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葉城外的月亮------------------------------------------、風起碎葉,歲次癸卯,秋。,風已經開始變了。夏天的風是熱的,裹挾著沙礫,打在臉上像細碎的刀子;秋天的風是涼的,從西邊的熱海那邊吹過來,越過天山山口,一路呼嘯著撲向東方,帶著雪山融水的清冽氣息,和某種說不清的、屬于遠方的東西。。遠方有多遠?從碎葉到長安,據說有七千里。七千里是什么概念?騎馬要走一個月,駱駝要走四十天,步行要走兩個月。在碎葉,沒有人去過長安,但每個人都知道長安——那是皇帝住的地方,是天下的中心,是絲綢的終點,也是夢的起點。,但很重要。它是大唐安西都護府最西邊的重鎮(zhèn),扼守著絲綢之路的北道。城是方正的,夯土的城墻高約三丈,厚約兩丈,在落日下泛著銅紅色的光,像一塊被歲月烤焦的磚。城墻上有雉堞,有箭樓,有巡邏的士兵。士兵們穿著大唐的明光鎧,手持長槊,站在城墻上向西眺望。西邊是突厥人的草原,是無邊無際的**,是駱駝刺和芨芨草的地盤,是狼群出沒的地方。,從東西南北四門筆直地通向城中心的都督府。都督府不大,但氣派——朱紅色的大門,銅釘閃閃發(fā)亮,門前有一對石獅子,風化得厲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府前有一個小廣場,廣場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據說是一百年前建城時種的,樹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時候,全城的人都來這里乘涼。,大約有三四千戶,大部分是**戍卒及其家屬,還有一些粟特商人、突厥牧民和吐蕃來的僧侶。**人住在城里,圍著都督府聚居;粟特人住在城西的商坊里,那里有他們的祆教寺廟和貨棧;突厥人在城外扎帳篷,逐水草而居,偶爾進城來交換貨物。,是大唐**敕建的,里面供奉著孔子和顏回、子路的牌位。文廟只有一個老師,姓周,是個落第的秀才,從河西走廊流落至此,靠教書為生。周先生的學問不大,但態(tài)度認真,每天清晨都會在文廟里搖頭晃腦地誦讀《論語》,聲音穿過廟墻,飄到街上,和商販的叫賣聲、駱駝的嘶鳴聲、鐵匠鋪的叮當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碎葉城獨特的晨曲。,是粟特人建的,拜火。寺廟不大,但很精致,墻壁上畫滿了壁畫,畫的是他們的神——騎著白馬,手持長矛,在火焰中飛翔。粟特人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都會來寺廟里拜火,點燃一堆熊熊的烈火,圍著火堆跳舞,口中念念有詞。**人看不懂,覺得這是**,但粟特人不在乎,他們只管跳他們的舞,拜他們的火。,叫碎葉水,從天山上流下來,穿過**,流向東方。河水很清,很涼,夏天的時候,孩子們在河里游泳摸魚;冬天的時候,河面結了冰,孩子們在冰上滑冰車。碎葉水是碎葉城的命脈,沒有這條河,就沒有這片綠洲,就沒有這座城。,有一片綠洲。,方圓不過十幾里,但草木茂盛,與周圍的**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綠洲中央是一片胡**,胡楊樹高大挺拔,葉子在秋天變成了金**,遠遠望去,像一片燃燒的火。胡**邊上有一塊麥田,種著青稞和小麥,麥田邊上有一個果園,種著杏樹、桃樹和葡萄。果園后面是幾間土坯房,矮矮的,屋頂上鋪著蘆葦和草泥,墻上刷著白灰,在白熾的陽光下亮得晃眼。。,四十多歲,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顴骨很高,眉骨也很高,眼窩深陷,鼻梁挺直,看起來不太像純粹的**,倒像是混了胡人的血。事實上,**的祖上確實是隴西成紀的**,但在碎葉住了兩代之后,多少有些胡化了——不是血統(tǒng)上的胡化,而是生活方式上的胡化。他們會說突厥語,會騎駱駝,會吃手抓羊肉,會喝馬奶酒,但骨子里,李客始終認為自己是**,是隴西李氏的后裔。,那可是天下有名的望族。從秦漢到隋唐,隴西李氏出了多少將相?李廣、李陵、李暠、李淵……**的人說自己是隴西李氏的旁支,但沒有人能說清楚到底是哪一支、哪一房、哪一輩。李客的父親——也就是李白的爺爺——當年因為什么事犯了罪,被**流放到碎葉。什么罪?李客從不與人細說,只說“祖上避地于此”。“避地”這個詞很文雅,也很模糊,可以理解為避難,也可以理解為避禍,還可以理解為避嫌??傊?*從李客的父親那一輩起,就在碎葉落了腳,一住就是幾十年。
李客是個商人,往來于碎葉與中亞諸國之間,販賣絲綢、茶葉、香料和玉石。他的生意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每年春秋兩季各走一趟商隊,每趟賺的錢夠全家吃用一年。他為人厚道,在碎葉城里的口碑很好,無論是**人還是粟特人,都愿意和他做生意。
李客的妻子姓趙,是河西敦煌人,當年跟著父親逃荒到了碎葉,嫁給了李客。趙氏長得不算漂亮,但耐看——圓臉,大眼睛,皮膚被**的風沙吹得有些粗糙,但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很好看。她是個能干的女人,操持家務、種地、養(yǎng)雞、織布,樣樣在行。她嫁給李客十幾年,生了三個孩子,前兩個都是女兒,大的叫李月,小的叫李星,第三個——也是最小的——是個男孩。
就是李白。
這一年的秋天,李白就要出生了。
趙氏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圓滾滾的,像揣了一個西瓜。她坐在院子里的胡楊樹下,手里拿著一件小衣服在縫。衣服是用粗布做的,但針腳很細密,縫得很認真。她一邊縫,一邊時不時地抬頭看看西邊的天空。
西邊的天空上,云彩正在聚集。不是那種灰蒙蒙的雨云,而是那種亮閃閃的、金燦燦的、像羽毛一樣的云彩。趙氏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云彩,她覺得那像一只大鳥——不是鷹,不是鷲,不是任何一種她見過的鳥——而是一種只有在傳說中才會出現(xiàn)的鳥,翅膀展開來能遮住半邊天,羽毛是金色的,眼睛是紅色的,嘴巴是玉色的。
“那是什么?”趙氏喃喃自語。
李客從屋里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碗奶茶。他順著妻子的目光向西望去,也看到了那片云彩。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后又舒展開了。
“是太白金星,”他說,“啟明星。黃昏的時候出現(xiàn)在西邊,叫長庚;清晨的時候出現(xiàn)在東邊,叫啟明。是天上的星星?!?br>“星星怎么會是云彩?”
“星星的光芒太亮了,照在云彩上,就變成了金色的?!?br>趙氏不太相信,但她沒有追問。她低下頭,繼續(xù)縫那件小衣服。
縫著縫著,她的肚子忽然疼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像有人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肚皮。她停下手里的針線,等了一會兒,肚子不疼了。她以為是自己多心了,便繼續(xù)縫??p了兩針,肚子又疼了一下,這次比剛才重一些,像有人用拳頭輕輕捶了一下。
趙氏放下衣服,扶著胡楊樹站了起來。她走到屋門口,朝里面喊了一聲:“孩子**!”
李客從屋里跑出來:“怎么了?”
“我……我覺得要生了。”
李客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鎮(zhèn)定。他扶住妻子,把她攙進屋里,讓她躺在炕上。然后他跑出去,騎上馬,飛快地向碎葉城奔去,去找接生的婆子。
接生的婆子姓劉,是碎葉城里最有名的接生婆,五十多歲,矮矮胖胖的,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她給全城一半以上的孩子接過生,經驗豐富,手法老到。李客把她從碎葉城馱回來的時候,趙氏已經開始陣痛了,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咬得發(fā)白。
劉婆子看了看趙氏的情況,點了點頭:“快了,快了,你去燒水,多燒一些?!?br>李客手忙腳亂地去燒水。他平時是個沉穩(wěn)的人,但在這種時候,他的手在發(fā)抖。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火苗**鍋底,水咕嘟咕嘟地響。他站在灶臺前,雙手握在一起,心里默念著——念什么?他不知道。他不信佛,不信道,不信祆教,也不怎么信儒家——他信的是祖先,是隴西李氏的列祖列宗。他在心里對祖宗們說:保佑我的妻子平安,保佑我的孩子平安。
屋里傳來趙氏的**聲,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急。李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沖進去看看,但劉婆子把他推了出來:“男人不能進來,在外面等著!”
李客只好站在院子里等著。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
**上的天黑得很快,太陽一落山,暮色就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把整個天地都吞沒了。但今晚的天不黑——西邊的天空上,那片金色的云彩還沒有散去,反而越來越亮,把半邊天照得像白晝一樣。月亮也從東邊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胡楊樹的枝頭,把整個綠洲照得如同白晝。
天上同時有月亮和金色的云彩,這是碎葉難得一見的奇景。
李客站在院子里,抬頭望著天空,忽然感到一陣眩暈。他覺得天在旋轉,地在搖晃,整個宇宙都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運轉著。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召喚他——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振動,一種從大地深處傳來的、從天空高處落下的、從四面八方涌來的振動。
然后,他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
那聲音很響亮,很清脆,像一把利刃劃破了**上空的寂靜。那聲音里有一種力量——不是成年人的力量,而是一種原始的、本能的、來自生命最深處的那種力量。那聲音在夜空中回蕩,傳得很遠很遠,傳到了碎葉城,傳到了城墻上巡邏的士兵的耳朵里,傳到了城外帳篷里睡覺的突厥人的耳朵里,傳到了商道上趕夜路的粟特商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聲音。
士兵們停下腳步,互相看了看:“誰家的孩子在哭?”
突厥人從帳篷里探出頭來:“這聲音……不像是普通的孩子。”
粟特商人停下駱駝,側耳傾聽:“這聲音里有火,有水,有風,有土。這是四大的聲音。”
李客沖進屋里。
劉婆子正抱著一個嬰兒,用粗布包裹著,遞給他。嬰兒的臉上還有血漬,眼睛緊閉著,小嘴一張一合地哭。他的哭聲很大,大得不像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能發(fā)出的聲音——倒像是一個成年人在吶喊。
“是個男孩,”劉婆子笑著說,“白白胖胖的,好得很。”
李客接過嬰兒,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他低頭看著這個小小的生命,心里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不是喜悅,不是驕傲,而是一種莊嚴的、近乎神圣的敬畏。他覺得自己手里捧著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嬰兒,而是一團火、一道光、一顆從天上下來的星星。
“叫什么名字?”趙氏在炕上虛弱地問。
李客想了很久。他抱著嬰兒走到門口,抬頭看了看天空。月亮還在,金色的云彩也還在。月亮在東方,云彩在西方,月亮的光是銀白色的,云彩的光是金**的,兩種光交織在一起,把整個夜空染成了一幅瑰麗的畫卷。
他想起了那顆星星——太白金星。黃昏時出現(xiàn)在西邊,叫長庚;清晨時出現(xiàn)在東邊,叫啟明。那是天上最亮的一顆星,比月亮以外的所有天體都要亮。古人說,太白金星是西方金之精氣所化,主殺伐,主兵戈,也主文章——白,是金之色;太白,是金星之名。
“叫白,”李客說,“李太白。”
“太白?”趙氏不解。
“太白金星,”李客指了指西邊的天空,“啟明于東,長庚于西。那是天上最亮的一顆星。古人說,太白金星下凡,必是奇人?!?br>趙氏想了想,說:“好。就叫太白?!?br>劉婆子在旁邊聽著,嘴里嘟囔了一句:“太白……這名字太大了吧?孩子壓不住怎么辦?”
李客沒有理她。他抱著嬰兒走回院子里,站在胡楊樹下,把嬰兒高高地舉了起來,舉過頭頂,舉向天空。嬰兒停止了哭泣,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星星——望著頭頂的月亮和云彩。
月亮的光灑在嬰兒的臉上,把他的小臉照得白里透紅。云彩的金光也灑下來,給他的頭發(fā)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李客對嬰兒說:“你是隴西李氏的子孫。你的祖先是從隴西來的,走過千山萬水,才到了這里。你的路還很長,你會走到比碎葉更遠的地方去。記住,你叫李白,李太白?!?br>嬰兒——李白——看著月亮,忽然笑了。
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會笑嗎?也許不會。但李客發(fā)誓他看到了——那張小小的臉上,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沒有牙齒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形,和天上的月亮一模一樣。
那一夜,碎葉城外萬籟俱寂。風停了,沙止了,連碎葉水都放慢了流淌的速度。整個**都在傾聽一個嬰兒的啼哭和笑聲,仿佛這片沉寂了億萬年的土地,終于等到了一個會用聲音打破沉默的人。
二、胡楊樹下的童年
李白學會走路,是在一歲半的時候。
碎葉的孩子學走路和中原的孩子不一樣——中原的孩子在鋪著青磚的院子里學走路,碎葉的孩子在鋪著沙土的**上學走路。李白的第一步是踉踉蹌蹌的,小腳陷進沙土里,***,再踩下去,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他走了三步,摔倒了,趴在沙土上,嘴里吃了一嘴的沙子。
趙氏跑過來把他抱起來,拍掉他身上的沙子,心疼地說:“慢點走,慢點走?!?br>但李白不慢。他推開母親的手,又邁開了步子。這次他走了五步,又摔倒了。他爬起來,再走。七步,摔倒。爬起來,再走。十步,摔倒。
他就這樣摔摔爬爬地學會了走路,額頭上磕出一個包,膝蓋上磨破了一層皮,但他從來不哭——至少不在摔倒的時候哭。他只在他想要的東西得不到的時候哭,比如母親不讓他吃太多的葡萄,比如父親出門不帶他。
李客每次出門經商,李白都會哭。他站在院門口,雙手抓著門框,小臉憋得通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嘴里喊著:“爹!爹!”聲音又尖又細,像一只被遺棄的小貓。
李客騎在駱駝上,回頭看了兒子一眼,心里一軟,幾乎要下駱駝。但他咬了咬牙,轉過頭,催著駱駝走了。他知道,他不能每次都心軟——生意要做,錢要賺,家要養(yǎng)。而且,他隱隱覺得,讓兒子從小就學會離別,也許不是壞事。人生就是一場漫長的離別,和故鄉(xiāng)離別,和親人離別,和朋友離別,和自己離別。早一點學會,也許就能少一點痛苦。
但李白沒有學會。他一生都沒有學會離別。每一次離別,他都像第一次一樣痛苦,一樣撕心裂肺。這是他的天性——他對人和事有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依戀,一旦投入了感情,就再也收不回來。
三歲的時候,李白開始展現(xiàn)出驚人的語言能力。
他說話比同齡的孩子早,也比同齡的孩子多。別的孩子三歲的時候還在說“爹娘吃喝”這些簡單的詞,他已經能說完整的句子了。而且,他說的話有一種奇怪的韻律——不是刻意為之,而是自然而然的。比如他要吃葡萄,他不會說“我要吃葡萄”,而是說“葡萄紫,葡萄甜,摘一串,放嘴邊”。這句話有節(jié)奏,有押韻,像一首小小的兒歌。
趙氏覺得奇怪,但也沒太在意。她覺得所有的孩子都會說一些奇怪的話,長大了就好了。
但李客注意到了。他是一個讀過書的人——雖然在碎葉這種地方,“讀過書”的意思也就是能認幾百個字、能寫一封簡單的信、能背幾首唐詩。但他畢竟讀過書,他知道一個三歲的孩子能說出“葡萄紫,葡萄甜”這樣的話意味著什么。
他開始有意地教李白認字。
他用樹枝在沙地上寫字,讓李白跟著描。第一個字是“人”——一撇一捺,簡單明了。李白看了一眼,拿起樹枝,在地上寫了一個“人”。寫得歪歪扭扭的,但確實是一個“人”字。
第二個字是“大”——一橫一撇一捺。李白寫了一個“大”,比“人”寫得還好。
第三個字是“天”——兩橫一撇一捺。李白寫了一個“天”,然后在“天”的上面加了一橫,變成了“王”。
李客愣了一下:“你為什么加一橫?”
李白指了指頭頂:“天上面是什么?”
李客想了想,說:“天上面是太空。”
“太空上面呢?”
“太空上面……還是太空。”
“那太空的上面呢?”
李客被問住了。他想了很久,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br>李白不滿意這個回答。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字,又在“王”的上面加了一橫,變成了“玉”。他說:“天上面有玉。月亮是玉做的?!?br>李客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好。他覺得這個兒子和別的孩子不太一樣——不是聰明不聰明的問題,而是思維方式的問題。別的孩子認字,是從字形到字義,一步一步地學。李白認字,是從一個字跳到另一個字,從一個概念跳到另一個概念,跳躍的方式讓人捉摸不透。
后來李客才知道,這種思維方式叫“聯(lián)想”。李白的一生都在用這種方式思考——看到山,想到云;看到云,想到仙;看到仙,想到酒;看到酒,想到詩。他的世界不是線性的,而是網狀的,每一個事物都和另一個事物有著隱秘的聯(lián)系,而他總能找到那些聯(lián)系。
四歲那年,李白有了一個玩伴——一只小駱駝。
這只小駱駝是李客從商隊里帶回來的。它剛出生不久,母親就死了,李客可憐它,便把它帶回了家。小駱駝毛茸茸的,淡棕色的毛又軟又密,兩只大眼睛又黑又亮,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可愛極了。
李白第一眼看到小駱駝,就愛上了它。他跑過去抱住小駱駝的脖子,小駱駝嚇了一跳,往后縮了縮,但很快就適應了這個小小的人類,用鼻子拱了拱李白的手。
李白給它取了一個名字:“阿駝?!?br>從那以后,阿駝就成了李白形影不離的伙伴。白天,李白騎著阿駝在胡**里轉悠;晚上,李白和阿駝一起睡在院子里——當然不是真的睡在一起,而是李白睡在炕上,阿駝臥在院子里,中間隔著一道門。但李白總覺得阿駝能聽到他說話,他經常對著門外的阿駝說:“阿駝,你睡了嗎?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比缓笏烷_始講故事,講他聽過的、看過的、想象出來的各種故事,講著講著就睡著了。
阿駝確實能聽懂他的話——至少李白是這么認為的。每次他高興的時候,阿駝會搖頭晃腦,發(fā)出“哼哼”的聲音;每次他難過的時候,阿駝會把頭伸進門里,用鼻子蹭他的臉。
五歲那年,李白第一次跟著李客走上了商道。
那是一個春天的清晨,天剛蒙蒙亮,李客就把李白叫醒了。他穿上了最厚的衣服——**的春天雖然比冬天暖和,但清晨的氣溫依然很低——跟著父親走出院子。院子里已經聚集了一支小小的商隊:五匹駱駝,三匹馬,兩個伙計,以及一個粟特商人。
粟特商人叫康阿義,是李客的老搭檔,五十多歲,個子不高,圓圓的臉,笑瞇瞇的,說話的時候喜歡聳肩膀。他穿一件深藍色的胡服,腰間系著一條金色的腰帶,頭上戴著一頂尖尖的氈帽,看起來像一個滑稽的蘑菇。
“這是你兒子?”康阿義看了看李白,“長這么大了?”
“五歲了,”李客說,“帶他出來見見世面。”
“五歲就上商道?太早了吧?”
“不早。我五歲的時候,已經跟著我爹走河西走廊了?!?br>康阿義聳了聳肩,沒有再說什么。
商隊出發(fā)了。李白騎在阿駝的背上——阿駝已經長大了,成了一頭壯實的成年駱駝,雖然還不能馱太重的貨物,但馱一個五歲的孩子綽綽有余。阿駝走在隊伍中間,前面是李客的坐騎,后面是馱著貨物的駱駝,最后是康阿義的駱駝。兩個伙計一前一后地走著,手里拿著長棍,用來驅趕野獸和盜賊。
商道沿著天山南麓向西延伸。天山在北方,連綿不絕,山峰上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南邊是**,一望無際,灰蒙蒙的,偶爾有幾叢駱駝刺和芨芨草,給這片荒涼的土地增添了一點綠色。
李白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象,興奮得不得了。他騎在阿駝背上,東張西望,嘴巴一刻不停:
“爹,那是什么山?”
“天山?!?br>“天山為什么有雪?”
“因為高。山越高越冷?!?br>“那為什么山越高越冷?不是離太陽越近越熱嗎?”
李客又被問住了。他想了想,說:“這個……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李白不滿意這個回答,但也沒有再追問。他的注意力被別的東西吸引了——路邊有一具動物的白骨,白森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爹,那是什么?”
“駱駝的骨頭?!?br>“駱駝為什么會死在這里?”
“也許是老了,走不動了,就倒在這里了。也許是生了病,被商隊丟下了。也許是遇到了狼群,被**了?!?br>李白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駱駝死了,骨頭留在這里。骨頭爛了,變成土。土里長草,草被駱駝吃。駱駝又活了。”
李客回頭看了兒子一眼,眼睛里有一種驚訝的神色。
“誰教你的?”他問。
“沒有人教我。我自己想的?!?br>李客沒有再說話。他轉過頭,繼續(xù)往前走,但心里在想:這個孩子才五歲,就能想到生死輪回的道理。這不是教出來的,是天生的。天生的才華,天生“的智慧——或者說,天生的“慧根”。
商隊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時候在一處有水草的地方扎了營。這里有一個小小的泉眼,泉水從石頭縫里滲出來,匯成一個小水洼,水洼邊長著幾叢蘆葦和駱駝刺?;镉媯冃断仑浳?,把駱駝拴在木樁上,喂它們吃草料。康阿義生了一堆火,從包袱里拿出干糧和肉干,開始準備晚飯。
李白坐在火堆邊,看著火焰發(fā)呆。這是他第一次在野外**,第一次在篝火邊吃飯,第一次看到**上的星空。
**上的星空,和青蓮鄉(xiāng)的星空不一樣——雖然李白還沒有去過青蓮鄉(xiāng),但后來他去了之后,發(fā)現(xiàn)確實不一樣。**上的星空更亮、更大、更低,星星像一顆顆鉆石鑲嵌在天鵝絨般的夜幕上,密密麻麻的,多得數不清。銀河從北到南橫貫天空,像一條發(fā)光的河流,流淌著億萬顆星星的光芒。
“爹,天上的星星是什么?”李白問。
“星星就是星星?!?br>“不,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的是,星星是什么做的?”
李客想了想,說:“古人說,星星是石頭的,是金鐵的,是水氣的。但沒有人說得清楚。”
“我覺得星星是火做的,”李白說,“很小的火,很遠很遠的火。它們在燃燒,但燒不完,因為它們是天上的火?!?br>康阿義在旁邊聽著,忽然插了一句嘴:“你們**有個傳說,說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對應著地上的一個人。人死了,星星就落了?!?br>李白睜大了眼睛:“那我也有星星?”
“應該有。”
“我的星星是哪一顆?”
康阿義抬頭看了看天空,隨便指了一顆:“那一顆。”
李白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了那顆星星——不是很亮,但很穩(wěn)定,不閃爍,安安靜靜地掛在天上。
“那顆星星叫什么?”
“沒有名字?!?br>“那我給它取一個名字。叫……太白?!?br>李客和康阿義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李白躺在阿駝的身邊,蓋著一件羊皮襖,望著頭頂的那顆“太白星”,慢慢地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變成了一只大鳥,翅膀展開來能遮住半邊天,他在天上飛,飛過天山,飛過**,飛過黃河,飛過長江,飛到了一個大得無法想象的城市,城里有金色的屋頂、紅色的城墻、白色的大街,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他落在一座宮殿的頂上,低頭一看,宮殿里坐著一個穿黃袍的人,那個人抬頭看著他,對他微笑。
“你是誰?”李白在夢里問。
“我是皇帝,”那個人說,“你是我的客人?!?br>“我來做什么?”
“來寫詩?!?br>李白在夢里笑了。他說:“好。我寫。”
他展開翅膀,從宮殿頂上飛起來,飛到天上,飛到太白星上。他坐在星星上,低頭看著大地,張開嘴,吟出了一首詩。詩的內容他記不清了,但他記得那首詩很長,很長,長到天上的云彩都停下來聽,地上的河流都放慢了速度,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他醒來的時候,嘴邊還掛著那首詩的最后幾個字,但已經說不出來了。他躺在羊皮襖里,望著漸漸泛白的天空,心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滿足感。
他知道,那不是夢。那是預言。
三、**上的課堂
李客是個商人,但他骨子里是個讀書人。
他小時候在隴西老家上過幾年私塾,讀過《論語》《孟子》《詩經》和《尚書》。后來因為家道中落,跟著父親流落到碎葉,書讀得少了,但底子還在。他能在**上對著月亮背誦《詩經》里的“關關雎*,在河之洲”,能在駱駝背上默寫《論語》里的“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他的書法也不錯,寫一手端正的楷書,雖然談不上什么風格,但工工整整,一筆一畫都不馬虎。
從李白四歲開始,李客就開始系統(tǒng)地教他讀書。
教書的時間是每天清晨——天剛亮的時候,**上還涼颼颼的,李客把李白叫起來,父子倆坐在胡楊樹下,面前擺一塊木板當黑板,用樹枝在沙地上寫字。教的內容很簡單:先認字,后讀書。認字從“人、大、天、地、日、月、山、水”這些最基本的開始,一天認三五個,第二天復習,第三天再學新的。
李白學得很快,快得讓李客吃驚。別的孩子要花十天才能認全的字,他三天就認全了;別的孩子要花一個月才能背下來的詩,他十天就能背得滾瓜爛熟。而且他不是死記硬背——他理解,他真的理解那些字和詞的含義。
比如學到“月”字的時候,李客說:“月,就是天上的月亮?!?br>李白說:“我知道。月是白的,圓的,亮晶晶的。月里有嫦娥,有玉兔,有桂樹。嫦娥是后羿的妻子,偷吃了不死藥,飛到了月亮里。玉兔在月宮里搗藥,桂樹永遠砍不倒?!?br>李客驚訝地說:“你怎么知道這些?”
“你講的呀?!?br>“我什么時候講過?”
“上次你喝醉了酒,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自言自語說的。你都忘了?”
李客確實忘了。他喝了酒之后說話,經常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凈。但李白沒有忘——他把父親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里。
李客意識到,這個孩子的記憶力超乎常人。他不需要刻意去記,只要聽過一遍、看過一遍,就能牢牢地記住。這種過目不忘的本領,是天生的,教不出來的。
五歲那年,李白開始讀《詩經》。
《詩經》是李客手抄的,用毛筆寫在麻紙上,裝訂成一個小冊子。字跡工工整整,但紙張已經發(fā)黃發(fā)脆了,邊角都卷了起來。這本手抄本是從李客的父親那里傳下來的,已經有幾十年的歷史了。
李白打開《詩經》,翻到第一頁:“關關雎*,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讀了一遍,就能背誦了。他讀第二遍的時候,開始**:“爹,‘關關’是什么聲音?”
“雎*鳥的叫聲?!?br>“雎*是什么鳥?”
“一種水鳥,雌雄成對,形影不離?!?br>“那‘窈窕淑女’是什么意思?”
“窈窕是美好的意思,淑女是賢德的女子?!?br>“君子好逑呢?”
“君子理想的配偶?!?br>李白想了想,說:“這首詩講的是一個男的喜歡一個女的,想娶她當老婆?!?br>李客哭笑不得:“也不能這么說……這是一首描寫愛情的詩,但更深層的含義是‘發(fā)乎情,止乎禮義’……”
“什么叫‘發(fā)乎情,止乎禮義’?”
“就是說,感情可以產生,但要用禮義來約束。”
“為什么要有禮義來約束?”
“因為如果沒有禮義,人和動物就沒有區(qū)別了?!?br>李白又想了想,說:“可是動物也有感情啊。阿駝也會喜歡別的駱駝,它們也會在一起,生小駱駝。它們沒有禮義,難道它們就不好嗎?”
李客被問住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他知道,對于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這個問題太深了。禮義與天性、文明與自然、約束與自由——這些問題是人類幾千年來一直在思考的問題,怎么可能用一個簡單的答案來回答?
他只能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br>李白撇了撇嘴,顯然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但他沒有繼續(xù)追問,而是翻到了下一頁,繼續(xù)讀。
讀《詩經》的同時,李客也開始教李白讀《論語》。
《論語》比《詩經》難多了。李白的識字量還不夠,很多字不認識,需要李客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但李白學得很快,不到半年,就能流暢地朗讀《論語》的大部分章節(jié)了。
他最喜歡的是《先進》篇里的一段: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
這一段講的是孔子讓四個弟子談談自己的志向。子路說他要治理一個大國,冉有說他要治理一個小國,公西華說他要做一個小官。輪到曾皙的時候,曾皙放下琴,說: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br>孔子聽了,長嘆一聲,說:“吾與點也!”——我贊同曾皙的想法。
李白第一次讀到這一段的時候,愣了很久。
“爹,”他說,“曾皙的志向不是**,不是治國,而是洗澡、吹風、唱歌、回家??鬃訛槭裁促澩??”
李客想了想,說:“因為曾皙說的是‘道’的境界。不是不做官,不是不治國,而是在做官和治國的同時,保持內心的自由和快樂。這才是最高的人生境界?!?br>李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他記住了這段話。后來他一生都在追求這種境界——“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他在長安做翰林待詔的時候,心里想的是這個;他在梁園喝酒的時候,心里想的是這個;他在當涂臨終的時候,心里想的還是這個。
自由——這是他一生追求的東西。不是為了自由而放棄責任,而是在承擔責任的同時,保持內心的自由。這是曾皙教給他的,也是他一輩子都沒有完全做到的。
六歲那年,李白開始學寫詩。
不是李客教的——李客不會寫詩。李客能背詩,能講解詩,但讓他自己寫一首詩,他寫不出來。他沒有那個才情。
李白的第一個詩歌老師,是一本破破爛爛的《昭明文選》。
這本書是李客從一個過路的商人手里買來的,花了五兩銀子——對李客來說,這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書已經殘破不堪了,封面掉了,前面幾頁也缺了,中間有不少地方被蟲蛀了,字跡模糊不清。但它畢竟是《昭明文選》,是梁朝昭明太子蕭統(tǒng)編纂的,收錄了從先秦到梁代的一百三十多位作家的七百多篇作品,是唐代文人必讀的文學總集。
李白拿到這本書,如獲至寶。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把這本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缺頁的地方就跳過去,模糊的地方就猜一猜。他讀屈原的《離騷》,讀宋玉的《九辯》,讀賈誼的《鵩鳥賦》,讀司馬相如的《子虛賦》《上林賦》,讀揚雄的《甘泉賦》,讀班固的《兩都賦》,讀曹植的《洛神賦》……
他最喜歡的是司馬相如的賦。
司馬相如是蜀中人,和李白是老鄉(xiāng)。他的賦氣勢磅礴,辭藻華麗,想象豐富,有一種橫掃一切的豪邁之氣。李白讀到《子虛賦》里“云夢澤”的描寫時,激動得站了起來,在院子里走來走去,嘴里不停地念叨:
“‘云夢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則盤紆茀郁,隆崇嵂崒;岑崟參差,日月蔽虧;交錯**,上干青云;罷池陂陀,下屬江河?!?!好!太好了!”
趙氏在屋里聽到兒子的喊叫聲,走出來看,只見李白在院子里手舞足蹈,像發(fā)了瘋一樣。
“你怎么了?”趙氏擔心地問。
“娘,我在讀司馬相如的賦!太好了!天下怎么有這么好的文章!”
趙氏不懂什么司馬相如、什么賦,但她看到兒子這么高興,也跟著高興。
從那以后,李白每天都捧著《昭明文選》讀,讀得如癡如醉。他模仿司馬相如的風格寫了一些小賦,雖然很幼稚,但已經有了那種“鋪陳排比、氣勢磅礴”的雛形。
李客看了兒子寫的賦,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讓李白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你將來一定能成為天下最好的詩人。”
“真的嗎?”李白眼睛發(fā)亮。
“真的。但你要記住,司馬相如雖然偉大,但他只是前人的影子。你不能只做司馬相如的影子,你要做你自己?!?br>“我自己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自己去找?!?br>四、風沙與月光
碎葉的夏天是難熬的。
**上的太陽像一個大火球,從早燒到晚,把大地烤得滾燙??諝饫飶浡还山购奈兜?,是沙子和石頭被烤焦的氣味。駱駝刺和芨芨草都蔫了,葉子卷起來,縮成一團,像一個個小小的刺猬。連胡楊樹都耷拉著葉子,無精打采的。
李白不怕熱。他從小就習慣了碎葉的夏天,覺得熱天比冷天好——熱天可以光著膀子,可以跳到碎葉水里游泳,可以吃冰鎮(zhèn)過的葡萄(把葡萄放在地窖里,用冬天的冰塊鎮(zhèn)著,夏天拿出來吃,又涼又甜)。
他最常去的地方是碎葉河邊。
碎葉河從山上流下來,水很涼,即使在最熱的夏天,河水也是冰涼的。李白脫了衣服,一個猛子扎進水里,冰涼的河水包裹住他的身體,那種感覺——用他后來詩中的話來說——是“冰肌玉骨,清涼無汗”。
他在水里像一條魚,游來游去,一會兒潛入水底摸石頭,一會兒浮上水面看天空。水底的石頭五顏六色的,有白的、青的、黃的、紅的,還有一些透明的,像水晶一樣。李白最喜歡那種透明的石頭,他覺得那是天上的星星掉下來,落在水里,變成了石頭。
他把那些透明的石頭撿回家,放在窗臺上,晚上月光照進來,石頭會發(fā)光,一閃一閃的,像微縮的星星。
趙氏問他:“這些石頭有什么用?”
“有用,”李白說,“它們可以收集月光。白天它們曬太陽,晚上就把月光吐出來。”
趙氏搖了搖頭,覺得兒子又在說胡話了。但她沒有把這些石頭扔掉——她把它們收在一個小陶罐里,放在李白的床頭。
夏天也是商隊休息的季節(jié)。**上太熱了,人和駱駝都受不了長途跋涉,所以商隊一般都在夏天休息,等到秋天涼快了再出發(fā)。李客在夏天沒什么事做,就帶著李白在綠洲里轉悠,教他認識各種植物和動物。
“這是駱駝刺,”李客指著一叢矮矮的灌木說,“駱駝最喜歡吃這個。你別看它小,它的根能扎到地下十幾米深,找到地下水?!?br>“十幾米?”李白瞪大了眼睛,“比我們的房子還高?”
“對。駱駝刺的根比它的莖長十倍。這是它能在**上活下來的原因?!?br>“人為什么不能像駱駝刺一樣?”
“什么意思?”
“人為什么不能把根扎到很深的地方,從地下找水喝?”
李客想了想,說:“因為人不是植物。人的根不在土里,人的根在心里?!?br>“心里的根扎到哪里?”
“扎到祖先那里。扎到文化那里。扎到你讀過的書、走過的路、見過的人那里。那些東西才是人的‘地下水’,能讓你在**一樣荒涼的世界里活下去。”
李白記住了這句話。后來他在長安受挫、在潯陽坐牢、在夜郎流放的時候,他無數次地想起父親的這句話。他告訴自己:我的根在心里,在祖先那里,在詩歌那里。只要這些還在,我就不會死。
夏天也是看月亮的好季節(jié)。
碎葉的夏天,天空格外清澈,沒有云,沒有霧,空氣干爽得像一張白紙。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整個**都被照亮了,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沙地上,沙粒反射著光芒,像是鋪了一層碎銀子。
李白喜歡在夏天的夜晚一個人坐在胡楊樹下看月亮。他不說話,不動,就那么坐著,抬頭望著月亮,一看就是一兩個時辰。
趙氏擔心他,對李客說:“這孩子老是一個人坐在外面看月亮,不會有什么毛病吧?”
李客說:“沒有毛病。他在想事情?!?br>“想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但他一定在想很重要的事情?!?br>李白在看月亮的時候,確實在想事情。他在想:月亮為什么有時候圓有時候缺?月亮上的陰影是什么?是嫦娥的宮殿嗎?是吳剛的桂樹嗎?是玉兔的藥臼嗎?月亮離我們有多遠?人能走到月亮上去嗎?如果能走到月亮上去,站在月亮上看地球,地球是什么樣子的?是不是也是一顆星星?是不是也像月亮一樣發(fā)光?
他想到了《詩經》里的“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想到了屈原《**》里的“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想到了《淮南子》里的“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羿妻嫦娥竊之奔月”。
他想:月亮是古人的夢。古人把所有的美好和幻想都寄托在月亮上,所以月亮才會這么美。但月亮本身是什么?是一塊石頭?是一個球?是一個洞?是一個人的眼睛?
他越想越遠,越想越深,最后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他只是覺得,月亮在召喚他——不是用聲音,而是用光。那光里有某種信息,某種密碼,某種只有他能讀懂的東西。
他在月光下站起來,走到沙地上,撿起一根樹枝,開始寫字。他寫的是他剛才想到的那些東西——不是詩,不是文,而是一些零碎的句子、片段的想法、跳躍的意象。他寫得很快,樹枝在沙地上沙沙作響,留下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跡。
寫著寫著,他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看月亮,又低頭看了看沙地上的字。他笑了——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滿足感。他覺得他和月亮之間有了一種聯(lián)系,一種超越了語言和文化的聯(lián)系。月亮不說話,但他能聽懂月亮的話。月亮不寫詩,但他能把月亮的話翻譯成詩。
這是他作為一個詩人的天賦——不是創(chuàng)造,而是翻譯。把天地萬物的語言翻譯**類的語言,把星星的語言翻譯成漢字的語言,把宇宙的語言翻譯成詩歌的語言。
七歲那年,李白寫了一首詩。
這是他的第一首詩——不是模仿,不是習作,而是一首完整的、獨立的、屬于他自己的詩。
詩是在一個秋天的傍晚寫的。那天傍晚,李白坐在胡楊樹下,看著夕陽西沉。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胡楊樹的葉子在夕陽下變成了金**,碎葉水在夕陽下變成了一條金色的帶子。一只鳥從西邊飛來,落在胡楊樹的枝頭,叫了幾聲,又飛走了。
李白看著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種沖動——他想把這一切記錄下來,不是用畫畫的方式,而是用文字的方式。他想把夕陽的顏色、胡楊樹的形狀、碎葉水的聲音、鳥的叫聲,以及他心里的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全部變成文字,固定在紙上,讓它們永遠不會消失。
他跑回屋里,拿出紙和筆——紙是麻紙,筆是禿筆——趴在炕沿上,開始寫。
他寫了改,改了寫,寫了又改,改了又寫。一張紙寫滿了,又換一張。趙氏叫他吃飯,他不去。李客來看他,他不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
整整寫了一個時辰,他終于寫完了。
他把筆放下,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之后,他的眼眶濕了——不是傷心,而是激動。他知道,他寫出了一首真正的詩。不是兒童的游戲,不是少年的習作,而是一首可以和《昭明文選》里的作品并列的詩——至少在他是這么認為的。
他跑出去,把詩遞給李客:“爹,你看!”
李客接過紙,在油燈下看了起來。詩是這樣的:
“雨打燈難滅,風吹色更明。若飛天上去,定作月邊星?!?br>李客看完,沉默了很久。
這是一首詠螢火蟲的詩——或者說,表面上是在詠螢火蟲。螢火蟲在雨中不會被熄滅,在風中反而更加明亮。如果它能飛到天上去,一定會成為月亮旁邊的一顆星星。
但李客讀出了更深的東西。他讀出了一個孩子對命運的預感——“若飛天上去,定作月邊星”。這個孩子將來一定會飛到天上去,一定會成為月亮旁邊最亮的那顆星。但他現(xiàn)在還不知道,飛到天上去需要付出什么樣的代價。
“好詩,”李客說,聲音有些沙啞,“很好。”
李白笑了。他笑得那么開心,那么天真,那么毫無保留。他不知道自己將來會經歷什么,不知道長安的宮闕有多么巍峨,不知道權力的游戲有多么殘酷,不知道安史之亂的烽火有多么慘烈,不知道流放的道路有多么漫長。他只知道,他寫了一首詩,一首真正的詩,一首讓他父親眼眶**的詩。
那天晚上,李白把這首詩抄了三遍——一遍給父親,一遍給母親,一遍留給自己。他把自己的那一遍疊好,塞進枕頭底下,和那些會發(fā)光的石頭放在一起。
他躺在炕上,望著窗外的月亮,輕輕地念著:“若飛天上去,定作月邊星?!?br>月亮沒有回答,但它的光照在李白臉上,銀白色的,溫柔的,像一只大手在**他的額頭。
李白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像一個做了好夢的孩子。
五、遠方的聲音
八歲那年,李白第一次聽到了“長安”這個詞。
那天傍晚,李客從碎葉城回來,帶回來一個消息:**派了一位使者到碎葉來,犒賞**的將士。使者是從長安來的,帶著皇帝的詔書和賞賜,走了一個多月才到碎葉。
“長安?”李白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長安是什么地方?”
“長安是京城,”李客說,“皇帝住的地方。天下的中心?!?br>“天下的中心?”李白歪著頭想了想,“天下有中心嗎?”
“有。古人說,‘王者居天下之中’。皇帝住在哪里,哪里就是天下的中心。”
“那如果皇帝搬家了呢?”
李客笑了:“皇帝不會搬家的。長安是龍脈所在,是大唐的根基?!?br>“龍脈又是什么?”
“這個……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李白對這個回答已經習慣了。他知道,每次父親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的時候,就意味著這個問題連父親自己都回答不了。他不再追問,但他把“長安”這個詞記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李白沒有去胡楊樹下看月亮。他爬上了綠洲邊上的一座小土丘,站在土丘頂上,向西望去——西邊是碎葉城,城墻上亮著燈火,像一串珍珠嵌在黑暗中。向東望去——東邊是一望無際的**,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見。但李白知道,**的盡頭是河西走廊,河西走廊的盡頭是隴右,隴右的盡頭是關中,關中的中心是長安。
他看不見長安,但他能感覺到長安的存在。就像他能感覺到月亮的存在一樣——看不見,但知道它在那里。
他站在土丘上,張開雙臂,仰起頭,對著東邊的天空大聲喊:
“長安——!我——會——去——的——!”
聲音在**上回蕩,傳得很遠很遠,傳到了碎葉城,傳到了城墻上巡邏的士兵的耳朵里。士兵們互相看了看:“誰在喊?”
“好像是個孩子?!?br>“喊什么?”
“喊‘長安’?!?br>“長安?這孩子瘋了?!?br>李白不在乎別人說他瘋。他從土丘上跑下來,跑回家里,跑到父親的面前,氣喘吁吁地說:
“爹,我要去長安?!?br>李客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要去長安,見皇帝,寫詩。”
李客還是不說話。
“爹,你聽到了嗎?我要去長安!”
李客終于開口了。他說:“你知道長安有多遠嗎?”
“多遠?”
“七千里?!?br>七千里。這個數字對八歲的李白來說,只是一個數字。他不懂得七千里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要走兩個月,意味著要翻越十幾座大山,意味著要渡過幾十條河流,意味著要穿越沙漠、**、草原、森林,意味著會遇到**、野獸、風暴、疾病,意味著可能死在路上,永遠到不了目的地。
但他不在乎。他說:“七千里就七千里。我走得過去?!?br>李客看著兒子,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他為兒子的勇氣感到驕傲,也為兒子的天真感到擔憂。他知道,李白遲早會去長安的——那是他的命運,就像碎葉是他的起點一樣確定無疑。但他也知道,長安不是碎葉,不是那個可以讓孩子在胡楊樹下看月亮的地方。長安是一個巨大的、復雜的、殘酷的城市,它會把一個天真的人撕碎,然后吐出來。
但他沒有說這些。他只是點了點頭,說:“好。等你長大了,我?guī)闳??!?br>“不,”李白說,“我自己去?!?br>八歲那年秋天,李白經歷了一件改變他一生的事情——他第一次看到了突厥騎兵。
那天下午,李白騎著阿駝在綠洲邊上轉悠,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聲音。聲音從西邊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大地在微微顫抖。李白抬頭望去,看到西邊的地平線上出現(xiàn)了一條黑線——那條黑線在移動,越來越寬,越來越近,漸漸地變成了一片黑色的潮水,向著綠洲涌來。
那是突厥騎兵。幾百騎,黑壓壓的一片,馬蹄聲如雷鳴,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李白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的騎兵。他嚇得呆住了,騎在阿駝背上,一動也不敢動。阿駝也感覺到了危險,它的鼻孔翕動著,發(fā)出不安的“哼哼”聲,四蹄在沙地上刨來刨去。
騎兵越來越近,李白能看清他們的模樣了——他們穿著皮甲,戴著尖頂的鐵盔,騎在高大的馬上,手里拿著彎刀和長矛。他們的臉被風沙吹得黝黑粗糙,眼睛里閃著兇狠的光。
李白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他想跑,但腿軟了,動不了。他想喊,但嗓子干了,發(fā)不出聲音。
就在騎兵快要沖到綠洲邊上的時候,碎葉城的方向響起了號角聲。嗚嗚嗚——號角聲低沉而悠長,像一頭巨獸在怒吼。城墻上的士兵們開始集結,**手們拉開了弓,長矛手們舉起了矛,城門緩緩關閉,吊橋緩緩升起。
突厥騎兵在綠洲邊上停了下來。他們遠遠地望著碎葉城,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進攻。猶豫了一會兒之后,他們調轉馬頭,向西走了。馬蹄聲漸漸遠去,塵土漸漸落下,大地恢復了平靜。
李白癱坐在阿駝背上,渾身是汗。他回頭看了看碎葉城,城墻上士兵們的身影清晰可見。他想:如果沒有這座城,如果沒有這些士兵,如果沒有大唐的旗幟,突厥人早就沖過來了,把一切都燒光、殺光、搶光。
他第一次理解了“**”這個詞的含義。**不是書本上的概念,不是皇帝口中的**,而是實實在在的城墻、士兵、**和號角。**保護著他,保護著他的家人,保護著這片綠洲上的一切。沒有**,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個在**上流浪的孩子,隨時可能被突厥人擄走,變成**,死在某個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那天晚上,李白在日記里(他八歲開始記日記,用的是麻紙和禿筆,字跡歪歪扭扭的)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今天看到了突厥人。很多,很兇。爹說他們是來搶東西的。城墻上的士兵把他們嚇跑了。我長大了要當兵,保護碎葉。不,我不要當兵,我要當將軍。不,我不要當將軍,我要當**。不,我不要當**,我要當皇帝——不對,皇帝是**的,我不能當。那我就當詩人,寫詩保護碎葉。詩也能保護人嗎?不知道。但我覺得能?!?br>詩也能保護人嗎?這個問題,李白用了一輩子來回答。
六、離別的前奏
開元四年(716年)春天,李白九歲。
這一年的春天,李客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舉家遷回內陸。
這個決定不是突然做出的,而是醞釀了很久。原因很多,也很復雜。
第一個原因是安全。碎葉城雖然是大唐的領土,但地處邊陲,離突厥太近了。突厥人每年秋天都會來騷擾,有時候只是小規(guī)模的**,有時候是幾百騎的大規(guī)模進犯。雖然碎葉城的守軍能應付,但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出大事。萬一突厥**舉進攻,碎葉城守不住,全城的人都會遭殃。李客不想讓自己的妻子和兒子冒這個險。
第二個原因是教育。李白九歲了,已經顯露出驚人的才華。李客知道,碎葉太小了,裝不下這個孩子的未來。李白需要更好的老師、更多的書籍、更廣闊的世界。這些東西,碎葉給不了他。只有內陸——蜀中、江南、長安——才能給他。
第三個原因是家族的根。李客雖然出生在碎葉,但他始終覺得自己是隴西李氏的后裔,是一個“寄居”在邊陲的異鄉(xiāng)人。他不想讓自己的子孫永遠留在碎葉,他想帶他們回到內陸,回到祖先生活過的地方,讓**的血脈重新融入中原的文化土壤。
**個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李客自己內心的某種召喚。他說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覺得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話,從東邊來,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穿越了七千里的**和山川,穿越了無數個日升月落,最終傳到了他的耳朵里。那個聲音說:“回來?;貋??;氐阶嫦鹊耐恋厣稀!?br>也許那是祖先的靈魂在召喚他。也許那是他自己的鄉(xiāng)愁——一種他從未意識到的、埋藏在心底幾十年的鄉(xiāng)愁。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碎葉的生活,以為這里就是他的家。但當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他知道自己錯了。碎葉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東方,在隴西,在那些他從未見過、但血脈里流淌著的土地上。
他把這個決定告訴了趙氏。
趙氏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走就走。反正在哪里都是過日子。”
她是一個隨遇而安的女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給了李客,就跟著李客走。碎葉也好,隴西也好,蜀中也好,對她來說都一樣——只要能和李客在一起,能和孩子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家。
李白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反應很復雜。
他先是高興——他一直想去內陸,想去長安,想看更大的世界。但高興之后,他又難過了——他要離開碎葉了,離開這片他出生和長大的土地,離開胡楊樹、碎葉水、阿駝、劉婆子、康阿義,以及那些他熟悉的一切。
“阿駝怎么辦?”他問。
“阿駝跟我們一起走?!?br>“綠洲呢?”
“綠洲留在這里?!?br>“胡楊樹呢?”
“胡楊樹也留在這里。”
“那我想胡楊樹了怎么辦?”
李客想了想,說:“你可以在心里記住它。走到哪里都記著它?!?br>李白點了點頭。他跑到胡楊樹下,抱住那棵最大的胡楊樹——就是他在下面看月亮、寫詩、發(fā)呆的那棵——把臉貼在粗糙的樹皮上,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聞到了胡楊樹的味道——苦澀的、帶著樹脂香氣的、獨特的味道。他想:我要記住這個味道。一輩子都記住。
他還去碎葉河邊坐了一個下午。他把腳伸進水里,感受著冰涼的河水從腳趾間流過。他撿了幾塊透明的石頭,放在口袋里,準備帶走。他又看了看河面上的波光粼粼,看了看河對岸的蘆葦和野花,看了看遠處天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他想:我要記住這一切。一輩子都記住。
他還去了碎葉城,最后一次。他走在朱雀大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聽著商販的叫賣聲、駱駝的嘶鳴聲、鐵匠鋪的叮當聲。他去了文廟,在孔子的牌位前鞠了一躬。他去了祆教寺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粟特人在里面拜火。他去了城墻,站在城墻上,向西望去——西邊是突厥人的草原,是無邊無際的**,是太陽落山的地方。向東望去——東邊是回家的路,是七千里的漫漫**,是太陽升起的地方。
他站在城墻上,張開雙臂,大聲說:
“碎葉,我走了。但我不會忘記你的。等我長大了,我會寫詩,寫關于你的詩。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有一個地方叫碎葉,有一條河叫碎葉水,有一片綠洲叫碎葉綠洲,有一棵胡楊樹——很大很大的胡楊樹——下面坐著一個孩子,在看月亮?!?br>風從西邊吹來,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但他不在乎。他知道,碎葉聽到了。
開元四年的秋天,李客一家離開了碎葉。
出發(fā)的那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上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商隊已經準備好了——五匹駱駝,三匹馬,兩個伙計,以及康阿義——和來的時候一樣。只是多了幾口箱子,里面裝著李客多年積攢的家當——一些絲綢、茶葉、香料、玉石,以及最重要的:書籍。
李白騎在阿駝背上,回頭望著綠洲。胡楊樹的葉子已經變成了金**,在晨光中閃閃發(fā)亮,像一片燃燒的火。麥田已經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麥茬。果園里的葡萄已經摘完了,藤蔓上只剩下幾片枯葉。那幾間土坯房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個正在褪色的夢。
趙氏騎在一匹馬上,懷里抱著一個包袱——包袱里裝著李白的那些會發(fā)光的石頭,以及他寫的那些詩稿。她回頭看了一眼綠洲,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李客走在最前面,騎在一匹高大的棗紅馬上。他沒有回頭。他的腰挺得很直,目光堅定地望著東方。他知道,他不能回頭。一回頭,就會舍不得走。
商隊出發(fā)了。
駝鈴聲在晨風中叮叮當當的,清脆而悠遠,像一首送別的歌。駱駝的腳步緩慢而沉穩(wěn),一步一個腳印,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李白騎在阿駝背上,隨著駱駝的步伐一搖一晃的,漸漸地有些困了。
他回頭看了最后一眼。
綠洲已經遠了,胡楊樹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金色,土坯房變成了一些小小的土塊,碎葉城的城墻在天際線上變成了一條細細的線。天山還在,白雪皚皚的山峰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像一個沉默的巨人,目送著這支小小的商隊漸漸遠去。
李白忽然想起了一句詩——不是他寫的,是《詩經》里的:“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br>他不知道這句詩是什么意思——或者說,他知道字面的意思,但不懂其中深層的悲涼。他還太小了,不懂得離別的真正含義。他以為離別只是暫時的,以為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他不知道,有些人、有些地方、有些時光,一旦離開,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打了一個哈欠,靠在阿駝的駝峰上,閉上了眼睛。
駝鈴聲在耳邊漸漸遠去,變成了一種模糊的**音。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胡楊樹下,月亮又大又圓,掛在樹梢上,銀白色的月光灑在他身上。他坐在樹下,手里拿著一根樹枝,在沙地上寫詩。寫著寫著,月亮忽然說話了——不是用人的語言,而是用一種他聽不懂但能理解的語言。月亮說:
“你會走很遠的路,你會看到很多的東西,你會遇到很多的人。你會笑,會哭,會醉,會醒。你會飛得很高,也會摔得很慘。但你永遠不會忘記我。因為我是你的月亮,你是我的孩子?!?br>李白在夢里笑了。他說:“我不忘記你。你也不要忘記我?!?br>月亮說:“我不會忘記你。我會一直在天上等你。無論你走到哪里,只要你抬頭,就能看到我?!?br>李白醒來的時候,臉上有兩道淚痕。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月亮早就看不見了。但他知道,月亮還在那里,在太陽的背后,在天空的深處,在某個他看不見但知道它存在的地方。
他擦了擦眼淚,坐直了身體,望著前方。
前方是一望無際的**,灰蒙蒙的,熱浪滾滾。**的盡頭是河西走廊,河西走廊的盡頭是隴右,隴右的盡頭是關中,關中的中心是長安。長安離他有七千里——不,現(xiàn)在只剩六千九百里了。
他拍了拍阿駝的脖子,說:“阿駝,快走。我們要去長安?!?br>阿駝加快了腳步,駝鈴聲更加清脆了。
商隊在**上緩緩前行,像一條小小的河流,流向東方,流向太陽升起的地方。
李白的童年,就這樣結束了。
不,不是結束了——是打包帶走了。他把碎葉的一切——胡楊樹、碎葉水、月亮、阿駝、風沙、突厥騎兵、祆教寺廟、文廟里的孔子牌位——全部打包,裝進了記憶的行囊里,背在背上,帶上了路。
他不知道這個行囊會越來越重,重到他有時候背不動。他也不知道這個行囊里的東西會變成他的詩歌,變成他的靈魂,變成他一輩子都甩不掉的鄉(xiāng)愁。
他只知道一件事:路在前方,他在路上。
這就夠了。
后續(xù)章節(jié)預告
第二章:青蓮鄉(xiāng)的月光
——李客一家經過長途跋涉,最終到達劍南道綿州昌隆縣的青蓮鄉(xiāng)。李白在這里度過了他的少年時代,開始系統(tǒng)地讀書、學劍、學道,并展現(xiàn)出驚人的詩歌才華。他第一次見到了真正的山——蜀中的山,和碎葉的**完全不同。他也第一次見到了真正的江——涪江,和碎葉的河完全不同。他在青蓮鄉(xiāng)的月光下寫下了第一首真正意義上的詩,并開始夢想著離開蜀中,去往更廣闊的世界。
精彩片段
網文大咖“余生墨”最新創(chuàng)作上線的小說《李白醉歌》,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歷史軍事,李客李白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jié)主要講述的是::碎葉城外的月亮------------------------------------------、風起碎葉,歲次癸卯,秋。,風已經開始變了。夏天的風是熱的,裹挾著沙礫,打在臉上像細碎的刀子;秋天的風是涼的,從西邊的熱海那邊吹過來,越過天山山口,一路呼嘯著撲向東方,帶著雪山融水的清冽氣息,和某種說不清的、屬于遠方的東西。。遠方有多遠?從碎葉到長安,據說有七千里。七千里是什么概念?騎馬要走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