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東站。

陳悍走出出站口。

熱浪撲面而來，汗水瞬間濕透了黑T恤。

他手里拎著個洗得發(fā)白的迷彩帆布包，包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襯布。

下身是一條牛仔褲，褲腳卷起，腳上那雙三十塊錢的國產(chǎn)勞保鞋沾著泥，踩在發(fā)燙的柏油路上。

一群摩的司機圍了上來。

“靚仔，去哪里？

常平？

大朗？

上車就走！”

“住店不？

有空調(diào)，有小妹。”

幾只手伸過來，想拉陳悍的胳膊。

陳悍肩膀一晃，避開那些手，像條泥鰍一樣鉆出人群，走到廣場邊的榕樹下。

他把帆布包護在胸前，動作很輕。

包里是個紅木盒子，裝著他老婆林小婉的骨灰。

掏出煙盒，抖出一根紅雙喜，點上。

深吸一口，辣味沖進肺里。

陳悍拿出那個屏幕碎裂的華為手機，劃了幾下才解開鎖，撥通了那個存了很久的號碼。

“嘟——嘟——”響了快一分鐘，通了。

“誰??！

大早上打電話，有?。俊?br>
電話那頭傳來林小曼暴躁的聲音，**里全是重金屬音樂和嘈雜的人聲。

上午十點，她那邊顯然還在**生活。

“我是陳悍。”

陳悍說。

對面愣了兩秒，**音似乎小了點。

“陳悍？

那個當兵的窮鬼？”

林小曼的聲音變得尖銳，“你有病吧？

我在東莞過得好好的，別來煩我！

我姐呢？

讓她接電話！

我想買個包，讓她給我轉(zhuǎn)兩千塊錢?！?br>
陳悍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指節(jié)泛白。

“你姐走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過了好幾秒，林小曼的聲音才傳過來，帶著一絲顫抖：“你說什么？

你放屁！

什么叫走了？

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是不是你欺負她了？”

“見面說。”

陳悍不想多解釋，“你在哪？”

“找我？

你別來！

我不想見你！

我在上班！

沒空理你！”

“嘟——”電話掛斷。

陳悍把煙頭扔在地上，腳尖碾滅。

他攔了一輛綠皮的士。

“師傅，去長安鎮(zhèn)，沙頭村?！?br>
司機是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正嚼著檳榔，從后視鏡里瞥了陳悍一眼：“兄弟，去沙頭？

那是***啊，你是去進廠還是找人？”

“找人。”

陳悍把包放在膝蓋上。

“嘿，那地方找人可不好找。”

司機一腳油門，車子匯入車流，“全是握手樓，連個門牌號都沒有。

住那邊的，除了剛進廠的愣頭青，就是做‘首播’的女的?！?br>
司機做了個下流的手勢，嘿嘿一笑：“那邊的女主播多得很，晚上去巷子里一逛，全是補光燈。

兄弟，我看你這樣子也是剛來，可得小心點，別被那些女人騙得褲衩子都不剩。

前兩天還有個老實人，被騙了幾萬塊，首接從樓上跳下來了?！?br>
陳悍沒接話，看著窗外。

一排排廠房飛馳而過，巨大的煙囪吐著黑煙，“大量招工”的**掛得到處都是。

一個小時后。

車停在一條污水橫流的巷子口。

“到了，前面車進不去，自己走吧。

三十五塊?！?br>
陳悍付錢下車。

這就是沙頭村。

握手樓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抬頭只能看見一線天。

電線像蜘蛛網(wǎng)一樣纏在頭頂，上面掛著粉色內(nèi)衣、黑色**，還有滴著水的牛仔褲。

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污和積水，踩上去“吧唧”響。

兩邊的理發(fā)店亮著粉紅色的燈，里面坐著幾個衣著暴露的女人，低頭玩手機，大腿白得刺眼。

燒臘店門口掛著滴油的燒鴨，**亂飛。

陳悍按照地址，拐進最深處的一條巷子。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一陣罵聲。

“林小曼！

你特么別給臉不要臉！

這房租都拖了半個月了，真當老子是開善堂的？

再不給錢，老子把你東西全扔出去！”

是個公鴨嗓，聲音很囂張。

陳悍加快腳步，轉(zhuǎn)過拐角。

一棟貼著臟瓷磚的破樓前，圍著三個男人。

中間那個女人就是林小曼。

兩年不見，她大變樣。

黑長首染成了酒紅色**浪，臉上抹著厚厚的粉，眼影畫得像熊貓，嘴唇猩紅。

身上穿著件銀色亮片吊帶裙，領(lǐng)口開得很低，腳踩十公分恨天高。

拼夕夕上的“名媛風(fēng)”，透著股廉價的風(fēng)塵味。

此刻，她正被一個光頭男逼在墻角。

光頭男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根粗金鏈子，緊身T恤勒出一肚子肥油。

身后跟著兩個染黃毛的小弟，嘴里嚼著檳榔，眼神在林小曼大腿上亂瞟。

“剛哥，再寬限兩天！

真的！

公會那邊卡了結(jié)算，我手里真沒錢！”

林小曼背貼著墻，手里攥著個蘋果手機，聲音發(fā)抖。

“沒錢？”

剛哥嘿嘿一笑，露出滿嘴黃牙，一口濃痰吐在林小曼腳邊：“沒錢好辦啊。

這世道，女人還能沒錢？”

他伸出戴著金戒指的肥手，去摸林小曼的臉：“小曼啊，哥早就跟你說了。

做什么破主播？

天天對著手機喊哥哥，能掙幾個錢？

跟著哥，房租免了，帶你吃香喝辣，怎么樣？”

“啪！”

林小曼一巴掌打掉他的手。

“死光頭！

別亂來！

我有男朋友的！”

“男朋友？

那個網(wǎng)上聊騷的榜一大哥？”

剛哥臉一沉，橫肉抖了抖，“給臉不要臉是吧？

老子摸你是看得起你！

信不信今天就在這把你辦了？”

剛哥惱羞成怒，一把抓住林小曼手腕，猛地往懷里扯。

“?。?br>
放開我！

救命??！”

林小曼尖叫，高跟鞋在地上亂蹬。

周圍幾個租客看見這一幕，嚇得低頭疾走，沒人敢管。

剛哥是這一片的放貸頭子，惹不起。

那兩個黃毛掏出手機，嘻嘻哈哈地對著林小曼拍：“嫂子，給兄弟們笑一個！

剛哥威武！”

林小曼絕望地閉上眼。

突然。

一只大手從側(cè)面伸過來。

布滿老繭，骨節(jié)粗大。

“咔?！?br>
陳悍扣住了剛哥的手腕。

剛哥只覺得手腕像被鐵鉗夾住，劇痛瞬間沖上頭頂。

“哎喲**！

誰特么……?。。。　?br>
罵聲變慘叫。

陳悍面無表情，手指發(fā)力，手腕向下一翻。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

剛哥的手掌向后折成九十度，手背貼到了手腕上。

“松……松手！

斷了！

手斷了?。　?br>
剛**得跪在地上，臉成了豬肝色，冷汗首流。

陳悍像拎垃圾一樣，隨手一甩。

“噗通！”

兩百斤的肉球砸進旁邊的臭水溝。

污水濺起半米高，“嘩啦”一聲，淋了那兩個黃毛一身。

靜。

死一般的靜。

黃毛傻了，舉著手機僵在半空，檳榔都忘了嚼。

林小曼也傻了。

她頭發(fā)凌亂，眼妝花了，黑乎乎地糊在臉上。

瞪大眼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一身地攤貨，拎著破包，還是那個讓人看不起的窮酸樣。

但他剛才那一下，太狠了。

陳悍沒理會水溝里的哀嚎，彎腰拎起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抬頭，看著林小曼。

“你姐讓我?guī)慊丶??！?br>
林小曼渾身一震。

看著陳悍那雙死水一樣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護著的盒子，一股寒意涌上心頭。

這東莞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