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

遠北宣扶司。

白山府，春縣，北山村，林家。

林遠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碗底最后一粒米也被他送入口中。

“吃完了？”

養(yǎng)母魏淑月的聲音響起。

林遠點了點頭。

“既然吃完了，那就說說分家的事?！?br>
魏淑月將手中的筷子拍在桌上。

養(yǎng)父林兵那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瞬間繃緊，他猛地站起道：“淑月！

你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

魏淑月手指幾乎戳到林遠的臉上道：“林兵，你該問問他自己做了什么！

你看看他，天天跟里正趙元億手下那幫潑皮無賴混在一起，****，哪樣不沾？

現(xiàn)在更是會偷家里錢去買酒喝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壓抑己久的怨氣。

“我們林家是百戶軍戶，我魏家也是有頭有臉的清白人家！

成兒在邊疆搏前程，澄兒未來要去書院求功名，將來一個將軍，一個丞相！

他呢？

他這個沒半點血緣關(guān)系的外人，只會敗壞我們林家的名聲！”

“遲早有一天，他要是在外面犯了事，被砍了腦袋是小，連累了成兒和澄兒的前程，你擔待得起嗎！”

一番話如連珠炮，砸得林兵節(jié)節(jié)敗退，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魏淑月見狀，攻勢更猛道：“你教他打獵，教他武藝，是讓他有口飯吃，不是讓他跟人爭勇斗狠，惹是生非！

如今他翅膀硬了，本事也學了，我們林家仁至義盡！”

“實在不行，就讓他滾去里正家混個差事！

趙元億不是挺看重他的嗎？

肯定餓不死他！

我們林家，養(yǎng)不起這尊大佛！”

林兵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望向林遠，眼中滿是愧疚與無奈。

“遠兒，你怎么想的？”

林遠抬起頭。

他的視線有一瞬間的恍惚。

不到一天之前，他穿越到了這個世界。

當時的他，還在一條冰冷潮濕的溝子里。

空氣中彌漫著淤泥和廉價酒水的餿味。

他的旁邊，躺著一具身體，一具與他一模一樣的身體。

唯一的區(qū)別是，那具身體己經(jīng)冰冷僵硬。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觸碰了那具**冰冷的皮膚。

下一刻，不屬于他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一個被退伍老兵從雪地里撿回的孤兒。

一個偷雞摸狗，打架斗毆，讓這個家蒙羞的***。

最后，偷了家里錢和盲流買酒喝，最后摔死在溝里。

為了生存，他換上**的衣服，拖著那具**，走向了村外的白山江。

記憶里，白山江江水湍急，日夜不息，他把**沉入江水，讓**順著江水匯入浩瀚無邊的里海。

他循著死者的記憶，回到了這個家。

他躺在死者的床上，度過了穿越而來的第一個夜晚。

此刻，他正在承擔死者留下的后果。

林遠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變得清明。

他看向林兵，曾經(jīng)他是年少的百戶，如今是兩鬢斑白的獵戶，前身被他撿回來，當做親兒子養(yǎng)了十八年。

他再看向魏淑月，她的臉上早就沒有了十多年前對前身的善意，現(xiàn)在寫滿了對他的厭惡。

她的厭惡并非沒有緣由，一個失控的***，最終會毀掉整個家。

這個家，收留了那個不爭氣的“林遠”。

這個老兵，給了他一個姓氏，一個遮風避雨的屋檐。

可惜，前身不爭氣。

“我同意?！?br>
林遠開口，聲音平靜。

“遠兒！”

林兵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和不敢置信。

魏淑月的眼睛先是瞪大，隨即爆發(fā)出狂喜的光芒，她生怕林遠反悔，立刻拍板。

“好！

這可是你親口說的！

大丈夫一言九鼎！”

“林兵，你聽見了！

是他自己同意的！”

她一刻也等不及，轉(zhuǎn)身就朝門外沖去，一邊大喊：“我現(xiàn)在就去喊我哥和我弟過來，當著全村人的面做個見證，把家分了！”

屋子里，林兵頹然坐倒在椅子上，一言不發(fā)。

等待的時間并不長。

魏淑月幾乎是拽著兩個男人回來的，正是她的兄長魏書煥和弟弟魏書杰。

兩人面貌與魏淑月有幾分相似，只是神情要內(nèi)斂許多，看向一臉平靜的林遠。

“姐，真要這樣？”

弟弟魏書杰忍不住開口。

“廢什么話！”

魏淑月瞪了他一眼道：“他自己都同意了！

快點，做個見證，今天就把這事給了了！”

因為林遠是養(yǎng)子，按照大乾律法，沒有繼承權(quán)，更是不可能分走屬于林家的不動產(chǎn)。

魏淑月站在院子中央，清點著林遠的“家產(chǎn)”。

“他屋里那床破被褥，是他自己的，讓他帶走！”

“他身上這套舊衣服，也穿了幾年了，就算我們林家送他的！”

“還有……”她從一個木盒里翻找片刻，捏出幾枚銅錢，扔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扣掉他昨日偷得錢，這是他下個月的月錢，一共三十文。

拿走！

從此以后，你跟我們林家，跟我們魏家，再無半點瓜葛！”

銅錢在地上滾動，沾上了塵土。

林兵雙拳緊握，指節(jié)發(fā)白，他想說什么。

“淑月，這太……”魏淑月一個兇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太什么？”

“我們林家白養(yǎng)他這么多年，己經(jīng)是仁至義盡！

他一個外人，沒讓他光著**滾蛋，就算便宜他了！”

林遠沉默片刻。

他彎下腰，將地上的三十文銅錢一枚枚撿起，放進懷里。

然后走進那間他只睡了一晚的房間，將那床薄薄的被褥和一套滿是補丁的換洗衣物打成一個簡陋的包裹。

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胡鬧！”

就在魏淑月準備宣布分家完成，準備驅(qū)趕林遠出門時，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自大門處傳來。

院子里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只見魏家家主，北山村德高望重的鄉(xiāng)貢進士魏正民，正背著手，面沉如水地站在門口。

魏淑月臉上露出一絲慌亂。

“爹！”

“您……您怎么來了？”

魏正民看都未看她一眼，徑首穿過院子，走到林遠面前。

他的目光掃過林遠手中那小得可憐的包裹，又看了看自己女兒那副刻薄的嘴臉，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林遠?！?br>
魏正民開口，聲音緩和下來。

“是我沒教好女兒，讓你受委屈了?！?br>
他沒有多余的斥責，一句道歉，卻比任何打罵都讓魏淑月感到難堪。

魏正民對跟在身后的一個老仆示意。

老仆立刻將一個沉甸甸的麻袋放在林遠腳邊。

“這里是三個月的細糧，你先拿著吃，別餓著肚子。”

說完，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契。

“村東頭，白山江邊上，我魏家還有一畝水田。

地契你拿著，今年先種著，不收你的租子。

以后……以后再說。”

“爹！”

魏淑月終于忍不住尖叫起來。

“今天村里收成那么差，那上好的水田！

怎么能白白給他一個外人！

這不是浪費嗎？”

“閉嘴！”

魏正民猛然回頭，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

“我還沒死呢！

這個家，什么時候輪到你做主了！”

“林兵當年是百戶，為國**，九死一生！

林遠哪怕是他撿回來的養(yǎng)子，那也是林家人！

我魏家受過村里的恩惠，更受過林百戶家人的照拂！

如今你們就這么對待英雄和恩人的孩子？

我魏正民的臉，都被你這個不孝女丟盡了！”

魏淑月被罵得一個字都不敢再多說。

林遠看著眼前的老人，又看了看腳邊的糧食和手中的地契。

他沒有矯情地推辭，只是將地契和那三十文錢一起小心收好。

他對著魏正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魏伯。”

沒有多余的話，只有最簡單的感謝，畢竟他現(xiàn)在什么也拿不出來。

他首起身，將那個小小的包裹甩到肩上，然后俯身，單手將那幾十斤重的糧食袋子扛了起來。

轉(zhuǎn)身，邁步。

“林遠?！?br>
魏書煥，魏淑月的兄長，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他走到林遠身邊。

“趙元億不是善類，他手下那群人更是豺狼，他們以前接觸你，是希望靠你害林家與我魏家，現(xiàn)在你分家了，他們可不會對你笑臉相迎，你好自為之。”

林遠腳步未停，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他扛著糧食，背著包裹，一步步走出這個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