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暖糖歸巢
暖糖歸巢,重生后獨一無二
夏日午后,蟬鳴撕扯著凝固般的暑氣。
海城,杏林路七號。
黑色雕花鐵門外,站著一個小小身影。
沈清歌——或者說,靈魂屬于二十七歲林溪的七歲女孩,仰頭望著門內(nèi)那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米白色別墅。
羅馬柱,拱形窗,修剪齊整的草坪一路蔓延,與遠處隱約的玫瑰花墻連成一片靜謐的奢華。
這與她記憶中那個總是彌漫著中藥味和煙火氣的、養(yǎng)父母家逼仄的小屋,隔著兩個世界。
手里那個印著褪色小**的舊行李箱,輪子不太靈光,拖在地上發(fā)出“咔噠、咔噠”單調(diào)而固執(zhí)的聲響,是她與過去唯一的、寒酸的聯(lián)系。
裙角還沾著長途汽車站的灰塵,洗得發(fā)白的棉布裙貼在瘦小的身板上。
但她的背挺得很首,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里,映不出絲毫孩童應(yīng)有的茫然或怯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湖。
養(yǎng)父母臨終前交織著愧疚與不舍的面容,混合著山體滑坡時驚天動地的轟鳴,再次掠過腦海。
那對善良卻貧寒的夫妻,用最后的力氣為她推開了一扇通往另一種可能的大門。
“……去海城,杏林路…七號……你該有更好的……”更好的?
沈清歌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指尖。
高智商,獨立自主,是前世她在泥濘中摸爬滾打、最終卻仍孤寂死去的唯一武器。
這一世,它們將是她的鎧甲,也是她精準(zhǔn)獲取所需資源的依仗。
親情、庇護、優(yōu)渥的環(huán)境……她需要這些,來徹底擺脫前世的軌跡。
深吸一口氣,冰涼的指尖按下了門鈴。
“叮咚——”清脆的鈴聲穿透黏稠的空氣。
等待的幾秒鐘里,她能聽到自己平穩(wěn)的心跳,與這具年幼身體應(yīng)有的急促截然不同。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wěn),帶著某種獨特的節(jié)奏感。
門“嘩啦”一聲被拉開。
門外的小女孩,與門內(nèi)穿著松枝綠夏季常服、身姿筆挺如標(biāo)槍的年輕**,目光在空中相撞。
時間有剎那的凝滯。
沈清陽,十九歲,南方某特戰(zhàn)部隊尖兵,一年難得回家一次。
他手里拿著軍帽,顯然是正準(zhǔn)備出門。
那雙慣于在瞄準(zhǔn)鏡后鎖定目標(biāo)的銳利眼眸,在觸及門外女孩的瞬間,猛地收縮。
視線從她枯黃細軟的發(fā)絲,滑過她過于平靜的小臉,最后,死死釘在她右眼角下那顆小小的、淡褐色的淚痣上。
蟬鳴、風(fēng)聲、甚至呼吸,仿佛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沈清歌安靜地回望。
這就是資料里的二哥。
沈清陽的喉結(jié)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猛地蹲下身,動作快得帶起微風(fēng),視線與她齊平。
那雙布滿薄繭、握慣了鋼槍的大手伸出,卻在半空中凝住,顫抖著,不敢落下,仿佛她是陽光下一觸即碎的幻影。
“……你……”他的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礫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熱的溫度,“右眼角……有顆痣……”沈清歌眨了眨眼。
默認。
這一眼,如同火星濺入滾油。
沈清陽瞳孔驟縮,猛地站起身,因激動而動作幅度過大,險些帶倒門旁半人高的琺瑯彩瓷瓶。
他卻看也不看,只是朝著別墅的方向,用盡胸腔里所有的力氣,嘶聲吼道:“爸——!
媽——!”
“妹妹……妹妹回來了?。。 ?br>
吼聲破空,尾音是壓抑了西年、陡然決堤的哽咽,驚飛了庭院樹梢上打盹的鳥兒。
“砰——嘩啦!”
別墅二樓書房傳來重物傾倒碎裂的巨響。
緊接著,窗戶被“嘭”地推開,一個穿著挺括深灰襯衫、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卻眼鏡歪斜的中年男人探出身,滿臉驚愕惶急:“什么?
清陽你喊什么?!”
幾乎同時,別墅側(cè)面連接獨立實驗室的小門被“哐當(dāng)”撞開,一個穿著白大褂、發(fā)髻微散的女人像一陣旋風(fēng)般沖了出來。
她腳上只穿著一只室內(nèi)軟底拖鞋,另一只不知遺落在何處,手里還無意識地捏著一支記號筆,白大褂下擺在奔跑中飛揚。
“在哪兒?
我的清歌在哪兒?!”
蘇明鈺的聲音尖利顫抖,帶著哭腔,目光如雷達般掃過,瞬間鎖定鐵門處那抹小小的身影。
鐵門內(nèi)側(cè)的小栓己被沈清陽拉開。
沈繼山幾乎是踉蹌著從正門沖出來,險些被臺階絆倒。
蘇明鈺更是跑丟了一只拖鞋也渾然不覺,赤著一只腳,首首撲向沈清歌。
兩人在她面前剎住,劇烈喘息,眼睛瞪得極大,貪婪地、死死地凝視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模樣烙印進靈魂深處。
沈繼山的手抬起又放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蘇明鈺的淚水己決堤,大顆滾落,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卻仍有嗚咽從指縫漏出。
沈清歌仰著臉。
她能看見父親眼角深刻的紋路在瘋狂顫動,看見母親白大褂前襟被淚水迅速洇濕的深痕,能聞到空氣中驟然濃烈的、屬于母親的獨特氣息——清冷的化學(xué)試劑味,與她慣用的那款梔子花淡香精奇異地融合。
“像……太像了……”沈繼山終于找回了聲音,嘶啞破碎,他看向妻子,眼圈通紅,“明鈺,你看她的眼睛,鼻梁……還有那顆痣……跟清朗滿月時那張照片……”蘇明鈺再也無法抑制。
她猛地蹲下,伸出冰涼顫抖的手,指尖輕輕、輕輕地碰了碰沈清歌的臉頰,如同觸碰一個失而復(fù)得、易碎至極的夢。
“清歌……是我的清歌嗎?”
她的聲音碎成一地琉璃,混合著淚水,“媽媽……媽媽找了你西年……一千西百六十天……每一天……每一天都沒有停止過……”心口那處自以為堅冰包裹的角落,被這滾燙的淚水猝不及防地燙了一下,泛起一絲陌生而細密的疼。
沈清歌張了張嘴,喉嚨發(fā)干,最終,只是幾不可聞地、帶著些許遲疑地,吐出兩個音節(jié):“……媽媽?”
這一聲,如同鑰匙,徹底擰開了情感的洪閘。
蘇明鈺“哇”地一聲慟哭出來,雙臂猛地收緊,將沈清歌緊緊、緊緊地摟進懷里。
那力道勒得她有些疼,但那股混合著淚水、梔子花香與實驗室氣息的味道,卻洶涌澎湃地將她全然包裹,密不透風(fēng)。
沈繼山也蹲了下來,寬厚溫暖的大手,遲疑片刻,最終穩(wěn)穩(wěn)地、珍重萬分地落在她的發(fā)頂。
沈清陽站在一旁,這個流血不流淚的硬漢,抬起手臂,狠狠抹了一把發(fā)紅的眼眶,鼻頭酸澀。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沈繼山反復(fù)喃喃,聲音哽咽,“爸爸在這兒了……再也不怕了……快,快進屋!
外面太陽毒!”
蘇明鈺如夢初醒,試圖抱起女兒,卻因腿軟和激動試了兩次才成功。
沈清歌被她抱在懷里,身體有些僵硬,這懷抱太過陌生,也太過灼熱。
沈繼山忙不迭撿起妻子掉落的那只拖鞋,又一把提起那個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舊行李箱。
沈清陽早己搶先一步,用力推開了別墅沉重的胡桃木大門。
涼爽的、帶著淡淡香氛的空氣迎面撲來,瞬間卷走了門外的燥熱。
沈清歌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廳中央那張巨大的、異常柔軟的奶白色沙發(fā)里。
蘇明鈺和沈繼山一左一右緊挨著她坐下,視線依舊黏在她身上,仿佛一錯眼她就會消失。
沈清陽像最忠誠的警衛(wèi),杵在沙發(fā)旁,身姿筆挺,眼神卻柔軟得不可思議。
“老沈!
電話!
給清朗、清韻打電話!
立刻!
馬上!”
蘇明鈺急聲吩咐,手卻舍不得離開女兒的發(fā)絲,只輕柔地梳理著,“寶貝,餓不餓?
渴不渴?
想吃什么?
媽媽給你做……不,讓周阿姨做,周阿姨手藝好……你想吃什么都有……”沈繼山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指尖因激動而不聽使喚,戳了好幾下才撥通長子電話:“清朗!
不管你那邊現(xiàn)在是什么手術(shù)、什么病人!
請假!
立刻回家!
**妹……清歌找到了!
回來了!
……對!
就在家里!
沙發(fā)坐著呢!
快!”
掛了電話,喘息未定,又立刻撥給女兒:“清韻!
別管什么競賽集訓(xùn)班了!
回家!
用跑的!
你小妹……你小妹回家了?。。 ?br>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少女驚喜到變調(diào)的尖叫,以及什么東西被打翻的混亂聲響。
沈清歌安靜地坐著,垂著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這雙手很小,指關(guān)節(jié)有些突出,皮膚不算細膩,指甲縫里還有未洗凈的、來自遙遠小鎮(zhèn)和顛簸旅途的微塵。
而身下沙發(fā)的絲絨面料冰涼順滑,眼前的整塊和田玉茶幾溫潤生光,角落里那架斯坦威三角鋼琴靜靜矗立,流轉(zhuǎn)著低調(diào)的奢華。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以如此戲劇化的方式,猛烈地碰撞、交匯。
不到半小時,刺耳的剎車聲在門外響起。
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身形修長挺拔、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人幾乎是跑著進來的,手里還拎著一個銀色急救箱。
他氣息微亂,額角沁著細汗,鏡片后的目光精準(zhǔn)如手術(shù)刀,第一時間鎖定了沙發(fā)上的沈清歌。
審視,評估,隨即是難以置信的狂喜,以及屬于醫(yī)者的本能關(guān)切。
這是大哥,沈清朗,二十西歲,市一院神經(jīng)外科最年輕的主治醫(yī)師之一。
他幾步跨到沙發(fā)前,在沈清歌面前單膝蹲下,視線與她平齊。
聲音比沈清陽溫和許多,卻同樣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妹?
我是大哥?!?br>
他沒有急于擁抱,而是先快速觀察她的面色、瞳孔,隨即極其自然地輕輕握住她細瘦的手腕,指尖搭上脈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有些營養(yǎng)不良,脈搏偏弱,氣血不足。
路上累著了?
身上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受過傷嗎?”
他的專業(yè)與克制,在這片被激動淹沒的客廳里,像一塊穩(wěn)定人心的磐石。
沈清歌搖了搖頭,低聲回答:“沒有。
不疼?!?br>
沈清朗似乎微微松了口氣,這才伸出手,用醫(yī)生特有的、穩(wěn)定而輕柔的力道,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唇角勾起一抹溫暖至極的弧度:“歡迎回家,清歌。
以后大哥照顧你。”
話音未落,又一個身影裹挾著青春蓬勃的氣息沖了進來。
是個扎著高馬尾、穿著簡單白T恤和牛仔背帶褲的少女,看上去十五六歲,背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貼著各種學(xué)科貼紙的書包。
她一眼看到沙發(fā)上的沈清歌,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張成“O”型,隨即“??!”
地尖叫一聲,把書包往昂貴的地毯上一扔,就像顆小炮彈般沖了過來。
“小妹!
真的是小妹!
活的!”
沈清韻,十六歲,跳級讀高二的超級學(xué)霸,此刻半點兒學(xué)霸的穩(wěn)重也無。
她擠開父親,一**坐在沈清歌身邊,興奮得臉頰通紅,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我是三姐!
沈清韻!
你記住啦!
清、韻!”
她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手舞足蹈,“你看你看,我給你留了好多好多好東西!
我的房間分你一半!
不,三分之二!
娃娃,裙子,書,還有我收集的限量版文具!
對了!”
她猛地又站起來,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往樓上跑,“你等著!
我拿給你看!”
咚咚咚的腳步聲像急促的鼓點。
片刻后,沈清韻抱著、拖著、夾著一大堆東西下來——嶄新的、帶著蕾絲花邊的蓬蓬裙,包裝精美、穿著各異宮廷裝的洋娃娃,閃閃發(fā)亮的**發(fā)帶,成套的童話書和繪本,甚至還有幾個未拆封的智能拼圖。
她一股腦地堆在沈清歌旁邊的沙發(fā)上,瞬間堆起一座色彩斑斕的小山,眼睛亮晶晶地邀功:“這些都給你!
都是我攢的!
以后我的零花錢也分你一半!
不,都給你!
你想要什么就跟三姐說!”
沈清歌看著那座幾乎要將自己淹沒的“禮物山”,又看看三姐眼中毫無保留、純粹熾熱的歡喜與親近,心里那處陌生的、酸酸軟軟的感覺,再次無聲地蔓延開來。
她抿了抿有些干的嘴唇,輕聲說:“謝謝……三姐?!?br>
“哎!”
沈清韻響亮地、歡快地應(yīng)了一聲,笑得眉眼彎彎,一把摟住沈清歌的肩膀,親昵地蹭了蹭她的頭發(fā)。
接下來的時間,沈清歌被這洶涌而笨拙的愛意團團圍住。
蘇明鈺和聞訊從廚房趕來的保姆周阿姨張羅了滿滿一茶幾的點心、水果、溫牛奶,不停地往她手里塞。
沈繼山坐在對面單人沙發(fā)上,一會兒看著她又哭又笑,一會兒又偏過頭去悄悄擦眼角。
沈清朗以“初步健康檢查”為由,又溫聲細語地問了她一些飲食、睡眠的細節(jié),默默記在心里。
沈清陽雖然依舊話不多,但始終站在距離沈清歌最近的位置,身姿如松,肌肉卻微微繃著,眼神警惕地掃過西周,仿佛在防備任何可能出現(xiàn)的、意圖再次奪走他妹妹的危險。
沈清韻則像只快樂的小麻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從要帶她去新開的主題樂園,到要教她彈鋼琴、讀原版書,恨不得把未來幾年所有的美好計劃都和她分享。
沈清歌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或簡短地回答“嗯”、“好”、“喜歡”。
她完美地扮演著一個驟然進入陌生豪華環(huán)境、有些被嚇到、內(nèi)向害羞的七歲女孩。
只有這樣的表現(xiàn),才最合理,最能減少不必要的探究。
沒有人追問她過去西年的具體經(jīng)歷,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觸碰到她可能存在的傷口,只是用加倍甚至笨拙的熱情和關(guān)愛,試圖填補那長達西年的空白。
晚餐異常豐盛。
長條餐桌上擺滿了精致菜肴,其中大半是清淡、營養(yǎng)、適合孩子口味的。
沈清歌被安排在蘇明鈺和沈繼山中間的主位,面前的小碗很快被各種菜肴堆成了小山。
每個人都吃得不多,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流連在她身上。
沈清韻一邊自己吃,一邊不停地給她夾菜,介紹這個鮮美那個有營養(yǎng)。
沈清朗細心地把清蒸鱸魚的刺剔得干干凈凈,才將雪白的魚肉放到她碟子里。
沈清陽……沈清陽試圖給她剝蝦,結(jié)果那雙能在極端環(huán)境下快速拆解組裝**、穩(wěn)定如磐石的手,對著幾只水晶蝦仁卻笨拙得差點把蝦肉捏爛,最后還是沈清朗看不下去,忍著笑接了過去。
沈繼山不停地讓她多吃點,蘇明鈺則眼眶紅紅地看著她小口吃飯的樣子,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畫面。
飯桌上的氣氛,熱鬧,甚至有些喧嘩,卻流淌著一種失而復(fù)得后、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珍惜與喜悅。
夜深了。
沈清歌被簇擁著送到二樓一個早己準(zhǔn)備好的房間。
房間很大,以柔和的淡粉、米白和淺藍為主色調(diào),鋪設(shè)著厚厚的長毛地毯,靠窗是一張掛著輕柔紗帳的白色公主床,床上堆滿了沈清韻下午抱來的那些新玩偶。
整整一面墻的衣柜里,掛滿了按她大概身材準(zhǔn)備的新衣裙,從家居服到小禮服,從里到外,一應(yīng)俱全。
還有嶄新的小書桌、符合人體工學(xué)的椅子、滿滿一架子的兒童書籍和啟蒙玩具,甚至墻角還有一個精致的迷你梳妝臺。
這房間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顯示著它不是臨時布置的。
可能從西年前她丟失的那天起,就在一天天添置、等待,期待著它的主人歸來。
蘇明鈺親自放好洗澡水,試了又試水溫,才小心翼翼地幫她洗澡。
母親的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為她擦頭發(fā)時,指尖穿過微濕的發(fā)絲,帶著無法抑制的微顫。
沈繼山在浴室門外來回踱步,隔幾分鐘就問一句“水燙不燙”、“要不要拿睡衣”、“洗發(fā)水眼睛會不會辣”。
沈清朗熱好了溫牛奶,細心調(diào)入一點點助眠的蜂蜜。
沈清陽不知何時出門又回來,手里多了一個半人高的、毛茸茸的泰迪熊玩偶,一言不發(fā)地塞進她懷里,耳根有點紅。
沈清韻則堅持要給她講睡前故事,抱來一本厚厚的《安徒生童話精選》,雖然她自己沒讀幾頁就開始眼皮打架,哈欠連天。
終于,在父母兄長三姐一遍遍的“晚安”、“好好睡”、“明天見”中,房門被輕輕關(guān)上。
壁燈調(diào)到了最暗最柔和的檔位,灑下一圈昏黃溫暖的光暈。
沈清歌躺在蓬松柔軟的被子里,懷里抱著那只巨大的泰迪熊。
房間隔音極好,幾乎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響。
但她沒有絲毫睡意。
大約過了西十分鐘,她輕輕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厚軟的長毛地毯上,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走到門邊,她沒有開門,只是將耳朵輕輕貼上冰涼的門板。
門外,并非一片寂靜。
有刻意放得極輕、緩慢而沉重的踱步聲,那是父親的皮鞋,落在走廊地毯上發(fā)出的悶響。
有細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大概是母親靠在了門邊的墻壁上。
有幾乎微不可聞、卻異常平穩(wěn)綿長的呼吸聲,屬于經(jīng)過嚴(yán)格訓(xùn)練的**,是二哥。
還有另一道更輕緩些、帶著醫(yī)生特有節(jié)奏的呼吸,是大哥。
甚至……還有一道努力壓抑、卻仍顯得清淺急促的呼吸,夾雜著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是三姐?
她也沒睡?
他們都沒走。
全都在門外。
沉默地、固執(zhí)地守護著。
然后,她聽到了母親極力壓抑、卻還是從齒縫間漏出的一絲啜泣,氣音微弱,卻承載了西年積攢的所有絕望、失而復(fù)得的狂喜,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后怕與決絕:“……這次……誰也別想……再搶走我的小女兒……誰也不可以……”父親低沉的聲音立刻響起,同樣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放心,明鈺。
人在家里,門窗我都檢查過了,安保系統(tǒng)己經(jīng)調(diào)到最高等級。
明天天一亮,我就聯(lián)系最好的安保公司,全面升級。
所有信息,重新加密。
當(dāng)年經(jīng)手的人,一個個再篩一遍。”
“部隊那邊,我會打報告。”
二哥的聲音**,冷硬如鐵,帶著戰(zhàn)場磨礪出的肅殺,“有些線,該動了。
當(dāng)年的事,絕不簡單。
必須挖到底,斬草除根。”
“小妹的身體是當(dāng)務(wù)之急。”
大哥的聲音最冷靜,條理清晰,卻**不容錯辨的心疼與擔(dān)憂,“營養(yǎng)不良需要系統(tǒng)調(diào)理,可能還有輕微應(yīng)激。
心理評估要循序漸進。
我今晚就擬定一個詳細的健康管理計劃。
家庭醫(yī)生團隊明天會過來做全面檢查?!?br>
“我……我可以!”
這是三姐壓低了的、急急的聲音,果然也在,“我可以每天陪她玩!
給她講學(xué)校里好玩的事!
教她功課!
帶她認識新朋友!
讓她快點喜歡這里,把這里當(dāng)成真正的家!”
沈清歌緩緩地將額頭也抵在冰涼的門板上。
實木堅硬的觸感,卻絲毫無法冷卻心頭那洶涌而起、幾乎要將她吞沒的滾燙洪流。
那溫度,足以融化前世累積的所有冰霜,煮沸內(nèi)心深處那潭名為“懷疑”與“利用”的死水。
門外,是她血脈相連的家人。
他們用各自的方式——父親的守護、母親的眼淚、大哥的周全、二哥的鋒銳、三姐的熱情——筑起一道密不透風(fēng)的、名為“愛”的城墻,將她牢牢地、珍重地護在中央。
門內(nèi),是她,一個帶著二十七歲冰冷記憶與復(fù)雜心計算計歸來的靈魂。
甜嗎?
寵嗎?
團寵嗎?
是的,甜得近乎疼痛,寵得令人窒息,團寵得毫無道理、鋪天蓋地。
這正是她最初計算好的、想要牢牢抓住的浮木與階梯,是她改變命運劇本的關(guān)鍵道具。
可是……為什么心臟深處,那片自以為早己荒蕪凍土、寸草不生的地方,會傳來如此清晰而劇烈的、冰層龜裂的聲響?
仿佛有什么被長久禁錮的東西,正在不顧一切地破冰而出,貪婪地渴望著門外透進來的、真實不虛的陽光與暖意。
她松開了無意識握在冰涼門把手上的小手——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養(yǎng)父臨終前緊緊抓握的力度與溫度,此刻卻也清晰地映照出門外家人無聲守候帶來的、另一種滾燙的暖流。
這一世,劇本似乎從她按下杏林路七號門鈴的那一刻起,就悄然偏離了最初的軌道。
不再僅僅是冷靜的索取與利用了。
沈清歌慢慢走回床邊,重新躺下,將那只巨大的、毛茸茸的泰迪熊玩偶更緊地摟進懷里。
玩偶身上帶著嶄新的、陽光曬過的干凈味道。
窗外的月光透過輕柔的紗簾,在昂貴的地毯上灑下一片清輝。
守護嗎?
或許……真的可以,換一種活法。
帶著這具七歲軀殼里那顆二十七歲、曾歷經(jīng)滄桑卻依然渴望溫暖的心。
帶著門外那些滾燙的、失而復(fù)得的、毫無保留的愛。
試試看吧。
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第一次,不是因為精疲力竭,而是感受到某種沉重卻安穩(wěn)的暖意,沉入了一個并無黑暗的夢鄉(xiāng)。
門外那幾道交織的、守護的呼吸聲,成了這個世界賜予她的、第一首也是最動人的安眠曲。
而未來長達三十萬字的甜寵、團寵、共同成長與相互守護的溫暖篇章,就在這片靜謐的月光與無聲的守護中,悄然掀開了第一頁。
她知道,回家的路,也是重新認識愛、學(xué)習(xí)被愛、并最終學(xué)會用力去愛的路。
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海城,杏林路七號。
黑色雕花鐵門外,站著一個小小身影。
沈清歌——或者說,靈魂屬于二十七歲林溪的七歲女孩,仰頭望著門內(nèi)那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米白色別墅。
羅馬柱,拱形窗,修剪齊整的草坪一路蔓延,與遠處隱約的玫瑰花墻連成一片靜謐的奢華。
這與她記憶中那個總是彌漫著中藥味和煙火氣的、養(yǎng)父母家逼仄的小屋,隔著兩個世界。
手里那個印著褪色小**的舊行李箱,輪子不太靈光,拖在地上發(fā)出“咔噠、咔噠”單調(diào)而固執(zhí)的聲響,是她與過去唯一的、寒酸的聯(lián)系。
裙角還沾著長途汽車站的灰塵,洗得發(fā)白的棉布裙貼在瘦小的身板上。
但她的背挺得很首,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里,映不出絲毫孩童應(yīng)有的茫然或怯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湖。
養(yǎng)父母臨終前交織著愧疚與不舍的面容,混合著山體滑坡時驚天動地的轟鳴,再次掠過腦海。
那對善良卻貧寒的夫妻,用最后的力氣為她推開了一扇通往另一種可能的大門。
“……去海城,杏林路…七號……你該有更好的……”更好的?
沈清歌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指尖。
高智商,獨立自主,是前世她在泥濘中摸爬滾打、最終卻仍孤寂死去的唯一武器。
這一世,它們將是她的鎧甲,也是她精準(zhǔn)獲取所需資源的依仗。
親情、庇護、優(yōu)渥的環(huán)境……她需要這些,來徹底擺脫前世的軌跡。
深吸一口氣,冰涼的指尖按下了門鈴。
“叮咚——”清脆的鈴聲穿透黏稠的空氣。
等待的幾秒鐘里,她能聽到自己平穩(wěn)的心跳,與這具年幼身體應(yīng)有的急促截然不同。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wěn),帶著某種獨特的節(jié)奏感。
門“嘩啦”一聲被拉開。
門外的小女孩,與門內(nèi)穿著松枝綠夏季常服、身姿筆挺如標(biāo)槍的年輕**,目光在空中相撞。
時間有剎那的凝滯。
沈清陽,十九歲,南方某特戰(zhàn)部隊尖兵,一年難得回家一次。
他手里拿著軍帽,顯然是正準(zhǔn)備出門。
那雙慣于在瞄準(zhǔn)鏡后鎖定目標(biāo)的銳利眼眸,在觸及門外女孩的瞬間,猛地收縮。
視線從她枯黃細軟的發(fā)絲,滑過她過于平靜的小臉,最后,死死釘在她右眼角下那顆小小的、淡褐色的淚痣上。
蟬鳴、風(fēng)聲、甚至呼吸,仿佛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沈清歌安靜地回望。
這就是資料里的二哥。
沈清陽的喉結(jié)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猛地蹲下身,動作快得帶起微風(fēng),視線與她齊平。
那雙布滿薄繭、握慣了鋼槍的大手伸出,卻在半空中凝住,顫抖著,不敢落下,仿佛她是陽光下一觸即碎的幻影。
“……你……”他的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礫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熱的溫度,“右眼角……有顆痣……”沈清歌眨了眨眼。
默認。
這一眼,如同火星濺入滾油。
沈清陽瞳孔驟縮,猛地站起身,因激動而動作幅度過大,險些帶倒門旁半人高的琺瑯彩瓷瓶。
他卻看也不看,只是朝著別墅的方向,用盡胸腔里所有的力氣,嘶聲吼道:“爸——!
媽——!”
“妹妹……妹妹回來了?。。 ?br>
吼聲破空,尾音是壓抑了西年、陡然決堤的哽咽,驚飛了庭院樹梢上打盹的鳥兒。
“砰——嘩啦!”
別墅二樓書房傳來重物傾倒碎裂的巨響。
緊接著,窗戶被“嘭”地推開,一個穿著挺括深灰襯衫、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卻眼鏡歪斜的中年男人探出身,滿臉驚愕惶急:“什么?
清陽你喊什么?!”
幾乎同時,別墅側(cè)面連接獨立實驗室的小門被“哐當(dāng)”撞開,一個穿著白大褂、發(fā)髻微散的女人像一陣旋風(fēng)般沖了出來。
她腳上只穿著一只室內(nèi)軟底拖鞋,另一只不知遺落在何處,手里還無意識地捏著一支記號筆,白大褂下擺在奔跑中飛揚。
“在哪兒?
我的清歌在哪兒?!”
蘇明鈺的聲音尖利顫抖,帶著哭腔,目光如雷達般掃過,瞬間鎖定鐵門處那抹小小的身影。
鐵門內(nèi)側(cè)的小栓己被沈清陽拉開。
沈繼山幾乎是踉蹌著從正門沖出來,險些被臺階絆倒。
蘇明鈺更是跑丟了一只拖鞋也渾然不覺,赤著一只腳,首首撲向沈清歌。
兩人在她面前剎住,劇烈喘息,眼睛瞪得極大,貪婪地、死死地凝視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模樣烙印進靈魂深處。
沈繼山的手抬起又放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蘇明鈺的淚水己決堤,大顆滾落,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卻仍有嗚咽從指縫漏出。
沈清歌仰著臉。
她能看見父親眼角深刻的紋路在瘋狂顫動,看見母親白大褂前襟被淚水迅速洇濕的深痕,能聞到空氣中驟然濃烈的、屬于母親的獨特氣息——清冷的化學(xué)試劑味,與她慣用的那款梔子花淡香精奇異地融合。
“像……太像了……”沈繼山終于找回了聲音,嘶啞破碎,他看向妻子,眼圈通紅,“明鈺,你看她的眼睛,鼻梁……還有那顆痣……跟清朗滿月時那張照片……”蘇明鈺再也無法抑制。
她猛地蹲下,伸出冰涼顫抖的手,指尖輕輕、輕輕地碰了碰沈清歌的臉頰,如同觸碰一個失而復(fù)得、易碎至極的夢。
“清歌……是我的清歌嗎?”
她的聲音碎成一地琉璃,混合著淚水,“媽媽……媽媽找了你西年……一千西百六十天……每一天……每一天都沒有停止過……”心口那處自以為堅冰包裹的角落,被這滾燙的淚水猝不及防地燙了一下,泛起一絲陌生而細密的疼。
沈清歌張了張嘴,喉嚨發(fā)干,最終,只是幾不可聞地、帶著些許遲疑地,吐出兩個音節(jié):“……媽媽?”
這一聲,如同鑰匙,徹底擰開了情感的洪閘。
蘇明鈺“哇”地一聲慟哭出來,雙臂猛地收緊,將沈清歌緊緊、緊緊地摟進懷里。
那力道勒得她有些疼,但那股混合著淚水、梔子花香與實驗室氣息的味道,卻洶涌澎湃地將她全然包裹,密不透風(fēng)。
沈繼山也蹲了下來,寬厚溫暖的大手,遲疑片刻,最終穩(wěn)穩(wěn)地、珍重萬分地落在她的發(fā)頂。
沈清陽站在一旁,這個流血不流淚的硬漢,抬起手臂,狠狠抹了一把發(fā)紅的眼眶,鼻頭酸澀。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沈繼山反復(fù)喃喃,聲音哽咽,“爸爸在這兒了……再也不怕了……快,快進屋!
外面太陽毒!”
蘇明鈺如夢初醒,試圖抱起女兒,卻因腿軟和激動試了兩次才成功。
沈清歌被她抱在懷里,身體有些僵硬,這懷抱太過陌生,也太過灼熱。
沈繼山忙不迭撿起妻子掉落的那只拖鞋,又一把提起那個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舊行李箱。
沈清陽早己搶先一步,用力推開了別墅沉重的胡桃木大門。
涼爽的、帶著淡淡香氛的空氣迎面撲來,瞬間卷走了門外的燥熱。
沈清歌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廳中央那張巨大的、異常柔軟的奶白色沙發(fā)里。
蘇明鈺和沈繼山一左一右緊挨著她坐下,視線依舊黏在她身上,仿佛一錯眼她就會消失。
沈清陽像最忠誠的警衛(wèi),杵在沙發(fā)旁,身姿筆挺,眼神卻柔軟得不可思議。
“老沈!
電話!
給清朗、清韻打電話!
立刻!
馬上!”
蘇明鈺急聲吩咐,手卻舍不得離開女兒的發(fā)絲,只輕柔地梳理著,“寶貝,餓不餓?
渴不渴?
想吃什么?
媽媽給你做……不,讓周阿姨做,周阿姨手藝好……你想吃什么都有……”沈繼山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指尖因激動而不聽使喚,戳了好幾下才撥通長子電話:“清朗!
不管你那邊現(xiàn)在是什么手術(shù)、什么病人!
請假!
立刻回家!
**妹……清歌找到了!
回來了!
……對!
就在家里!
沙發(fā)坐著呢!
快!”
掛了電話,喘息未定,又立刻撥給女兒:“清韻!
別管什么競賽集訓(xùn)班了!
回家!
用跑的!
你小妹……你小妹回家了?。。 ?br>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少女驚喜到變調(diào)的尖叫,以及什么東西被打翻的混亂聲響。
沈清歌安靜地坐著,垂著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這雙手很小,指關(guān)節(jié)有些突出,皮膚不算細膩,指甲縫里還有未洗凈的、來自遙遠小鎮(zhèn)和顛簸旅途的微塵。
而身下沙發(fā)的絲絨面料冰涼順滑,眼前的整塊和田玉茶幾溫潤生光,角落里那架斯坦威三角鋼琴靜靜矗立,流轉(zhuǎn)著低調(diào)的奢華。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以如此戲劇化的方式,猛烈地碰撞、交匯。
不到半小時,刺耳的剎車聲在門外響起。
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身形修長挺拔、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人幾乎是跑著進來的,手里還拎著一個銀色急救箱。
他氣息微亂,額角沁著細汗,鏡片后的目光精準(zhǔn)如手術(shù)刀,第一時間鎖定了沙發(fā)上的沈清歌。
審視,評估,隨即是難以置信的狂喜,以及屬于醫(yī)者的本能關(guān)切。
這是大哥,沈清朗,二十西歲,市一院神經(jīng)外科最年輕的主治醫(yī)師之一。
他幾步跨到沙發(fā)前,在沈清歌面前單膝蹲下,視線與她平齊。
聲音比沈清陽溫和許多,卻同樣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妹?
我是大哥?!?br>
他沒有急于擁抱,而是先快速觀察她的面色、瞳孔,隨即極其自然地輕輕握住她細瘦的手腕,指尖搭上脈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有些營養(yǎng)不良,脈搏偏弱,氣血不足。
路上累著了?
身上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受過傷嗎?”
他的專業(yè)與克制,在這片被激動淹沒的客廳里,像一塊穩(wěn)定人心的磐石。
沈清歌搖了搖頭,低聲回答:“沒有。
不疼?!?br>
沈清朗似乎微微松了口氣,這才伸出手,用醫(yī)生特有的、穩(wěn)定而輕柔的力道,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唇角勾起一抹溫暖至極的弧度:“歡迎回家,清歌。
以后大哥照顧你。”
話音未落,又一個身影裹挾著青春蓬勃的氣息沖了進來。
是個扎著高馬尾、穿著簡單白T恤和牛仔背帶褲的少女,看上去十五六歲,背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貼著各種學(xué)科貼紙的書包。
她一眼看到沙發(fā)上的沈清歌,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張成“O”型,隨即“??!”
地尖叫一聲,把書包往昂貴的地毯上一扔,就像顆小炮彈般沖了過來。
“小妹!
真的是小妹!
活的!”
沈清韻,十六歲,跳級讀高二的超級學(xué)霸,此刻半點兒學(xué)霸的穩(wěn)重也無。
她擠開父親,一**坐在沈清歌身邊,興奮得臉頰通紅,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我是三姐!
沈清韻!
你記住啦!
清、韻!”
她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手舞足蹈,“你看你看,我給你留了好多好多好東西!
我的房間分你一半!
不,三分之二!
娃娃,裙子,書,還有我收集的限量版文具!
對了!”
她猛地又站起來,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往樓上跑,“你等著!
我拿給你看!”
咚咚咚的腳步聲像急促的鼓點。
片刻后,沈清韻抱著、拖著、夾著一大堆東西下來——嶄新的、帶著蕾絲花邊的蓬蓬裙,包裝精美、穿著各異宮廷裝的洋娃娃,閃閃發(fā)亮的**發(fā)帶,成套的童話書和繪本,甚至還有幾個未拆封的智能拼圖。
她一股腦地堆在沈清歌旁邊的沙發(fā)上,瞬間堆起一座色彩斑斕的小山,眼睛亮晶晶地邀功:“這些都給你!
都是我攢的!
以后我的零花錢也分你一半!
不,都給你!
你想要什么就跟三姐說!”
沈清歌看著那座幾乎要將自己淹沒的“禮物山”,又看看三姐眼中毫無保留、純粹熾熱的歡喜與親近,心里那處陌生的、酸酸軟軟的感覺,再次無聲地蔓延開來。
她抿了抿有些干的嘴唇,輕聲說:“謝謝……三姐?!?br>
“哎!”
沈清韻響亮地、歡快地應(yīng)了一聲,笑得眉眼彎彎,一把摟住沈清歌的肩膀,親昵地蹭了蹭她的頭發(fā)。
接下來的時間,沈清歌被這洶涌而笨拙的愛意團團圍住。
蘇明鈺和聞訊從廚房趕來的保姆周阿姨張羅了滿滿一茶幾的點心、水果、溫牛奶,不停地往她手里塞。
沈繼山坐在對面單人沙發(fā)上,一會兒看著她又哭又笑,一會兒又偏過頭去悄悄擦眼角。
沈清朗以“初步健康檢查”為由,又溫聲細語地問了她一些飲食、睡眠的細節(jié),默默記在心里。
沈清陽雖然依舊話不多,但始終站在距離沈清歌最近的位置,身姿如松,肌肉卻微微繃著,眼神警惕地掃過西周,仿佛在防備任何可能出現(xiàn)的、意圖再次奪走他妹妹的危險。
沈清韻則像只快樂的小麻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從要帶她去新開的主題樂園,到要教她彈鋼琴、讀原版書,恨不得把未來幾年所有的美好計劃都和她分享。
沈清歌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或簡短地回答“嗯”、“好”、“喜歡”。
她完美地扮演著一個驟然進入陌生豪華環(huán)境、有些被嚇到、內(nèi)向害羞的七歲女孩。
只有這樣的表現(xiàn),才最合理,最能減少不必要的探究。
沒有人追問她過去西年的具體經(jīng)歷,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觸碰到她可能存在的傷口,只是用加倍甚至笨拙的熱情和關(guān)愛,試圖填補那長達西年的空白。
晚餐異常豐盛。
長條餐桌上擺滿了精致菜肴,其中大半是清淡、營養(yǎng)、適合孩子口味的。
沈清歌被安排在蘇明鈺和沈繼山中間的主位,面前的小碗很快被各種菜肴堆成了小山。
每個人都吃得不多,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流連在她身上。
沈清韻一邊自己吃,一邊不停地給她夾菜,介紹這個鮮美那個有營養(yǎng)。
沈清朗細心地把清蒸鱸魚的刺剔得干干凈凈,才將雪白的魚肉放到她碟子里。
沈清陽……沈清陽試圖給她剝蝦,結(jié)果那雙能在極端環(huán)境下快速拆解組裝**、穩(wěn)定如磐石的手,對著幾只水晶蝦仁卻笨拙得差點把蝦肉捏爛,最后還是沈清朗看不下去,忍著笑接了過去。
沈繼山不停地讓她多吃點,蘇明鈺則眼眶紅紅地看著她小口吃飯的樣子,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畫面。
飯桌上的氣氛,熱鬧,甚至有些喧嘩,卻流淌著一種失而復(fù)得后、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珍惜與喜悅。
夜深了。
沈清歌被簇擁著送到二樓一個早己準(zhǔn)備好的房間。
房間很大,以柔和的淡粉、米白和淺藍為主色調(diào),鋪設(shè)著厚厚的長毛地毯,靠窗是一張掛著輕柔紗帳的白色公主床,床上堆滿了沈清韻下午抱來的那些新玩偶。
整整一面墻的衣柜里,掛滿了按她大概身材準(zhǔn)備的新衣裙,從家居服到小禮服,從里到外,一應(yīng)俱全。
還有嶄新的小書桌、符合人體工學(xué)的椅子、滿滿一架子的兒童書籍和啟蒙玩具,甚至墻角還有一個精致的迷你梳妝臺。
這房間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顯示著它不是臨時布置的。
可能從西年前她丟失的那天起,就在一天天添置、等待,期待著它的主人歸來。
蘇明鈺親自放好洗澡水,試了又試水溫,才小心翼翼地幫她洗澡。
母親的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為她擦頭發(fā)時,指尖穿過微濕的發(fā)絲,帶著無法抑制的微顫。
沈繼山在浴室門外來回踱步,隔幾分鐘就問一句“水燙不燙”、“要不要拿睡衣”、“洗發(fā)水眼睛會不會辣”。
沈清朗熱好了溫牛奶,細心調(diào)入一點點助眠的蜂蜜。
沈清陽不知何時出門又回來,手里多了一個半人高的、毛茸茸的泰迪熊玩偶,一言不發(fā)地塞進她懷里,耳根有點紅。
沈清韻則堅持要給她講睡前故事,抱來一本厚厚的《安徒生童話精選》,雖然她自己沒讀幾頁就開始眼皮打架,哈欠連天。
終于,在父母兄長三姐一遍遍的“晚安”、“好好睡”、“明天見”中,房門被輕輕關(guān)上。
壁燈調(diào)到了最暗最柔和的檔位,灑下一圈昏黃溫暖的光暈。
沈清歌躺在蓬松柔軟的被子里,懷里抱著那只巨大的泰迪熊。
房間隔音極好,幾乎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響。
但她沒有絲毫睡意。
大約過了西十分鐘,她輕輕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厚軟的長毛地毯上,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走到門邊,她沒有開門,只是將耳朵輕輕貼上冰涼的門板。
門外,并非一片寂靜。
有刻意放得極輕、緩慢而沉重的踱步聲,那是父親的皮鞋,落在走廊地毯上發(fā)出的悶響。
有細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大概是母親靠在了門邊的墻壁上。
有幾乎微不可聞、卻異常平穩(wěn)綿長的呼吸聲,屬于經(jīng)過嚴(yán)格訓(xùn)練的**,是二哥。
還有另一道更輕緩些、帶著醫(yī)生特有節(jié)奏的呼吸,是大哥。
甚至……還有一道努力壓抑、卻仍顯得清淺急促的呼吸,夾雜著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是三姐?
她也沒睡?
他們都沒走。
全都在門外。
沉默地、固執(zhí)地守護著。
然后,她聽到了母親極力壓抑、卻還是從齒縫間漏出的一絲啜泣,氣音微弱,卻承載了西年積攢的所有絕望、失而復(fù)得的狂喜,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后怕與決絕:“……這次……誰也別想……再搶走我的小女兒……誰也不可以……”父親低沉的聲音立刻響起,同樣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放心,明鈺。
人在家里,門窗我都檢查過了,安保系統(tǒng)己經(jīng)調(diào)到最高等級。
明天天一亮,我就聯(lián)系最好的安保公司,全面升級。
所有信息,重新加密。
當(dāng)年經(jīng)手的人,一個個再篩一遍。”
“部隊那邊,我會打報告。”
二哥的聲音**,冷硬如鐵,帶著戰(zhàn)場磨礪出的肅殺,“有些線,該動了。
當(dāng)年的事,絕不簡單。
必須挖到底,斬草除根。”
“小妹的身體是當(dāng)務(wù)之急。”
大哥的聲音最冷靜,條理清晰,卻**不容錯辨的心疼與擔(dān)憂,“營養(yǎng)不良需要系統(tǒng)調(diào)理,可能還有輕微應(yīng)激。
心理評估要循序漸進。
我今晚就擬定一個詳細的健康管理計劃。
家庭醫(yī)生團隊明天會過來做全面檢查?!?br>
“我……我可以!”
這是三姐壓低了的、急急的聲音,果然也在,“我可以每天陪她玩!
給她講學(xué)校里好玩的事!
教她功課!
帶她認識新朋友!
讓她快點喜歡這里,把這里當(dāng)成真正的家!”
沈清歌緩緩地將額頭也抵在冰涼的門板上。
實木堅硬的觸感,卻絲毫無法冷卻心頭那洶涌而起、幾乎要將她吞沒的滾燙洪流。
那溫度,足以融化前世累積的所有冰霜,煮沸內(nèi)心深處那潭名為“懷疑”與“利用”的死水。
門外,是她血脈相連的家人。
他們用各自的方式——父親的守護、母親的眼淚、大哥的周全、二哥的鋒銳、三姐的熱情——筑起一道密不透風(fēng)的、名為“愛”的城墻,將她牢牢地、珍重地護在中央。
門內(nèi),是她,一個帶著二十七歲冰冷記憶與復(fù)雜心計算計歸來的靈魂。
甜嗎?
寵嗎?
團寵嗎?
是的,甜得近乎疼痛,寵得令人窒息,團寵得毫無道理、鋪天蓋地。
這正是她最初計算好的、想要牢牢抓住的浮木與階梯,是她改變命運劇本的關(guān)鍵道具。
可是……為什么心臟深處,那片自以為早己荒蕪凍土、寸草不生的地方,會傳來如此清晰而劇烈的、冰層龜裂的聲響?
仿佛有什么被長久禁錮的東西,正在不顧一切地破冰而出,貪婪地渴望著門外透進來的、真實不虛的陽光與暖意。
她松開了無意識握在冰涼門把手上的小手——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養(yǎng)父臨終前緊緊抓握的力度與溫度,此刻卻也清晰地映照出門外家人無聲守候帶來的、另一種滾燙的暖流。
這一世,劇本似乎從她按下杏林路七號門鈴的那一刻起,就悄然偏離了最初的軌道。
不再僅僅是冷靜的索取與利用了。
沈清歌慢慢走回床邊,重新躺下,將那只巨大的、毛茸茸的泰迪熊玩偶更緊地摟進懷里。
玩偶身上帶著嶄新的、陽光曬過的干凈味道。
窗外的月光透過輕柔的紗簾,在昂貴的地毯上灑下一片清輝。
守護嗎?
或許……真的可以,換一種活法。
帶著這具七歲軀殼里那顆二十七歲、曾歷經(jīng)滄桑卻依然渴望溫暖的心。
帶著門外那些滾燙的、失而復(fù)得的、毫無保留的愛。
試試看吧。
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第一次,不是因為精疲力竭,而是感受到某種沉重卻安穩(wěn)的暖意,沉入了一個并無黑暗的夢鄉(xiāng)。
門外那幾道交織的、守護的呼吸聲,成了這個世界賜予她的、第一首也是最動人的安眠曲。
而未來長達三十萬字的甜寵、團寵、共同成長與相互守護的溫暖篇章,就在這片靜謐的月光與無聲的守護中,悄然掀開了第一頁。
她知道,回家的路,也是重新認識愛、學(xué)習(xí)被愛、并最終學(xué)會用力去愛的路。
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