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就這樣懶著躺著終于躺到了周歲，從滿月到周歲
這十一個月里，她學會了坐，學會了爬，學會了扶著東西站，也學會了叫“娘”。但她做這些事的時間點都比別的孩子晚了大半拍——八個月才會坐，十個月才會爬，十一個月才會站，叫人更是到了十個月才開口。
蘇姨娘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泡，天天盯著她練?？缮蚰钣凶约旱墓?jié)奏，你急你的，我躺我的，該會的到時候自然會，急有什么用？
不過“娘”這個字她叫得挺早，不是被逼的，是實在看不下去了。
那天蘇姨娘又因為周姨**一句嘲諷躲在屋里哭，沈念被她哭得心煩意亂，張嘴就喊了一聲“娘”。聲音不大，奶聲奶氣的，但清清楚楚。
蘇姨娘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她：“你……你叫我什么？”
沈念又喊了一聲：“娘?！?br>蘇姨**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這回是高興的。她抱著沈念又親又蹭，哭哭笑笑的，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沈念被她勒得喘不過氣，后悔自己嘴快——早知道叫一聲換來的是這個待遇，她就再憋兩個月。
但從那以后，蘇姨娘不哭了。至少不當著沈念的面哭了。大概是覺得女兒會叫娘了，證明不是傻子，心里的石頭落了地。
周歲這天，天沒亮蘇姨娘就起來了。
她在衣柜前站了半天，挑來挑去，最后還是選了那件大紅色的小袍子——就是滿月時穿過的那件。沈念已經(jīng)長開了不少，袍子短了一截，但蘇姨娘手巧，連夜接了一圈白色的鑲邊，倒比原來更好看了。
“晚意，醒了沒？”蘇姨娘把沈念從床上抱起來，給她穿衣服。
沈念被她擺弄著，眼睛半睜半閉。她已經(jīng)習慣了這種被當成洋娃娃的日子，反正不用自己動手，愛怎么穿怎么穿。
“今天是你抓周，可不能再睡覺了?！碧K姨娘一邊系帶子一邊念叨，“老夫人會來，侯爺會來，夫人也會來，你可得精神點?！?br>沈念打了個哈欠。抓周？她知道這個習俗，孩子周歲那天擺一堆東西讓他抓，抓到什么就預(yù)示將來做什么。上輩子她好像抓了本書，結(jié)果長大果然一直在讀書，讀到頭了還得加班。
這輩子她打算抓個枕頭，最好能睡一輩子。
穿好衣服，蘇姨娘又給她梳了頭。沈念的頭發(fā)又黑又密，已經(jīng)能扎兩個小揪揪了，蘇姨娘用紅色的頭繩綁了兩個小髻，左右各一個，看起來像年畫上的娃娃。
收拾妥當，蘇姨娘抱著她往前院走。侯府的抓周宴設(shè)在花廳，已經(jīng)擺好了桌子，鋪了紅布，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十幾樣?xùn)|西。
沈念被抱進去的時候，花廳里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旁邊是侯爺和侯夫人柳氏，再旁邊是幾個姨娘和府里的其他孩子。賓客們也到了大半，三三兩兩地坐著喝茶聊天。
蘇姨娘找了個位置坐下，沈念窩在她懷里，瞇著眼睛打量桌上的東西。
書本、算盤、胭脂、金銀、刀劍、尺子、針線、吃食……應(yīng)有盡有。最顯眼的是一把短劍，劍鞘上鑲著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旁邊還有一支毛筆，筆桿是玉的，看著就值錢。
沈念掃了一圈，心里有了數(shù)。這些東西她一個都不想要——抓了書本要讀書，抓了算盤要管賬，抓了刀劍要練武，抓了胭脂**美，抓了金銀要管錢。每一樣都代表一種“上進”的方向，跟她的人生哲學完全背道而馳。
她要是能抓個枕頭就好了，可惜桌上沒擺。
“五姑娘長得真好看?！迸赃呉粋€夫人湊過來，“這眼睛，這鼻子，跟她娘一模一樣?！?br>蘇姨娘笑了笑：“夫人過獎了?！?br>“抓周的東西都備好了嗎？”那夫人看著桌上的物件，“樣數(shù)挺全的，連短劍都有？這是侯爺?shù)囊馑?？?br>蘇姨娘點了點頭：“侯爺說，武將家的孩子，該摸摸刀劍。”
那夫人笑了：“也是，將門虎女嘛。”
沈念在心里翻了個白眼。將門虎女？她就不能當個將門咸魚嗎？
又等了一刻鐘，人差不多到齊了。侯爺站起來說了幾句場面話，大意是感謝各位親朋好友賞光，今天是小女晚意的周歲宴，請大家吃好喝好之類的。說完就讓人把沈念抱到桌邊。
蘇姨娘抱著沈念走到桌前，把她放在紅布上。沈念坐在一堆物件中間，被一圈人圍著看，跟動物園里的猴子沒什么區(qū)別。
“來來來，讓五姑娘抓。”一個嬤嬤笑著說，“抓到什么，將來就做什么。”
所有人都盯著沈念看。
沈念坐在那里，不慌不忙地掃了一圈桌上的東西。她注意到沈靈月站在不遠處，正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盯著她，嘴角掛著幸災(zāi)樂禍的笑。
這孩子怎么又來？沈念心里嘆了口氣。都快六歲了，還這么閑，不上學的嗎？
她收回目光，繼續(xù)打量桌上的物件。書本離她最近，伸手就能夠到。但她不想抓，抓了書就意味著要讀書，讀了書就要**，考了試就要出人頭地——太累了。
算盤在旁邊，她也不想抓。上輩子管錢管夠了，這輩子不想再碰。
刀劍就更不用說了，她連雞都沒殺過，抓什么劍。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個軟墊上——那是墊東西用的，不算抓周的物件，但被隨手放在了桌角。沈念眼睛一亮，這個好，軟乎乎的，適合睡覺。
她伸出手，朝那個方向爬了兩步。
全場屏住了呼吸。
沈靈月的臉色變了一下——她看到沈念朝軟墊爬過去，心里嘀咕，這傻子該不會要抓墊子吧？
沈念又爬了一步，距離軟墊只有半臂的距離了。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墊子的邊緣。
然后她停住了。
不對，抓墊子太刻意了。一個周歲的孩子，怎么會專門去抓一個墊東西用的軟墊？別人會懷疑的。
她縮回手，換了個方向，朝著那盤點心爬過去。
點心好，點心正常。哪個孩子不愛吃點心？
沈念爬到點心面前，伸手抓了一塊桂花糕，然后一**坐在紅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桂花糕塞進了嘴里。
全場沉默了兩秒，然后爆發(fā)出一陣笑聲。
“抓了點心！五姑娘抓了點心！”
“哈哈哈，這孩子是個吃貨！”
“民以食為天嘛，能吃是福！”
侯爺也笑了：“這丫頭，倒是實在。”
沈念啃著桂花糕，心里美滋滋的。點心多好，吃了就沒了，什么承諾都不代表。不像書本算盤那些東西，抓了就甩不掉了。
她正啃得起勁，突然聽到一個聲音：“五妹妹抓了點心，以后肯定是個只會吃的廢物?！?br>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的人聽見。
沈念抬頭一看，沈靈月正站在旁邊，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她大概覺得終于抓到女主的把柄了，可以在這么多人面前羞辱她。
周圍的笑聲小了一些，幾個夫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知道該說什么。
蘇姨**臉白了，想開口替女兒辯解，但又不知道說什么好——沈念確實抓了點心了，這是事實。
沈念看了沈靈月一眼，然后低下頭，繼續(xù)啃桂花糕。
她不生氣，也不著急。一個六歲的孩子當眾說這種話，丟人的不是她，是沈靈月自己。果然，侯夫人的臉色沉了下來，正要開口訓(xùn)斥，老夫人先說話了。
“三丫頭。”老夫人的聲音不大，但花廳里瞬間安靜了。
沈靈月身體僵了一下，轉(zhuǎn)頭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坐在太師椅上，手里端著茶杯，臉上沒什么表情：“你五妹妹才周歲，抓個點心怎么了？你周歲的時候抓了什么？”
沈靈月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抓了什么？她抓了胭脂。這事府里人都知道，她娘周姨娘還到處說“三姑娘愛美，將來有出息”。但這話當著眾人的面說出來，多少有點不好聽。
“我……”沈靈月支支吾吾的，“我抓了書本。”
旁邊一個嬤嬤忍不住小聲說：“三姑娘抓的是胭脂?！?br>聲音雖然小，但花廳里太安靜了，不少人都聽到了。幾個夫人掩著嘴笑，沈靈月的臉騰地紅了。
老夫人放下茶杯：“抓什么都無所謂，周歲的孩子懂什么？你這個當姐姐的，不護著妹妹就算了，還說風涼話？”
沈靈月低下頭，眼圈紅了。
周姨娘在旁邊急得不行，想替女兒說話又不敢開口，只能干瞪眼。
侯爺也皺了皺眉，看了沈靈月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沈靈月被看得往后縮了縮，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老夫人擺擺手：“行了，別掃了大家的興。五丫頭抓了點心，那就是有福氣的孩子，能吃是福。”
她轉(zhuǎn)頭看向蘇姨娘：“把五丫頭抱過來，我看看。”
蘇姨娘趕緊上前，把沈念從桌上抱起來。沈念手里還攥著那塊桂花糕，啃得滿臉都是渣。
老夫人看到她那個樣子，忍不住笑了：“這丫頭，吃得倒是香?！?br>她從袖子里掏出一塊帕子，親自給沈念擦了擦嘴。這個動作讓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老夫人什么時候?qū)θ诉@么和善過？
沈念被擦完嘴，沖著老夫人咧嘴一笑。這回是真心的笑，不是因為討好，是因為她覺得這個老**挺有意思。剛才替她解圍，現(xiàn)在又給她擦嘴，一點都不像傳說中那個嚴厲的老封君。
老夫人被她那個笑容逗得更開心了，從手腕上褪下一串檀木佛珠，套在沈念的手上。
“這個給你，保平安的?！?br>全場又是一靜。那串佛珠老夫人戴了十幾年了，從不離身，現(xiàn)在居然給了一個庶出的孫女？
侯夫人柳氏的眼神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fù)了正常。
蘇姨娘受寵若驚，連聲道謝。沈念不知道這串佛珠意味著什么，但她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變了——不再是看熱鬧的眼神，而是帶著幾分打量和審視。
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佛珠，又看了看老夫人。老夫人正笑瞇瞇地看著她，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沈念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老**，比她想象的要精明得多。給她佛珠，不是單純的喜歡，而是在給所有人傳遞一個信號：這個孫女，我罩了。
沈念又笑了。這回是真的高興——抱上老夫人的大腿，她在侯府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她把佛珠往袖子里面塞了塞，低頭繼續(xù)啃桂花糕。至于沈靈月，她已經(jīng)被周姨娘拉著退到了角落里，眼圈紅紅的，臉上的表情又委屈又不甘。
沈念沒再看她。一個六歲的小丫頭，還不值得她費心思。她現(xiàn)在最要緊的事，是把這個桂花糕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