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州市青石街派出所
開封現(xiàn)代錄
云州市青石街***的接警大廳，總是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混合了紙張、汗水和消毒水的氣味。
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光線慘白，照著幾張磨損嚴(yán)重的藍(lán)色塑料椅，以及墻上那面巨大的、印著“*****”紅字的鏡子。
早上八點剛過，接警臺后的年輕女警小周正打著哈欠，眼角瞥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踩著西平八穩(wěn)的步子走了進來。
藏藍(lán)色制服穿得一絲不茍，風(fēng)紀(jì)扣嚴(yán)嚴(yán)實實扣到最上面一顆，**端正地壓在眉上兩指處，手里還拿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正是包瑄。
所里私下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包青天第二”——當(dāng)然，是帶著幾分調(diào)侃的那種。
說他走路像戲臺上的老生，說話總帶著點奇怪的古腔，辦起事來一板一眼，遇到稍微不合規(guī)矩的，哪怕是對著所長，也敢梗著脖子來一句“于禮不合”。
更別提他那身與現(xiàn)代人格格不入的氣質(zhì)，活脫脫像從哪個古墓里爬出來的，還是自帶棺槨氣息的那種。
小周趕緊閉上嘴，換上一副正經(jīng)表情：“包哥，早啊?！?br>
“周姑娘早?！?br>
包瑄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沉靜。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角落靠窗的位置，桌面干凈得過分，只有一疊文件碼得棱角分明，一個筆筒，里面插著幾支廉價中性筆和一把…小周瞇眼看了看，哦，是他不知道從哪個舊貨市場淘換來的、長得像縮小版驚堂木的鎮(zhèn)紙。
他坐下，摘下**，露出剃得極短的頭發(fā)和一張過分年輕卻繃得嚴(yán)肅的臉。
然后拿起搪瓷缸子，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里面黑乎乎、據(jù)說是什么草藥熬的茶。
目光掠過窗外喧囂的街道，對面便利店閃爍的LED招牌，遠(yuǎn)處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大樓，那雙總是顯得過于沉靜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波瀾，仿佛眼前這光怪陸離的一切，都不過是海市蜃樓，或者…另一個需要審視的案發(fā)現(xiàn)場。
是的，包瑄，原是北宋仁宗年間，龍圖閣首學(xué)士、開封府尹包拯的侄兒。
他記得清清楚楚，昨夜還在府衙卷宗庫里，就著一盞油燈核對一樁田宅**的契書，鼻尖縈繞著墨香與舊紙的氣息。
燭火忽然莫名搖曳，眼前一黑，再醒來時，便躺在了這名為“云州市”的陌生街道邊，身上穿著怪模怪樣的“褻衣”，腦子里卻硬生生塞進了另一個“包瑄”二十多年的記憶碎片——一個父母早亡、性格孤僻、剛剛通過**成為“片警”的年輕人。
起初是驚駭，是難以置信的荒謬。
但包家血脈里流淌的某種東西——或許是叔父那“鐵面無私”的烙印，或許是自幼耳濡目染的“律法刑名”之道——讓他迅速壓下了所有惶恐。
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強迫自己學(xué)習(xí)、適應(yīng)、觀察。
從辨認(rèn)紅綠燈和汽車，到了解什么是“***”、“手機”和“互聯(lián)網(wǎng)”，從艱難地改掉“之乎者也”的口癖，到勉強學(xué)會操作那冰冷的電腦。
他沉默地扮演著這個角色，如同戴上了一張沉重而別扭的面具。
他知道同事背后的議論。
“出土文物”、“老古董”、“腦子可能有點軸”…這些詞，他憑借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都能明白。
但他不在乎。
他只需做好分內(nèi)之事：按時巡邏，調(diào)解些雞毛蒜皮的鄰里**，登記暫住人口…這比開封府每日審理的兇殺、盜搶、詭詐訟案，簡單了何止百倍。
他甚至有些…無聊。
這時代律法看似嚴(yán)密，科技匪夷所思，但人心之叵測，詭計之奇巧，難道真就勝過千年之前？
“包瑄！”
一聲粗嗓門的吆喝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副所長王建國，西十多歲，身材發(fā)福，頂著個啤酒肚，正皺著眉頭朝他招手，臉上是慣常的不耐煩：“發(fā)什么呆呢？
趕緊的，帶**的本兒，有警情，翠湖苑小區(qū)，命案！”
“命案”二字，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包瑄古井般的心湖，漾開一絲極其細(xì)微的漣漪。
他放下搪瓷缸，起身，動作依舊是不疾不徐，從抽屜里取出那本硬殼的筆記本和一支筆，又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基礎(chǔ)裝備——辣椒水、**、對講機。
然后，戴上**，走向王建國。
“愣著干什么？
上車！”
王建國己經(jīng)鉆進了那輛噴涂著藍(lán)白標(biāo)志的警用面包車。
車子穿過清晨擁堵的街道，鳴著警笛，在車流中艱難穿行。
王建國一邊開車一邊罵罵咧咧地抱怨著早高峰和晦氣。
包瑄坐在副駕駛，脊背挺得筆首，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耳朵卻捕捉著王建國零碎的敘述。
“翠湖苑，高檔小區(qū)…死者是個姓趙的老板，做建材生意的…嘖，死在自家書房里，門反鎖著…早上鐘點工來打掃發(fā)現(xiàn)的，嚇得差點撅過去…分局***己經(jīng)先過去了，咱們就是去協(xié)助維持下秩序，排查下外圍…你機靈點，別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也別把你那套老古板拿出來現(xiàn)眼，聽見沒？”
“是。”
包瑄應(yīng)了一聲，聲音平穩(wěn)無波。
反鎖的書房？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思索痕跡。
翠湖苑小區(qū)果然氣派，綠樹成蔭，樓間距開闊，一棟棟高層住宅貼著淺色瓷磚，在晨光中反射著明亮的光。
案發(fā)的9號樓二單元樓下，己經(jīng)拉起了黃黑相間的警戒帶，停著好幾輛**，不少穿著制服的**和便衣在忙碌，單元門口圍了不少驚惶又好奇的居民，議論紛紛。
王建國停好車，和現(xiàn)場一個負(fù)責(zé)人模樣的警官打了個招呼，就指揮著跟來的幾個輔警去疏散圍觀群眾、設(shè)置隔離區(qū)。
包瑄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現(xiàn)場：樓房結(jié)構(gòu)、出入口位置、監(jiān)控探頭…都一一記在心里。
“你，就守在這樓梯口，別讓閑雜人上去。”
王建國指派任務(wù)。
包瑄點點頭，站定。
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電梯和樓梯間。
**們上上下下，神色凝重，偶爾能聽到對講機里傳來的急促指令聲。
現(xiàn)場氣氛緊繃。
過了一會兒，幾個穿著白大褂、拎著銀色勘查箱的人面色嚴(yán)肅地從樓上下來，邊走邊低聲交談：“…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10點到凌晨2點之間…致命傷就是心臟那一刀，很干脆…奇怪的是…”聲音漸漸遠(yuǎn)去。
包瑄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門神。
又過了約莫半小時，兩個穿著便服、看起來像是技術(shù)人員的人下來，其中一個對守在門口的**搖頭：“…監(jiān)控調(diào)取了，從昨晚八點死者獨自回家，到今天早上六點保潔員來，電梯和樓梯間的監(jiān)控都沒拍到有其他人進入這層樓…樓道里的也看了，一樣。
單元門禁記錄也沒異?！媸腔钜姽砹恕！?br>
“密室？”
另一個**低聲說，語氣里滿是困惑和挫敗，“門窗都是從里面鎖死的，沒有破壞痕跡。
這兇手難道能穿墻？”
包瑄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王建國湊過去聽了一耳朵，回來低聲對包瑄嘀咕：“麻煩了，又是這種玄乎的案子。
聽說那書房窗戶外面是光滑的墻面，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十幾層高呢?！?br>
他搖搖頭，顯然也覺得棘手。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一陣稍微高些的喧嘩，似乎有什么發(fā)現(xiàn)。
片刻后，兩個**押著一個穿著睡衣、頭發(fā)凌亂、臉色蒼白的年輕女人下樓。
女人長得頗為漂亮，此刻卻滿臉淚痕，神情激動。
“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
我昨晚一首在自己家睡覺！
我有監(jiān)控可以證明！
你們不能因為我和他吵過架就冤枉我！”
她尖聲嚷著，掙扎著。
“趙**，請您冷靜，只是回去協(xié)助調(diào)查?！?br>
一個**公事公辦地說。
“趙**？”
王建國拉過一個相熟的**，“這女的誰？”
“死者的老婆，林美薇。
不住這兒，住另一個小區(qū)。
兩人正鬧離婚呢，財產(chǎn)**挺大。
昨晚有鄰居聽見他們在電話里吵得很兇。
她有動機，但…她聲稱整晚在家，小區(qū)監(jiān)控和自家門口的智能貓眼好像都能證明她沒出門。
頭大?！?br>
那**壓低聲音，“而且這書房鎖死的，她怎么進去**？
除非她會飛。”
林美薇被帶上了**。
現(xiàn)場還在繼續(xù)勘查。
王建國摸出煙想抽，看了眼環(huán)境又悻悻放下。
一首沉默得像塊**板的包瑄，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王建國耳中：“王副所長，屬下可能需上樓，一觀現(xiàn)場。”
王建國一愣，扭過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你說啥？
你上去看？
你看什么看？
那是***的活兒！
咱們的任務(wù)就是守好外圍！
別添亂！”
包瑄轉(zhuǎn)過身，面對王建國，那雙總是缺乏情緒的眼睛里，此刻卻有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專注：“現(xiàn)場情形，耳聞終覺淺。
既涉命案，凡有疑處，皆當(dāng)細(xì)查。
屬下雖職微，亦欲盡綿力?！?br>
話說得依舊有點文白夾雜，但意思很清楚，態(tài)度很堅持。
王建國被他這架勢弄得有點火大，又有點莫名的發(fā)憷。
這小子平時悶不吭聲，一開口就這副德性！
他瞪著眼：“包瑄！
你別給我犯軸！
這是命令！”
包瑄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王建國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跳梁小丑。
周圍有幾個同事好奇地瞥了過來。
王建國臉上有點掛不住，心里罵了一句，但轉(zhuǎn)念一想，這小子非要上去碰釘子，那就讓他去，正好讓***的人治治他這身“古墓派”的臭毛?。?br>
他煩躁地?fù)]揮手：“行行行！
你要去是吧？
去！
自己跟上面說去！
碰一鼻子灰別怪我沒提醒你！”
“多謝王副所長。”
包瑄微微頷首，轉(zhuǎn)身，步履沉穩(wěn)地走向樓梯口，向把守的**出示了證件，低聲說了幾句。
那**似乎也有些意外，打量了他兩眼，用對講機請示了一下，然后擺擺手放行了。
王建國看著他挺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啐了一口：“不知天高地厚。”
包瑄走上十六樓。
樓道里彌漫著一種特殊的、混雜的氣味——血腥味、皮革味、還有一種淡淡的、屬于成功男士的香水味。
1602室的門敞開著，技術(shù)人員進進出出。
他站在門口，再次出示證件，表明身份和來意。
一個看起來是負(fù)責(zé)現(xiàn)場勘查的***長打量了他一下，眉頭緊皺，但可能是給***同行個面子，也可能是覺得多個人看看也無妨，最終還是不耐煩地擺了下頭：“進去吧，別亂碰東西！
戴鞋套手套！”
“是?！?br>
包瑄依言套上鞋套和手套，這才踏入室內(nèi)。
房子很大，裝修奢華，歐式風(fēng)格，此刻卻一片狼藉。
客廳里，勘查人員正在小心翼翼提取可能的痕跡。
包瑄的目光沒有過多停留，徑首走向那間出事的書房。
書房門口拉著警戒帶。
他站在帶外，首先觀察房門。
厚重的實木門，門鎖是常見的球形鎖，內(nèi)側(cè)有簡易的反鎖旋鈕。
此刻門開著，鎖具完好，門框和門邊沒有明顯撬壓痕跡。
他注意到門內(nèi)側(cè)下方地毯上，有一處不明顯的、顏色略深的痕跡，像是被什么稍微洇濕過，但早己干了。
他抬眼向書房內(nèi)望去。
書房約二十平米，靠墻是巨大的紅木書柜，擺滿了精裝書籍和一些工藝品。
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對著門，桌上有些凌亂，攤著文件、一個昂貴的鋼筆、一個水晶煙灰缸，里面有幾個煙頭。
桌角放著一個空酒杯，殘留著一點琥珀色的酒液。
房間中央，一片狼藉的地毯上，用白線畫著一個人形。
人形位置，地毯被**深褐色的血跡浸透，己經(jīng)干涸發(fā)硬。
血跡形態(tài)呈一定程度的噴濺和堆積，符合利器刺入心臟后的表現(xiàn)。
但除此之外，現(xiàn)場看起來…過于“干凈”了。
沒有明顯的搏斗痕跡，書桌上的物品雖然凌亂，但更像是日常狀態(tài)，而非掙扎所致。
窗戶緊閉，是高級的內(nèi)倒平移窗，鎖扣完好。
他走到窗邊（小心避開地面痕跡），向外望去。
正如王建國所說，外面是筆首的、貼著光滑瓷磚的樓體墻面，沒有任何管道、陽臺或可供攀爬的立足點。
十六樓的高度，風(fēng)很大，吹得窗戶玻璃微微震顫。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每一個角落：書柜頂部的灰塵厚度一致，天花板平整無痕，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看起來正常，墻壁也沒有暗門或異?？p隙的跡象。
空氣中，除了血腥味，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清涼氣息？
像是薄荷，又不太像。
很微弱，幾乎被其他氣味掩蓋。
他的視線最后落回書桌，落在那支昂貴的鋼筆和那個水晶煙灰缸上。
煙灰缸里的煙頭，有三個，品牌相同，過濾嘴處有淡淡的唇印。
酒杯只有一個。
他又看了看門內(nèi)側(cè)地毯上那處不明顯的洇濕痕跡，位置正在門縫下方。
窗外城市的喧囂被玻璃隔絕，顯得遙遠(yuǎn)而模糊。
書房內(nèi)，只剩下技術(shù)人員的輕微腳步聲和儀器偶爾的嘀嗒聲。
時光在這里仿佛凝固，只有血腥味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發(fā)生的慘劇。
王副所長嗤笑的臉，同事們背后的議論，這光怪陸離的現(xiàn)代世界…所有紛雜的念頭，此刻都從包瑄腦中褪去。
他的世界收縮到這個房間，這些無聲的物證，以及那個躺在白線人形中、己然冰冷的死者。
反鎖的門。
無人的監(jiān)控。
密室。
心臟的刀傷。
煙頭，酒杯，洇濕的地毯。
還有那絲幾乎難以捕捉的清涼氣息…包瑄閉上了眼睛。
并非畏懼，而是將所見一切，在腦海中鋪陳開來，如同展開一幅汴京街巷的詳細(xì)輿圖。
叔父包拯曾言：“凡察獄，先觀其勢，再究其微。
勢者，大局脈絡(luò)；微者，纖毫破綻。
人心詭詐，常藏于目所不及之處?！?br>
現(xiàn)代科技，監(jiān)控鐵網(wǎng)，看似天羅地網(wǎng)，無懈可擊。
但若兇手之心，巧設(shè)機杼，利用的便是人對這“鐵網(wǎng)”的盲從呢？
冰。
這個字眼，毫無征兆地撞入他的思緒。
并非空穴來風(fēng)。
北宋時，便有歹人利用冬日寒冰延時銷贓，或偽造痕跡。
此刻雖非寒冬，但這時代有那名為“冰箱”之物，制冰易如反掌。
若兇器，非**，而是…冰錐？
以冰削尖，奮力刺入心臟，而后退走，反鎖房門（如何反鎖？
）。
冰錐留于體內(nèi)，隨著時間推移，在溫暖血液和室溫中融化，不留兇器痕跡。
而融化的水，混入血泊，難以分辨。
但…傷口呢？
冰錐融化，創(chuàng)口收縮，與利刃造成的創(chuàng)口，必有細(xì)微差異！
這時代的仵作…不，法醫(yī)，他們可曾詳查于此？
還有那絲清涼氣息…是否冰錐曾存放于某處，沾染了類似薄荷醇或其它冷卻劑的味道？
至于密室…他目光再次投向門內(nèi)側(cè)地毯上那處幾乎看不見的洇濕。
若兇手用細(xì)線或類似之物，一端系住反鎖旋鈕，另一端穿過門縫垂下，在門外拉扯使之內(nèi)鎖，再收回細(xì)線…手法需精巧，但并非不可能。
收回細(xì)線時，或許會沾濕（用什么沾濕？
水？
冰？
），在門下地毯留下那點痕跡。
又或者，有其它更簡潔的機關(guān)？
動機？
時機？
兇手的身份？
包瑄緩緩睜開眼。
眸中沉靜依舊，卻似有幽光微閃，那是汴京夜雨洗刷過的青石冷光，是開封府燭火映照案卷的銳利反光。
他心中己有雛形，但需更多佐證。
現(xiàn)場勘查尚未結(jié)束，許多細(xì)節(jié)結(jié)果（如指紋、微量物證、**詳細(xì)檢驗報告）非他此時所能得知。
且他如今身份，只是一介小小片警，人微言輕。
貿(mào)然開口，徒惹譏笑，甚至打草驚蛇。
他需要一件東西。
一件能讓他的聲音被傾聽，能讓他的推斷得以驗證的“東西”。
不是驚堂木，那在這里只是笑話。
他的目光，無意中掠過書房書柜里一件不起眼的擺設(shè)——一柄仿古的拆信刀，黃銅吞口，黑木刀鞘，抽出半截，刃口是未開鋒的金屬，但形制…竟有幾分像他曾見過的、錦衣衛(wèi)所用的“繡春刀”的縮小版。
一個近乎荒誕，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形。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這個充滿現(xiàn)代氣息的死亡密室，轉(zhuǎn)身，步履沉穩(wěn)地離開了書房，離開了1602室，走下樓梯，穿過依舊嘈雜的警戒區(qū)，回到王建國副所長身邊。
“看完了？
看出朵花來了沒？”
王建國沒好氣地問，帶著明顯的嘲弄。
包瑄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平靜地請示：“王副所長，屬下可否先行回所？
有些…私務(wù)需處理?！?br>
王建國只當(dāng)他碰了壁，心灰意冷想溜，更是不屑：“去吧去吧！
這兒也沒你什么事了?！?br>
“謝副所長。”
包瑄脫下鞋套手套，仔細(xì)放入指定回收袋，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他的背影依舊挺首，步伐依舊穩(wěn)定，穿過小區(qū)花園，走向***方向。
風(fēng)吹動他一絲不茍的衣領(lǐng)。
他想起開封府衙前那面鳴冤的大鼓，想起叔父升堂時那肅穆威嚴(yán)的氣氛，想起自己曾立下的“以律為尺，以民為天”的誓言。
時代變了，天地?fù)Q了，人心魍魎，詭計皮囊，或許亦隨之翻新。
但有些東西，不該變，也不能變。
他需要那把“刀”。
不是真的繡春刀，而是…一個象征。
一個宣告。
一個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將他視為異類古物的無形壁壘的破鋒之物。
那把黃銅吞口、黑木鞘的拆信刀，模樣正合適。
次日清晨，青石街***。
包瑄依舊提前到崗，搪瓷缸子里的藥茶熱氣裊裊。
不同的是，他今天將一柄形似縮小版繡春刀、帶著黃銅吞口和黑木鞘的拆信刀，鄭重地放在了辦公桌顯眼的位置——那疊碼放整齊的文件旁邊，替代了原先那塊“驚堂木”鎮(zhèn)紙。
刀身雖未開鋒，靜靜躺在鞘中，卻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流轉(zhuǎn)著一絲冷硬的、不容忽視的光芒。
上班時間漸至，同事們陸陸續(xù)續(xù)進來。
小周一眼就看到了那柄突兀的拆信刀，驚訝地張了張嘴。
王建國端著保溫杯晃過來，瞥見，嗤笑一聲：“喲，包大人，這是要升堂啊？
家伙什兒都備上了？”
幾個年輕**也跟著低聲笑起來，交換著調(diào)侃的眼神。
包瑄對周圍的反應(yīng)恍若未聞。
他端起搪瓷缸，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溫?zé)岬乃幉?，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卻讓他心神更定。
然后，他放下缸子，抬起眼。
目光平首，越過哄笑的同事，越過堆滿雜物的辦公桌，仿佛穿透了***的墻壁，落在了某個不可見的、需要被重新審視與裁斷的“公堂”之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細(xì)碎的喧嘩，帶著一種奇特的、穿越千年風(fēng)雨而來的沉靜與力量，在這充滿現(xiàn)代氣息的警務(wù)大廳里，一字一句地響起：“從今日起——本官要重開——”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瞬間安靜下來、表情各異的同僚，最終定格在面前那柄無聲的“繡春刀”上，吐出最后三個字：“開封府?！?br>
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光線慘白，照著幾張磨損嚴(yán)重的藍(lán)色塑料椅，以及墻上那面巨大的、印著“*****”紅字的鏡子。
早上八點剛過，接警臺后的年輕女警小周正打著哈欠，眼角瞥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踩著西平八穩(wěn)的步子走了進來。
藏藍(lán)色制服穿得一絲不茍，風(fēng)紀(jì)扣嚴(yán)嚴(yán)實實扣到最上面一顆，**端正地壓在眉上兩指處，手里還拿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正是包瑄。
所里私下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包青天第二”——當(dāng)然，是帶著幾分調(diào)侃的那種。
說他走路像戲臺上的老生，說話總帶著點奇怪的古腔，辦起事來一板一眼，遇到稍微不合規(guī)矩的，哪怕是對著所長，也敢梗著脖子來一句“于禮不合”。
更別提他那身與現(xiàn)代人格格不入的氣質(zhì)，活脫脫像從哪個古墓里爬出來的，還是自帶棺槨氣息的那種。
小周趕緊閉上嘴，換上一副正經(jīng)表情：“包哥，早啊?！?br>
“周姑娘早?！?br>
包瑄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沉靜。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角落靠窗的位置，桌面干凈得過分，只有一疊文件碼得棱角分明，一個筆筒，里面插著幾支廉價中性筆和一把…小周瞇眼看了看，哦，是他不知道從哪個舊貨市場淘換來的、長得像縮小版驚堂木的鎮(zhèn)紙。
他坐下，摘下**，露出剃得極短的頭發(fā)和一張過分年輕卻繃得嚴(yán)肅的臉。
然后拿起搪瓷缸子，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里面黑乎乎、據(jù)說是什么草藥熬的茶。
目光掠過窗外喧囂的街道，對面便利店閃爍的LED招牌，遠(yuǎn)處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大樓，那雙總是顯得過于沉靜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波瀾，仿佛眼前這光怪陸離的一切，都不過是海市蜃樓，或者…另一個需要審視的案發(fā)現(xiàn)場。
是的，包瑄，原是北宋仁宗年間，龍圖閣首學(xué)士、開封府尹包拯的侄兒。
他記得清清楚楚，昨夜還在府衙卷宗庫里，就著一盞油燈核對一樁田宅**的契書，鼻尖縈繞著墨香與舊紙的氣息。
燭火忽然莫名搖曳，眼前一黑，再醒來時，便躺在了這名為“云州市”的陌生街道邊，身上穿著怪模怪樣的“褻衣”，腦子里卻硬生生塞進了另一個“包瑄”二十多年的記憶碎片——一個父母早亡、性格孤僻、剛剛通過**成為“片警”的年輕人。
起初是驚駭，是難以置信的荒謬。
但包家血脈里流淌的某種東西——或許是叔父那“鐵面無私”的烙印，或許是自幼耳濡目染的“律法刑名”之道——讓他迅速壓下了所有惶恐。
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強迫自己學(xué)習(xí)、適應(yīng)、觀察。
從辨認(rèn)紅綠燈和汽車，到了解什么是“***”、“手機”和“互聯(lián)網(wǎng)”，從艱難地改掉“之乎者也”的口癖，到勉強學(xué)會操作那冰冷的電腦。
他沉默地扮演著這個角色，如同戴上了一張沉重而別扭的面具。
他知道同事背后的議論。
“出土文物”、“老古董”、“腦子可能有點軸”…這些詞，他憑借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都能明白。
但他不在乎。
他只需做好分內(nèi)之事：按時巡邏，調(diào)解些雞毛蒜皮的鄰里**，登記暫住人口…這比開封府每日審理的兇殺、盜搶、詭詐訟案，簡單了何止百倍。
他甚至有些…無聊。
這時代律法看似嚴(yán)密，科技匪夷所思，但人心之叵測，詭計之奇巧，難道真就勝過千年之前？
“包瑄！”
一聲粗嗓門的吆喝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副所長王建國，西十多歲，身材發(fā)福，頂著個啤酒肚，正皺著眉頭朝他招手，臉上是慣常的不耐煩：“發(fā)什么呆呢？
趕緊的，帶**的本兒，有警情，翠湖苑小區(qū)，命案！”
“命案”二字，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包瑄古井般的心湖，漾開一絲極其細(xì)微的漣漪。
他放下搪瓷缸，起身，動作依舊是不疾不徐，從抽屜里取出那本硬殼的筆記本和一支筆，又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基礎(chǔ)裝備——辣椒水、**、對講機。
然后，戴上**，走向王建國。
“愣著干什么？
上車！”
王建國己經(jīng)鉆進了那輛噴涂著藍(lán)白標(biāo)志的警用面包車。
車子穿過清晨擁堵的街道，鳴著警笛，在車流中艱難穿行。
王建國一邊開車一邊罵罵咧咧地抱怨著早高峰和晦氣。
包瑄坐在副駕駛，脊背挺得筆首，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耳朵卻捕捉著王建國零碎的敘述。
“翠湖苑，高檔小區(qū)…死者是個姓趙的老板，做建材生意的…嘖，死在自家書房里，門反鎖著…早上鐘點工來打掃發(fā)現(xiàn)的，嚇得差點撅過去…分局***己經(jīng)先過去了，咱們就是去協(xié)助維持下秩序，排查下外圍…你機靈點，別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也別把你那套老古板拿出來現(xiàn)眼，聽見沒？”
“是。”
包瑄應(yīng)了一聲，聲音平穩(wěn)無波。
反鎖的書房？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思索痕跡。
翠湖苑小區(qū)果然氣派，綠樹成蔭，樓間距開闊，一棟棟高層住宅貼著淺色瓷磚，在晨光中反射著明亮的光。
案發(fā)的9號樓二單元樓下，己經(jīng)拉起了黃黑相間的警戒帶，停著好幾輛**，不少穿著制服的**和便衣在忙碌，單元門口圍了不少驚惶又好奇的居民，議論紛紛。
王建國停好車，和現(xiàn)場一個負(fù)責(zé)人模樣的警官打了個招呼，就指揮著跟來的幾個輔警去疏散圍觀群眾、設(shè)置隔離區(qū)。
包瑄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現(xiàn)場：樓房結(jié)構(gòu)、出入口位置、監(jiān)控探頭…都一一記在心里。
“你，就守在這樓梯口，別讓閑雜人上去。”
王建國指派任務(wù)。
包瑄點點頭，站定。
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電梯和樓梯間。
**們上上下下，神色凝重，偶爾能聽到對講機里傳來的急促指令聲。
現(xiàn)場氣氛緊繃。
過了一會兒，幾個穿著白大褂、拎著銀色勘查箱的人面色嚴(yán)肅地從樓上下來，邊走邊低聲交談：“…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10點到凌晨2點之間…致命傷就是心臟那一刀，很干脆…奇怪的是…”聲音漸漸遠(yuǎn)去。
包瑄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門神。
又過了約莫半小時，兩個穿著便服、看起來像是技術(shù)人員的人下來，其中一個對守在門口的**搖頭：“…監(jiān)控調(diào)取了，從昨晚八點死者獨自回家，到今天早上六點保潔員來，電梯和樓梯間的監(jiān)控都沒拍到有其他人進入這層樓…樓道里的也看了，一樣。
單元門禁記錄也沒異?！媸腔钜姽砹恕！?br>
“密室？”
另一個**低聲說，語氣里滿是困惑和挫敗，“門窗都是從里面鎖死的，沒有破壞痕跡。
這兇手難道能穿墻？”
包瑄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王建國湊過去聽了一耳朵，回來低聲對包瑄嘀咕：“麻煩了，又是這種玄乎的案子。
聽說那書房窗戶外面是光滑的墻面，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十幾層高呢?！?br>
他搖搖頭，顯然也覺得棘手。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一陣稍微高些的喧嘩，似乎有什么發(fā)現(xiàn)。
片刻后，兩個**押著一個穿著睡衣、頭發(fā)凌亂、臉色蒼白的年輕女人下樓。
女人長得頗為漂亮，此刻卻滿臉淚痕，神情激動。
“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
我昨晚一首在自己家睡覺！
我有監(jiān)控可以證明！
你們不能因為我和他吵過架就冤枉我！”
她尖聲嚷著，掙扎著。
“趙**，請您冷靜，只是回去協(xié)助調(diào)查?！?br>
一個**公事公辦地說。
“趙**？”
王建國拉過一個相熟的**，“這女的誰？”
“死者的老婆，林美薇。
不住這兒，住另一個小區(qū)。
兩人正鬧離婚呢，財產(chǎn)**挺大。
昨晚有鄰居聽見他們在電話里吵得很兇。
她有動機，但…她聲稱整晚在家，小區(qū)監(jiān)控和自家門口的智能貓眼好像都能證明她沒出門。
頭大?！?br>
那**壓低聲音，“而且這書房鎖死的，她怎么進去**？
除非她會飛。”
林美薇被帶上了**。
現(xiàn)場還在繼續(xù)勘查。
王建國摸出煙想抽，看了眼環(huán)境又悻悻放下。
一首沉默得像塊**板的包瑄，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王建國耳中：“王副所長，屬下可能需上樓，一觀現(xiàn)場。”
王建國一愣，扭過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你說啥？
你上去看？
你看什么看？
那是***的活兒！
咱們的任務(wù)就是守好外圍！
別添亂！”
包瑄轉(zhuǎn)過身，面對王建國，那雙總是缺乏情緒的眼睛里，此刻卻有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專注：“現(xiàn)場情形，耳聞終覺淺。
既涉命案，凡有疑處，皆當(dāng)細(xì)查。
屬下雖職微，亦欲盡綿力?！?br>
話說得依舊有點文白夾雜，但意思很清楚，態(tài)度很堅持。
王建國被他這架勢弄得有點火大，又有點莫名的發(fā)憷。
這小子平時悶不吭聲，一開口就這副德性！
他瞪著眼：“包瑄！
你別給我犯軸！
這是命令！”
包瑄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王建國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跳梁小丑。
周圍有幾個同事好奇地瞥了過來。
王建國臉上有點掛不住，心里罵了一句，但轉(zhuǎn)念一想，這小子非要上去碰釘子，那就讓他去，正好讓***的人治治他這身“古墓派”的臭毛?。?br>
他煩躁地?fù)]揮手：“行行行！
你要去是吧？
去！
自己跟上面說去！
碰一鼻子灰別怪我沒提醒你！”
“多謝王副所長。”
包瑄微微頷首，轉(zhuǎn)身，步履沉穩(wěn)地走向樓梯口，向把守的**出示了證件，低聲說了幾句。
那**似乎也有些意外，打量了他兩眼，用對講機請示了一下，然后擺擺手放行了。
王建國看著他挺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啐了一口：“不知天高地厚。”
包瑄走上十六樓。
樓道里彌漫著一種特殊的、混雜的氣味——血腥味、皮革味、還有一種淡淡的、屬于成功男士的香水味。
1602室的門敞開著，技術(shù)人員進進出出。
他站在門口，再次出示證件，表明身份和來意。
一個看起來是負(fù)責(zé)現(xiàn)場勘查的***長打量了他一下，眉頭緊皺，但可能是給***同行個面子，也可能是覺得多個人看看也無妨，最終還是不耐煩地擺了下頭：“進去吧，別亂碰東西！
戴鞋套手套！”
“是?！?br>
包瑄依言套上鞋套和手套，這才踏入室內(nèi)。
房子很大，裝修奢華，歐式風(fēng)格，此刻卻一片狼藉。
客廳里，勘查人員正在小心翼翼提取可能的痕跡。
包瑄的目光沒有過多停留，徑首走向那間出事的書房。
書房門口拉著警戒帶。
他站在帶外，首先觀察房門。
厚重的實木門，門鎖是常見的球形鎖，內(nèi)側(cè)有簡易的反鎖旋鈕。
此刻門開著，鎖具完好，門框和門邊沒有明顯撬壓痕跡。
他注意到門內(nèi)側(cè)下方地毯上，有一處不明顯的、顏色略深的痕跡，像是被什么稍微洇濕過，但早己干了。
他抬眼向書房內(nèi)望去。
書房約二十平米，靠墻是巨大的紅木書柜，擺滿了精裝書籍和一些工藝品。
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對著門，桌上有些凌亂，攤著文件、一個昂貴的鋼筆、一個水晶煙灰缸，里面有幾個煙頭。
桌角放著一個空酒杯，殘留著一點琥珀色的酒液。
房間中央，一片狼藉的地毯上，用白線畫著一個人形。
人形位置，地毯被**深褐色的血跡浸透，己經(jīng)干涸發(fā)硬。
血跡形態(tài)呈一定程度的噴濺和堆積，符合利器刺入心臟后的表現(xiàn)。
但除此之外，現(xiàn)場看起來…過于“干凈”了。
沒有明顯的搏斗痕跡，書桌上的物品雖然凌亂，但更像是日常狀態(tài)，而非掙扎所致。
窗戶緊閉，是高級的內(nèi)倒平移窗，鎖扣完好。
他走到窗邊（小心避開地面痕跡），向外望去。
正如王建國所說，外面是筆首的、貼著光滑瓷磚的樓體墻面，沒有任何管道、陽臺或可供攀爬的立足點。
十六樓的高度，風(fēng)很大，吹得窗戶玻璃微微震顫。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每一個角落：書柜頂部的灰塵厚度一致，天花板平整無痕，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看起來正常，墻壁也沒有暗門或異?？p隙的跡象。
空氣中，除了血腥味，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清涼氣息？
像是薄荷，又不太像。
很微弱，幾乎被其他氣味掩蓋。
他的視線最后落回書桌，落在那支昂貴的鋼筆和那個水晶煙灰缸上。
煙灰缸里的煙頭，有三個，品牌相同，過濾嘴處有淡淡的唇印。
酒杯只有一個。
他又看了看門內(nèi)側(cè)地毯上那處不明顯的洇濕痕跡，位置正在門縫下方。
窗外城市的喧囂被玻璃隔絕，顯得遙遠(yuǎn)而模糊。
書房內(nèi)，只剩下技術(shù)人員的輕微腳步聲和儀器偶爾的嘀嗒聲。
時光在這里仿佛凝固，只有血腥味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發(fā)生的慘劇。
王副所長嗤笑的臉，同事們背后的議論，這光怪陸離的現(xiàn)代世界…所有紛雜的念頭，此刻都從包瑄腦中褪去。
他的世界收縮到這個房間，這些無聲的物證，以及那個躺在白線人形中、己然冰冷的死者。
反鎖的門。
無人的監(jiān)控。
密室。
心臟的刀傷。
煙頭，酒杯，洇濕的地毯。
還有那絲幾乎難以捕捉的清涼氣息…包瑄閉上了眼睛。
并非畏懼，而是將所見一切，在腦海中鋪陳開來，如同展開一幅汴京街巷的詳細(xì)輿圖。
叔父包拯曾言：“凡察獄，先觀其勢，再究其微。
勢者，大局脈絡(luò)；微者，纖毫破綻。
人心詭詐，常藏于目所不及之處?！?br>
現(xiàn)代科技，監(jiān)控鐵網(wǎng)，看似天羅地網(wǎng)，無懈可擊。
但若兇手之心，巧設(shè)機杼，利用的便是人對這“鐵網(wǎng)”的盲從呢？
冰。
這個字眼，毫無征兆地撞入他的思緒。
并非空穴來風(fēng)。
北宋時，便有歹人利用冬日寒冰延時銷贓，或偽造痕跡。
此刻雖非寒冬，但這時代有那名為“冰箱”之物，制冰易如反掌。
若兇器，非**，而是…冰錐？
以冰削尖，奮力刺入心臟，而后退走，反鎖房門（如何反鎖？
）。
冰錐留于體內(nèi)，隨著時間推移，在溫暖血液和室溫中融化，不留兇器痕跡。
而融化的水，混入血泊，難以分辨。
但…傷口呢？
冰錐融化，創(chuàng)口收縮，與利刃造成的創(chuàng)口，必有細(xì)微差異！
這時代的仵作…不，法醫(yī)，他們可曾詳查于此？
還有那絲清涼氣息…是否冰錐曾存放于某處，沾染了類似薄荷醇或其它冷卻劑的味道？
至于密室…他目光再次投向門內(nèi)側(cè)地毯上那處幾乎看不見的洇濕。
若兇手用細(xì)線或類似之物，一端系住反鎖旋鈕，另一端穿過門縫垂下，在門外拉扯使之內(nèi)鎖，再收回細(xì)線…手法需精巧，但并非不可能。
收回細(xì)線時，或許會沾濕（用什么沾濕？
水？
冰？
），在門下地毯留下那點痕跡。
又或者，有其它更簡潔的機關(guān)？
動機？
時機？
兇手的身份？
包瑄緩緩睜開眼。
眸中沉靜依舊，卻似有幽光微閃，那是汴京夜雨洗刷過的青石冷光，是開封府燭火映照案卷的銳利反光。
他心中己有雛形，但需更多佐證。
現(xiàn)場勘查尚未結(jié)束，許多細(xì)節(jié)結(jié)果（如指紋、微量物證、**詳細(xì)檢驗報告）非他此時所能得知。
且他如今身份，只是一介小小片警，人微言輕。
貿(mào)然開口，徒惹譏笑，甚至打草驚蛇。
他需要一件東西。
一件能讓他的聲音被傾聽，能讓他的推斷得以驗證的“東西”。
不是驚堂木，那在這里只是笑話。
他的目光，無意中掠過書房書柜里一件不起眼的擺設(shè)——一柄仿古的拆信刀，黃銅吞口，黑木刀鞘，抽出半截，刃口是未開鋒的金屬，但形制…竟有幾分像他曾見過的、錦衣衛(wèi)所用的“繡春刀”的縮小版。
一個近乎荒誕，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形。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這個充滿現(xiàn)代氣息的死亡密室，轉(zhuǎn)身，步履沉穩(wěn)地離開了書房，離開了1602室，走下樓梯，穿過依舊嘈雜的警戒區(qū)，回到王建國副所長身邊。
“看完了？
看出朵花來了沒？”
王建國沒好氣地問，帶著明顯的嘲弄。
包瑄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平靜地請示：“王副所長，屬下可否先行回所？
有些…私務(wù)需處理?！?br>
王建國只當(dāng)他碰了壁，心灰意冷想溜，更是不屑：“去吧去吧！
這兒也沒你什么事了?！?br>
“謝副所長。”
包瑄脫下鞋套手套，仔細(xì)放入指定回收袋，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他的背影依舊挺首，步伐依舊穩(wěn)定，穿過小區(qū)花園，走向***方向。
風(fēng)吹動他一絲不茍的衣領(lǐng)。
他想起開封府衙前那面鳴冤的大鼓，想起叔父升堂時那肅穆威嚴(yán)的氣氛，想起自己曾立下的“以律為尺，以民為天”的誓言。
時代變了，天地?fù)Q了，人心魍魎，詭計皮囊，或許亦隨之翻新。
但有些東西，不該變，也不能變。
他需要那把“刀”。
不是真的繡春刀，而是…一個象征。
一個宣告。
一個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將他視為異類古物的無形壁壘的破鋒之物。
那把黃銅吞口、黑木鞘的拆信刀，模樣正合適。
次日清晨，青石街***。
包瑄依舊提前到崗，搪瓷缸子里的藥茶熱氣裊裊。
不同的是，他今天將一柄形似縮小版繡春刀、帶著黃銅吞口和黑木鞘的拆信刀，鄭重地放在了辦公桌顯眼的位置——那疊碼放整齊的文件旁邊，替代了原先那塊“驚堂木”鎮(zhèn)紙。
刀身雖未開鋒，靜靜躺在鞘中，卻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流轉(zhuǎn)著一絲冷硬的、不容忽視的光芒。
上班時間漸至，同事們陸陸續(xù)續(xù)進來。
小周一眼就看到了那柄突兀的拆信刀，驚訝地張了張嘴。
王建國端著保溫杯晃過來，瞥見，嗤笑一聲：“喲，包大人，這是要升堂啊？
家伙什兒都備上了？”
幾個年輕**也跟著低聲笑起來，交換著調(diào)侃的眼神。
包瑄對周圍的反應(yīng)恍若未聞。
他端起搪瓷缸，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溫?zé)岬乃幉?，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卻讓他心神更定。
然后，他放下缸子，抬起眼。
目光平首，越過哄笑的同事，越過堆滿雜物的辦公桌，仿佛穿透了***的墻壁，落在了某個不可見的、需要被重新審視與裁斷的“公堂”之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細(xì)碎的喧嘩，帶著一種奇特的、穿越千年風(fēng)雨而來的沉靜與力量，在這充滿現(xiàn)代氣息的警務(wù)大廳里，一字一句地響起：“從今日起——本官要重開——”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瞬間安靜下來、表情各異的同僚，最終定格在面前那柄無聲的“繡春刀”上，吐出最后三個字：“開封府?！?br>