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姨娘聽到嬤嬤說“姑娘在笑”，硬撐著支起身子看了一眼。
襁褓里的沈念確實在笑，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么美夢。那笑容不像是新生兒無意識的表情，倒像是真真切切的高興。
蘇姨娘愣住了，旁邊的穩(wěn)婆也湊過來看，嘖嘖稱奇：“老身接生三十年，頭一回見剛出生的孩子會笑。這姑娘怕不是個有福氣的?！?br>蘇姨娘沒說話，盯著女兒看了好一會兒，眼眶又紅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想哭，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心里那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孩子健康，會哭會笑，不是傻子。
沈念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個笑容引起了這么多波瀾。她正夢到自己躺在馬爾代夫的海灘上，陽光暖洋洋的，海風(fēng)輕輕的，旁邊放著一杯冰鎮(zhèn)椰子汁。她伸手去拿椰子汁，結(jié)果手太短，夠不著。
她急了，使勁伸手，然后醒了。
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光線，空氣里彌漫著淡淡血腥氣和藥味。她的身體被棉布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像個粽子一樣動彈不得。旁邊傳來輕微的呼吸聲，蘇姨娘已經(jīng)累得睡著了。
沈念眨了眨眼，試圖轉(zhuǎn)動腦袋看看周圍，但脖子軟得像面條，根本抬不起來。她嘆了口氣——好吧，現(xiàn)在她是貨真價實的嬰兒了，連翻個身都是奢望。
她盯著頭頂?shù)膸ぷ影l(fā)了會兒呆，腦子里開始盤算。
現(xiàn)在的情況是：她，沈念，前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總監(jiān)，加班猝死，胎穿成了古代侯府的庶女。親娘是姨娘，地位不高，性格也軟。侯府里還有正室夫人、其他姨娘、嫡出庶出的兄弟姐妹。
典型的宅斗開局。
但沈念不想斗。上輩子斗得夠多了——斗產(chǎn)品經(jīng)理、斗競爭對手、斗KPI、斗35歲危機(jī)，最后把自己斗沒了。這輩子她只想安安靜靜地躺著，能不動就不動，能不想就不想。
什么爭寵、什么上進(jìn)、什么出人頭地，通通見鬼去吧。
她打定主意，閉上眼睛繼續(xù)睡。
接下來的日子，沈念把“嬰兒期擺爛”發(fā)揮到了極致。
別家孩子餓了哭、尿了哭、不舒服也哭，她倒好，餓了就哼唧兩聲，尿了就蹬蹬腿，全程不吵不鬧。奶娘給她喂奶她就吃，不喂她就睡，一天十二個時辰她能睡十個半，剩下那一個半時辰用來發(fā)呆和哼唧。
蘇姨娘坐月子期間，每天都讓嬤嬤把孩子抱過來看。每次看到沈念睡得天昏地暗、雷打不動，她就忍不住擔(dān)心。
“這孩子是不是太能睡了？”她問嬤嬤，“別家的孩子不是應(yīng)該經(jīng)常醒嗎？”
嬤嬤也拿不準(zhǔn)，只能說：“姑娘可能是性子安靜?！?br>蘇姨娘不放心，又托人去問府里有經(jīng)驗的老人。老人說“孩子能睡是好事，說明不鬧人”，蘇姨娘聽完稍微安心了點，但轉(zhuǎn)頭又聽到別的消息——府里已經(jīng)開始傳閑話了。
“蘇姨娘那個丫頭，聽說從出生就沒怎么醒過。”
“可不是嘛，奶娘說一天到晚都在睡，喂奶都得把她搖醒?！?br>“這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誰知道呢，反正姨娘生的，能有什么好的?！?br>這些話傳到蘇姨娘耳朵里，她又開始掉眼淚。沈念被她的抽泣聲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想：又哭了？這個娘也太愛哭了吧。
她想開口說點什么，但嗓子眼里只能發(fā)出“啊啊”的聲音。她放棄了，翻了個白眼——雖然這個白眼在旁人看來只是閉著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
蘇姨娘沒注意到女兒的白眼，自顧自地抹眼淚：“晚意，你說你要是有什么毛病，娘可怎么辦啊……”
沈念在心里嘆了口氣。她沒毛病，她就是懶。但她現(xiàn)在說不出話，只能由著蘇姨娘瞎擔(dān)心。
滿月這天，侯府?dāng)[了滿月酒。
沈念被嬤嬤抱出去見客，全程都在睡覺。親戚們圍過來看，這個說“長得真秀氣”，那個說“像她娘”，但更多人議論的是她怎么一直在睡。
“這孩子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有個遠(yuǎn)房舅媽小聲跟旁邊的人說，“你看她，從頭到尾就沒醒過?！?br>“可不是嘛，我家的孩子滿月那天哭得可響了，哪像這個，跟個木頭人似的。”
沈念被吵得半醒，迷迷糊糊聽到這些話，心里想：你們才有問題，我睡個覺礙著誰了？
她懶得理會，繼續(xù)睡。
但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說“該不會是個傻子吧”，有人說“蘇姨娘命不好，生了這么個丫頭”。聲音傳到了老夫人耳朵里，老夫人皺了皺眉，讓人把孩子抱過來看看。
嬤嬤把沈念抱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低頭看了一眼。
沈念剛好在這個時候翻了個身，臉朝外，小嘴吧唧了兩下，睡得那叫一個香。
老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孩子，倒是會享福。”
旁邊的人也跟著笑，氣氛緩和了不少。但那些閑話還是傳到了蘇姨娘耳朵里，她抱著沈念哭了一場，沈念被她哭煩了，勉強(qiáng)睜開眼看了看她，又閉上了。
蘇姨娘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睛，突然覺得，也許孩子真的沒毛病，只是懶？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自己都覺得荒謬。一個月的孩子，哪知道什么是懶？
沈念要是知道她娘在想什么，肯定會說：娘，你說對了，我就是懶。
滿月宴之后，沈念的日子更清閑了。
蘇姨娘出了月子，開始管小院里的事。她雖然性子軟，但做事細(xì)致，把小院子收拾得干干凈凈。沈念的嬰兒床被放在窗邊，陽光照進(jìn)來暖洋洋的，她每天都睡得像死過去一樣。
奶娘跟蘇姨娘抱怨：“姑娘太好帶了，都不需要人哄。我有時候都懷疑她是不是還活著，得伸手去探探鼻息。”
蘇姨娘聽完更擔(dān)心了，每天都要看好幾遍沈念有沒有呼吸。有一次她看沈念半天沒動靜，嚇得伸手去探鼻息，沈念被她手指戳醒了，一臉懵逼地看著她。
蘇姨娘尷尬地收回手：“娘就是……看看你?！?br>沈念看著她，眼神里寫滿了“你有病吧”，然后閉上眼睛繼續(xù)睡。
蘇姨娘被那個眼神看得一愣，總覺得女兒看她的方式不太像嬰兒，倒像個大人。但她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怎么可能呢，一個月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念滿兩個月的時候，侯爺來看她了。
這是沈念出生后侯爺?shù)谝淮蝸硖K姨**院子。蘇姨娘緊張得不行，提前讓嬤嬤把孩子收拾得干干凈凈，換了新襁褓。
侯爺進(jìn)門的時候，沈念正在睡覺。
他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女兒，問蘇姨娘：“這丫頭怎么樣？好帶嗎？”
蘇姨娘小心翼翼地說：“回侯爺，姑娘很乖，不哭不鬧，就是……就是太能睡了?！?br>侯爺笑了：“能睡好，不鬧人?！?br>他伸手戳了戳沈念的臉蛋，沈念被戳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侯爺被她那個眼神逗樂了：“這丫頭看人的方式倒是挺有意思，像是在說‘你誰啊’。”
蘇姨娘嚇得趕緊說：“姑娘還小，不懂事……”
“沒事?！焙顮敂[擺手，“我就是來看看。你好好養(yǎng)著，缺什么跟夫人說?！?br>說完就走了，前后待了不到一刻鐘。
蘇姨娘送走侯爺，回來抱著沈念，小聲說：“你爹來看你了，你倒是醒醒啊。”
沈念已經(jīng)又睡著了。
蘇姨娘看著她，又氣又笑：“你呀，就知道睡?！?br>沈念在夢里翻了個身。不睡覺干嘛？難道要她一個兩個月的嬰兒起來背唐詩嗎？
三個月的時候，沈念開始能控制一些細(xì)微的動作了。她學(xué)會了轉(zhuǎn)頭，學(xué)會了抓東西，但大多數(shù)時候她還是躺著不動，能用一個動作完成的絕不用兩個。
蘇姨娘每天都會把她抱到院子里曬太陽，她就閉著眼睛，感受陽光照在臉上的溫暖，舒服得直哼哼。
丫鬟們在旁邊小聲聊天，她一邊曬太陽一邊聽八卦，日子過得愜意極了。
從丫鬟們的聊天里，她慢慢拼湊出了侯府的全貌。
永寧侯沈毅，四十出頭，武將出身，目前在兵部掛了個閑職，不怎么管事。侯夫人柳氏，名門閨秀，管家理事一把好手，對姨娘們不算好也不算壞，維持著面上的體面。府里還有三個姨娘，蘇姨娘是最不受寵的一個。
侯府的孩子們：嫡長子沈景然，十歲，已經(jīng)在族學(xué)里讀書了，聽說是個刻苦的。嫡出二姑娘沈清瑤，六歲，正在學(xué)規(guī)矩和才藝，是府里最受寵的姑娘。庶出三姑娘沈靈月，五歲，就是之前在娘胎里罵她的那個，她娘是周姨娘，府里最得寵的姨娘。
還有一個四姑娘，也是庶出，但體弱多病，不怎么出門。
沈念聽完這些，心里有了數(shù)。她排第五，上面有四個兄姐，下面暫時沒有弟弟妹妹。她的親娘是最不受寵的姨娘，她自己是庶出的五姑娘，在府里基本沒什么存在感。
但這正是她想要的。
沒存在感好啊，沒存在感就意味著沒人關(guān)注，沒人關(guān)注就意味著可以安心擺爛。她才不想像那些嫡出姑娘一樣，天天被逼著學(xué)規(guī)矩、學(xué)才藝、學(xué)管家，學(xué)完還要被拉出去比來比去，比贏了被夸兩句，比輸了被罵兩句，有什么意思？
不如躺著。
沈念四個月的時候，發(fā)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蘇姨娘在院子里曬太陽做針線，沈念躺在旁邊的搖籃里睡覺。三姑娘沈靈月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了，說要“看看五妹妹”。
蘇姨娘不敢攔，只能讓她看。
沈靈月趴在搖籃邊上看了一會兒，撇撇嘴：“也不怎么樣嘛，就知道睡。”
她伸手去戳沈念的臉，沈念被她戳醒了，睜開眼看著她。
沈靈月被她看得有點發(fā)毛，但還是嘴硬：“看什么看，你就是個廢物。”
沈念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后慢慢地、故意地，翻了個白眼。
這個白眼翻得很到位——眼珠子往上轉(zhuǎn)了一圈，然后閉上，繼續(xù)睡。
沈靈月愣住了，旁邊的蘇姨娘也愣住了。
“她、她翻白眼！”沈靈月指著沈念，聲音都變了調(diào)，“她剛才翻我白眼！”
蘇姨娘趕緊說：“三姑娘別生氣，姑娘還小，不是有意的……”
“她就是有意的！”沈靈月氣得跺腳，“她在瞪我！”
沈念在心里冷笑：對，我就是瞪你。你再罵一句試試？
但沈靈月沒再罵，她被那個白眼嚇著了，總覺得這個妹妹有點邪門。她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跑了。
蘇姨娘看著女兒，又驚又疑：“寶寶，你剛才是不是在翻白眼？”
沈念假裝睡著了，不回應(yīng)。
蘇姨娘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想明白一個四個月的孩子怎么能翻白眼翻得那么到位。
她嘆了口氣，繼續(xù)做針線。
沈念在搖籃里偷偷睜開一只眼，看她娘不再追問了，又安心地睡了過去。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沈念靠著“吃了睡睡了吃”的嬰兒期擺爛**，安安穩(wěn)穩(wěn)地活到了半歲。侯府里的人都知道蘇姨娘生了個“只會睡覺”的丫頭，也沒人把她當(dāng)回事。
沈念覺得這日子挺好的。沒人關(guān)注，沒人打擾，每天吃好睡好，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她甚至開始覺得，胎穿也沒那么糟糕。雖然沒了WiFi和外賣，但也不用加班和開會了，這筆買賣不虧。
唯一讓她操心的，就是蘇姨娘太愛哭了。今天擔(dān)心她是不是傻子哭一場，明天聽說府里有人說閑話哭一場，后天想起來自己不受寵又哭一場。
沈念被她哭得頭疼，心想等她會說話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娘這個愛哭的毛病治好。
但現(xiàn)在，她只是個半歲的嬰兒，連翻身都翻不利索，只能由著蘇姨娘哭。
她翻了個身，面朝墻壁，用后腦勺對著蘇姨娘，表示“我不想聽你哭了”。
蘇姨娘沒看懂女兒的后腦勺表達(dá)的意思，繼續(xù)抹眼淚。
沈念在心里嘆了口氣：這個娘，是真的不好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