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學(xué)生賜我的這杯鴆酒，味道很甜。
像極了十五年前，我第一次見他時(shí)，他偷偷分給我的那塊桂花糖。
他，趙硯，如今大權(quán)在握的永安帝，正坐在我對面。龍袍上的金線在燭火下流動(dòng)，刺得我眼睛生疼。
「老師，再不喝，就涼了。」
他的聲音依舊溫潤，像一塊上好的暖玉?？晌抑溃竦膬?nèi)里，是能**的寒冰。
我抬起眼，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后。
那里站著我的姐姐，顧清婉，他新封的皇后。
她穿著繁復(fù)的鳳袍，頭上的珠翠隨著她細(xì)微的顫抖，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她低著頭，不敢看我。那張我從小看到大的、熟悉到刻進(jìn)骨子里的臉，此刻寫滿了懦弱與……解脫。
三天前，顧家滿門，三百二十七口，以“通敵叛國”之罪，在午門外被盡數(shù)斬首。
血染紅了青石板，洗了三遍，據(jù)說至今仍有腥氣。
而我，作為帝師，被“恩賜”在天牢里多活了三天。
「趙硯。」我開口，聲音嘶啞得像一塊破布，「你怕我嗎？」
他笑了，那笑容，曾是我認(rèn)為這世上最純粹的東西。
「老師說笑了?！顾似鹁票H自遞到我唇邊，「學(xué)生對老師，只有敬畏?！?br>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gè)我從泥潭里親手撈出來，教他識字，教他權(quán)謀，教他如何從一個(gè)任人欺凌的廢柴皇子，一步步走到權(quán)力之巔的男人。
我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天牢里回蕩，驚得墻角的老鼠都停止了啃食。
我張開嘴，將那杯甜得發(fā)膩的毒酒，一飲而盡。
劇痛從腹部炸開，像有無數(shù)條毒蛇在啃噬我的五臟六腑。
我倒在地上，視線開始模糊。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趙硯起身，走到我姐姐身邊，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他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些什么。
我姐姐的身體，終于不再顫抖。
她抬起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向地上的我。
那眼神，沒有悲傷，沒有愧疚。
只有一片死寂的、徹底的安寧。
原來，我才是那座囚禁了她的牢籠。
意識的最后一刻，我只有一個(gè)念頭。
趙硯，清婉。
若有來生。
我必將你們今日所賜，千倍、萬倍，奉還。
2
刺眼的陽光穿透眼皮，帶著一股暖意。
不可能。
天牢里沒有陽光，只有終年不散的霉味和血腥氣。
我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雕花的梨木床頂，懸掛著一串青玉流蘇?？諝庵袕浡陌采裣悖俏沂煜さ奈兜?。
這不是天牢。
這是我在顧府的臥房。
我僵硬地抬起手。
那是一雙少年的手，骨節(jié)分明，皮膚白皙，沒有常年執(zhí)筆留下的厚繭，更沒有天牢里冰冷鐐銬磨出的傷痕。
我掙扎著坐起身，撲到梳妝臺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
眉眼如畫，鳳眸狹長，是我自己的臉，卻是我十五歲時(shí)的模樣。
屋外傳來侍女清脆的說話聲。
「……六皇子也真是可憐，又被太子殿下罰跪在御花園了，聽說膝蓋都跪出血了……」
「噓！小聲點(diǎn)！這種皇家的事也是我們能議論的？」
六皇子……趙硯。
我抓著桌沿的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腦海中，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被羞辱的童年，被廢黜的母妃，在宮中如履薄冰、活得像條狗的六皇子。
還有我死前，他那張溫潤而**的臉。
我跌跌撞撞地沖出房門，陽光灑在身上，暖得不真實(shí)。
庭院里，梨花開得正盛，一如十五年前的那個(gè)春天。
父親正在院中練劍，看到我如此失態(tài)，眉頭緊鎖。
「之舟，成何體統(tǒng)！」
我沒有理會(huì)他，徑直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父親！」我的聲音因?yàn)榧?dòng)而顫抖，「孩兒……孩兒有一事相求！」
父親收了劍，詫異地看著我。
我是顧家百年一出的麒麟子，十二歲中舉，十四歲便已名滿京城。我向來沉穩(wěn)自持，從未有過如此行徑。
「說?！?br>我深吸一口氣，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孩兒，懇請父親上書陛下，為六皇子趙硯，請封太傅之位。」
我，顧之舟，愿為六皇子太傅。
父親的臉色瞬間變了。
「胡鬧！」他怒喝道，「六皇子母族失勢，本人愚鈍懦弱，在宮中毫無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