱棣眼中，比修羅惡鬼還要恐怖萬分。

一個低沉而帶著調(diào)侃意味，卻又蘊(yùn)**無上威嚴(yán)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朱棣的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臟上。

“**。”

“咋回事兒?。俊?br>
“驚不驚喜？”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朱棣僵立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凍結(jié)，又從腳底板被猛地抽空。

一股無法抗拒的寒意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炸得他頭皮發(fā)麻，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張著嘴，喉嚨里卻發(fā)不出任何一個音節(jié)，只有粗重而混亂的喘息。

握著劍柄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捏得慘白，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父……父皇？！

朱**？！

他不是……早就應(yīng)該在洪武三十一年……就己經(jīng)……哐當(dāng)！

那柄隨著他南征北戰(zhàn)，飲血無數(shù)的佩劍，第一次如此無力地從他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金磚鋪就的地面上，發(fā)出一聲清脆而刺耳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